背叛
小小一間廟, 四方角落各凝一盞酥油燈。
火苗顫顫巍巍,在烏黑中成不了氣候,無法形成明亮的絨光。
觀音大士抱著童子立於蓮花座, 面容朦朦忪忪瞧不清。
但自有股居高臨下的威厲壓服著凡人的天靈蓋, 一路直通到腳底, 迫使凡人的身子畏縮起來,左手搭右肩, 右手搭左肩, 束|縛得渺小再渺小。
10平方面的狹小廟堂,伸手不見五指。
方小萍端坐在木椅上, 一霎那恍若回到了聖瑪利大教堂的懺悔室, 與神明溝通著雞毛蒜皮的罪惡意識。
殷天揣著手進來,猝然遁入黑暗。
她雙眼無法適應, 甚麼都看不見,右腿在門檻上滑稽地抬著,不敢落下。
“殷警官真會選地方, ”黝黑中,方小萍朗朗開口, “經常開車路過都沒發現, 這裡有個這麼小的廟堂,供的,竟然是送子觀音。”
殷天順應了暗度, 踟躕而入。
一摁打火機, 她半張臉在火光中搖曳生姿。
摸起一支香, 點了, 香頭“噗噗”冒火, 像只蠟燭。
揮手扇滅, 她恭謹地插|入香爐。
方小萍很鬆弛,她在此處生髮了很多奇思妙想。
這思維讓她感性起來,“我結婚很多年都沒孩子,我婆婆壓著我去了威山的求子觀音堂,回來之後就有了。這個主持,那個道長,都說我肚裡的是位童子,出生後身體不好,果不其然,3天一小病,5天一大病,容易驚厥,他看我的時候常常盯著我身後,讓我不止一次產生錯覺,我的魂魄不在我體裡,而是跟在身後。我按著規矩,讓他遠離寺廟,等他年紀稍大,又按著規矩將他帶回求子觀音堂,由道長做法送掉那個童子。”
“可笑吧,一個留學海外多年的心理學博士後,要被家庭和生育的價值所定位。”
“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是被明碼標價的。”殷天的聲音很冷。
這小廟走穿堂風,不保暖。
凍得人恍惚,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安落。
“為甚麼覺得自己背叛了自己?”
殷天一時不知怎麼措辭,她想了一路,思緒依舊木訥,“堅持了20年的事兒,迫切希望得到一個結果,也一直在假設會用甚麼樣的方式面對它,然後……”
殷天頓住了,絞盡腦汁地尋找表述方式。
方小萍起身,她幾乎看不見殷天,只能確定她聲源的位置,方小萍走到觀音面前,摩挲著它的腳面,厚厚一層浮灰,撣了撣,“然後甚麼?”
“然後,一個變數讓我終止了自己的堅持。”
“您跟上次來治療室的狀態截然不同。不堅定了,躊躇了,你當時幾乎是單刀直入地威逼我,態度明確,目標清晰,可現在,你像一個人。”
“誰?”
“哈姆雷特。你像哈姆雷特的復仇,很延宕。”
殷天笑了,“張美霖誇你,高燁稱讚你,你真有兩把刷子,我現在就是哈姆雷特。”
“那麼,是善良阻止了你,成了那個變數。”
“男人,男人是變數。”
“他阻擋了你去解決紛爭的意願。”
“我也成全了這種意願,所以當天晚上就做了噩夢。”
“夢裡有甚麼?”
“你嘗過血的味道嗎?”
“小時候流鼻血,從鼻腔進了喉嚨,算是嘗過,鐵鏽一樣腥。”
“看過奶牛擠|奶嗎,衝力很大,一下下呲進桶裡,起一層白沫。”
“看過。”
“我那時候,親人胸膛的血就像奶牛,不用按壓揉|搓,就噴了我一臉,灌進食道里。我在夢裡看到自己滿嘴是血,指著我嚎叫,一遍遍控訴我把她給忘了。”
“那你有沒有忘?”
“他們都希望我忘掉,好像遺忘就是新生的第一個步驟。可我這段時間,看到一個女人,她沒有選擇遺忘,拒絕了新生。”殷天仰頭,竭力想看清觀音的面容,“我好敬佩她,她懷裡也有個孩子,就像這個觀音大士,不驕不躁,穩紮穩打,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她還在周旋,在不懈,她身上,幾乎有一種神性。”
“你本來的自己是甚麼樣的?”
“偏執,仇恨,打死不放棄。”
“那現在呢,甚麼樣子。”
“變好了吧。”
“甚麼叫變好了?”
“懂得順應社會了,懂得掩藏,懂得看見真,看見善,看見美。”
“那是甚麼促使你變好了?是成長體系的完善,還是那個男人帶給你了不一樣的體驗。”
“都有。”
“對於自我的背叛行為,你滿意或是不滿意,想還是不想。”
殷天沉默良久,輕輕一嘆,“你問倒我了。”
“怎麼會,你的答案那麼明確。你接受了他的插手,行為彰顯著人心最深處的真實。在這個人不是具象的時候,它是飄渺的意識,你能感受到,但你抓不住,它無法成為一個個體跟你對話。”
“一旦這種意識投射到一個人身上,而這個人在你心中的佔比又很重要,它就會生成一種力量,讓你無法抗拒,這也是你的心之所向。如果你斬釘截鐵的拒絕,在當下就選擇了不背叛自己,你會做出相應的決斷和行為。所以沒必要糾結,人終究是向前走的。”
殷天從廟堂出來後神清氣爽。
暫且不管內心亂麻一樣的線球是否梳理清晰。
她就是想聽方小萍的後半段話。
想讓一個旁觀者把那鉚釘敲得更紮實。
尚且不管自欺欺人,掩耳盜鈴。
一個成熟的自己背叛了青澀的自己,這是常有的事,她需要這麼認定,不然那夢魘的血盆大口會一直如影隨形。
她精神一好,工作就熱情,跟打雞血似的,大有呼風喚雨的勢頭。
郭錫枰追逐到一些線索,她硬要奮勇跟隨,把康子轟下了車。
孫蘇祺讓她照顧好郭大爺。
她搗頭如搗蒜,跟春遊的小學生一樣亢奮,手舞足蹈。
“有事沒事事務所”在南城墳圈子旁的一個回遷小區裡。
三教九流龐雜,有點現代“鬼市”的勁頭。
地下半層七扭八拐,經過一火燭店,一壽衣店,一八卦店,一關二爺批發店。
兩人終於摸到了雜貨滿滿的玻璃門。
敲了兩次。
一缺門牙的老頭帶著福爾摩斯的獵鹿帽,叼著棕色大煙鬥,探出腦袋,“有預約沒預約!”
郭錫枰和殷天異口同聲。
一個答“沒有”,一個答“有”,絲毫沒默契,說完就相互瞪眼。
也不知老頭聽清了沒,他“吱嘎吱嘎”擺弄著門。
可門不聽話,老舊又執拗,那白濛濛的玻璃片搖搖欲墜,跟老頭的門牙一樣。
狹小的空間內。
A4紙呈山巒般高聳,直|逼天花板。
一張破桌子,裡側是個漆皮全無的老闆椅,像拔了毛的鴕鳥。
外側是兩個藤椅,手柄處都包漿了,發黏。
這根本不是屋子裡放資料。
而是資料堆裡刨出了一個坑,兩人根本沒法下腳,踮著扭著,蹭到座位上。
“是你找到了夏谷?”
老頭呲牙笑,洋洋得意,晃了晃腦袋上的獵鹿帽,“我是阿福的傳人,他能找到的人,我都能找到。”
那半顆門牙太扎眼,切面是鋸齒形。
殷天刻意移開視線,可只消片刻,注意力又回到那,她太好奇是怎麼摔,才能勾勒出這奇異的形狀。
“刑警隊長,你們是龍,面上走,我們是蟲,面下走。龍有龍的法子,蟲有蟲的門道!上不了檯面,可是能拿到結果啊。對家長來說,拿到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對不!”
老頭手哆嗦,捏著一團茶葉,抖一路。
扔進茶壺時已寥寥無幾。
他來回三四趟。
把落在桌面的茶葉撿起來,放嘴裡嚼,越嚼越香。
他聽著郭錫枰的來意,不時搖頭,拒絕做“出賣”客戶的小人。
“我兒子就是個混蛋,我老婆跟別人跑了,我無牽無掛,覺得親情愛情就是狗屁!他當時來找我,我圖的是他有錢。查了3年,我覺得錢沒意思了,因為他打動我了。”
燒水壺“咕嚕咕嚕”。
老頭說話抑揚頓挫,竟聽出了幾分信服感。
“又查了三年,我就不收一個銅板子兒了,甚至覺得這是個公益,此後再三年,徹底折服嘍!我,是個蟲,人生完蛋了,但我這蟲,擔著拯救他人人生的大任啊,警察隊長,我找到我活著的意義了!”
老頭洗茶,沖茶,倒茶。
殷天正好渴了,一仰而盡,一入喉,瞠目著脫口而出,“金瓜貢茶!你還真是沒少掙!”
老頭哈哈大笑,“您是道上的人,通透。”
郭錫枰好奇地呷一嘴,他喝不出個所以然,撇嘴,“劉秉如最後一次找你是甚麼時候——”
“——等會等會,誰?”
“劉秉如。”
“劉秉如?”
“不是你把夏谷的資訊告訴她的嗎?”
“她不是我僱主,她丈夫閆棟才是,他在兒子出事的第二年年8月8日僱的我。”
“那正好,”殷天指關節扣了扣桌,感謝老頭的二次斟茶,“說說閆棟吧,是個甚麼樣的父親。”
淮揚分局的審訊已經成了僵局。
他們只能在旁支中摸索線索。
自承認殺死保安後,劉秉如進入了隔岸觀火的模式。
不再鬆口議論或是閒談,即便開口,也只是提供可有可無的資訊,鬼打牆一般帶著警員在原地遛彎。
2009年成了個死穴。
無論是按著當年拐賣的事件順序,還是跳脫出時間概念,逮一個殺一個,他們都無法定位出2009年死者的蛛絲馬跡。
劉秉如的凍瘡爛了,癒合,再爛,再癒合,形成一個又一個無窮無盡地閉環。
劉秀鍈和丁一遠知道她在拖延時間,這一舉動說明著閆棟勢必在暗處實施著犯罪活動。
丁一遠抓著閆棟不放,他審訊的氣質跟旁人不一樣,綿裡藏針,是套話的高手。
劉秉如徜徉人事總監多年,亦是太極行家。
你來我往,無為至上,竟打了個平手。
這便令結果遙遙無期。
連預審之王的老羅也束手無策,“我咋覺得這問話跟跑馬一樣,她在遛我。”
劉秉如怡然自得地哼著搖籃曲,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
她笑了,嘴越咧越大,雙眼越眯越幽微,鼻子越聳越長,像個荒村裡的鷹鉤老婦,“嘎嘎嘎嘎”地樂起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