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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你不知道花生可以殺人嗎?

 2點45分。

 天色慘然, 幽幽暗暗,雪虐風饕穿街而過,冰寒得凍頭凍腳。

 一輛寶馬SUV敞著車窗駛入淮陽分局, 停在門口崗亭, “你好, 我跟你們殷天警官有約,來協助調查。”

 殷天正下臺階, 被風雪燎得睜不開眼, 虛眯了半天,“餘傑西?”

 “這呢!”端莊大氣的女人探出頭向殷天招手, 身上充滿熱誠。

 她瀟灑落拓地擺尾停車, 哄著5歲的女兒下來。

 “殷警官不好意思啊,幼兒園放學耽擱了, 老師拖堂說滑冰的活動,來西西,叫姐姐好。”

 小女孩長得跟洋娃娃似的, 抱著一毛茸茸的鯊魚玩偶,奶聲奶氣, “姐姐好。”

 殷天笑得花兒一樣燦爛, “這也太可愛了!”

 西西一溜煙兒跑進分局大廳,瞬間俘獲了正清點來訪資訊的顧大姐。

 西西會來事,一把抱住顧大姐的腿, 仰著小臉笑呵呵, “阿姨好。”

 睫毛又彎又長, 能忽扇出風來, 麻酥酥刮過她心尖。

 “哎呦!”顧大姐蹲下捧住西西的臉, 一臉溺愛, “這哪兒來的大眼睛小公主呀?叫甚麼呀?”

 餘傑西平日工作都是溫婉模樣,實際上性子直率無隱,“西西,跟阿姨去玩好不好,等會媽媽來找你,阿姨那裡有可多好玩的了,你不是喜歡花木蘭的故事嗎?這裡的姐姐和阿姨都是花木蘭,可厲害了,專門抓壞人的。”

 “抓壞壞,抓壞壞。”西西鼓起臉蛋兒,舞著拳頭。

 顧大姐一吸氣,被可愛天真燻得兩眼冒光,“來,我們抓壞壞,疊花花好不好。”

 顧大姐領著西西去了文職的工作間。

 剎那響起了此起彼伏“哇……哇……”聲,女警們都成了西西的裙下之臣,又是小零食又是小擺件,紛紛上貢,一起玩起裁紙疊花。

 接待室裡,餘傑西喝著水,理了理心緒。

 劉秀鍈一進門,她便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事是我心裡的疙瘩,我覺得甄女士的死亡不是意外,當然這只是我的主觀感受,僅供你們參考。”

 “主觀感受也無妨,說說,為甚麼覺得不是意外?”

 “在我們的系統裡,所有金卡和白金卡的VIP都是有身份登記資訊的,比如對甚麼食物過敏,用餐時間需不需要叫醒,喜好啤酒還是紅酒,有沒有甚麼性格語言禁忌,我門都會單獨標記,錄入資訊庫,來彰顯服務的尊貴。”

 “她是個時尚顧問,”殷天看了眼劉秀鍈,“我也聽物業和她之前的同事說她經常飛,不是公務艙就是頭等艙,怎麼會沒有標識她的過敏資訊?”

 “我之前的航線主飛吉隆坡、檳城和新加坡,剛調到泰國線,不想出紕漏,我又是個處女座,所以非常認真地篩查過備註資訊,甄女士那一欄,甚麼都沒有。”

 劉秀鍈四仰八叉癱椅子上,“吧嗒吧嗒”摁著圓珠筆,“那天甚麼情況?”

 “殷警官跟我打電話之後,我又回憶,順了一遍那天的時間,快10點起飛,11點半提供午餐,那天頭等艙的主菜是三選一,冬陰功拉麵,紅酒焗牛肉燴飯和椰汁嫩雞飯。甄女士選得椰汁嫩雞,不知道是不是胃口不好,她把小菜和乳品都吃了,飯沒怎麼碰,雞肉吃了兩塊,我收拾餐盤的時候覺得很重,所以特意看了一眼。將近13點的時候,我們提供了鹹點加餐,是泰式牛肉三明治。”

 “都是統一發放?”

 “對。”

 殷天揉著太陽穴,“你在起飛前準備餐食的時候,閆棟有找過你嗎?”

 “有沒有找過我?”餘傑西一窒,沉思了片刻,霍地驚呼,“有,有過來,聊了幾句,說辛苦,說歡迎我,說曼谷比吉隆坡更有意思,可以好好逛逛。”

 “那時候桌上有三明治嗎?”

 “有!”

 劉秀鍈蹙眉凝著殷天,“你這甚麼意思?”

 “我覺得花生醬的用料並不足以讓甄女士死亡,兇手可能會新增花生油。”

 劉秀鍈匪夷所思,“他沒法定點定人,你是說……他會無差別加入花生油,這太扯了。”

 “如果用針管,還會明顯嗎?”

 殷天話一出,劉秀鍈便靜默了,眯眼推演著實操的可能性。

 餘傑西愕然抬臉,“你這麼說,我……我當時是背對著餐檯,沒在意他有甚麼動作,但如果……不是沒有可能。”

 “跟閆棟在工作中相處甚麼感受?”

 “很和氣的一個人,涵養也很好,性格算爽朗,開玩笑甚麼的都接得住,能力也強,他很愛孩子的,寵老婆,每出去一次都得帶回兩個行李箱,玩具文具給孩子,化妝品衣服給老婆。算是個炫妻炫子狂魔。”

 “對花生過敏……”劉秀鍈疑慮重重,“真的會導致當場死亡嗎?”

 “會!”門外一聲斬釘截鐵。

 殷天聽得耳熟,探身一望。

 果不其然,張乙安踱了進來。

 “嚴重過敏的人會有呼吸困難的症狀,她會雙唇腫大,身體分佈紅斑狀的瀰漫性皮疹,水泡凸起,喉嚨氣管會發生束縮,然後急性氣喘,會僵硬地用手掐住喉嚨或捂住胸膛,血壓下降,出現休克,如果過敏源劑量充足,這個反應至多隻持續2到3分鐘,就會死亡。”

 “對對對,是這些反應,”餘傑西在張乙安的敘述中恍若又看到那尖銳的生死一幕。

 她雙眼沉沉,兩頰吃緊,“速度很快,的確是幾分鐘就沒呼吸了,我們嚇壞了立刻跟機長反應,因為快進入泰國領空了,最終還是決定在廊曼降落。我是乘務長,我得壓著害怕,我不能亂,我一亂她們都得亂。”

 餘傑西走出分局時,情緒還有些哀頹。

 殷天拍了拍她肩膀,表示感謝,餘傑西勉強笑笑,“希望我說的這些對你們有幫助。”

 顧大姐不捨得西西。

 西西也不捨得顧大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兜裡塞得滿滿當當,全是警察小姐姐的貢品。

 殷天索性讓顧大姐送。

 自己則邁步向張乙安撲去。

 “您怎麼來了?”

 “沈蘭芳拍拍屁股環球旅遊了,現在三樓,懷孕的懷孕,生澀的生澀,那不得我來啊,來這裡當領頭羊坐鎮啊。”

 殷天壓根不在乎甚麼返聘不返聘,她心裡墜著的是米和。

 她將張乙安拽到僻靜處,“那……你來的時候,他有跟你說甚麼嗎?”

 “誰啊?”張乙安裝傻充愣。

 “他呀。”

 “他是誰啊?”

 殷天急得跺腳,“米和!”

 張乙安噗嗤笑,“瞧你這樣兒,一臉小媳婦。”

 她清了清喉,擺正神色,“你倆的事兒啊,你倆自己處理。反正他是氣夠嗆,羊啊,很倔的,生氣了是會拿犄角頂人的,你可千萬別把他當軟柿子捏。他童年的事兒我知道了,只要你倆不分開,我這個母親的身份就對半開,你一半,他一半,我呢,做人最公正,誰也不偏頗,你自己看著辦!”

 張乙安搖頭晃腦,帶著股欠欠兒的勁兒向電梯間走,要去三層法醫中心報到。

 殷天跟吃了蒼蠅似的,胸口憋團火,出不去,又吞不落,氣得牙癢。

 劉秀鍈聽著餘傑西剛才的錄音,慢吞吞走出接待室,“你怎麼看?”

 殷天煩得全身上下摸煙,沒帶,便伸手向劉秀鍈要。

 張乙安一扭頭就看見這動作,當即大喝,“殷小天!”

 這是米和對她的專屬稱呼,殷天駭得一哆嗦,迅速縮手。

 張乙安岔開兩根手指,像個蠻橫的稽查人員。

 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惡狠狠指向她,“別忘了你答應過人傢什麼?”

 劉秀鍈很少能見殷天吃癟,樂了,賊眉鼠眼地懟她胳膊,“你答應過人傢什麼?”

 殷天眼巴巴看著她點菸,陰著臉,“戒菸,備孕。”

 劉秀鍈嗆了兩口,“甚麼!”

 殷天不想糾纏這問題,趁張乙安進了電梯,飛速挨近劉秀鍈,大力吸嗅著,像個油膩的變態。

 提了神解了乏,神清氣爽,殷天篤定開口,“閆棟刪除了甄壽仙的過敏記錄。”

 劉秀鍈點頭,夾著煙在她鼻前晃悠,“得儘快逮捕歸案。”

 “不用那麼麻煩,這不就有一現成的嘛,直接問就行。”

 “她會說?”

 殷天眉目間精明乍現,“她做這一切都胸有成竹,牽引著我們。在這個語境裡,她是主,我們是客,我們需要尊重她展示的欲|望,劉秉如一定會說。”

 又一次被提到7號審訊室。

 劉秉如跟警員打了招呼,有些不好意思,她還想喝柿柿如意。

 等待的時間裡,劉秉如好整以暇,靜候對方到來。

 殷天拎著兩杯咖啡出現,停在門口,不進也不退,“甄壽仙!”她聲音洪亮,語調奇異,怪笑地看著劉秉如。

 劉秉如眨眨眼,“你這能力比你父親可強太多了,大好的前程在等你,我願意伏小,讓你踩著我的肩膀上去。”

 “我倒是想,可這功勞都盯著呢,我是小兵。”

 “你想當將軍,”劉秉如傾身,眸子邃邃地凝向殷天,“我會看人,在收攏野心這方面,你做的不好,你的眼睛發光,會出賣你。”

 “說說吧,閆棟是怎麼把花生油加到三明治裡的,也說說,她為甚麼要死。”

 “殷警官,我是個坦率的人,是甚麼就是甚麼,你不要看我現在嬉皮笑臉,無所畏懼的樣子,我在黑海里掙扎了太久,看了深淵太久,深淵讓我拿頭顱去撞牆。”

 “你撞了嗎?”

 “撞了,我對抗它,對抗得遍體鱗傷,生不如死,然後……然後我就接納了它,聽它的話,我撞得又狠又疼,”劉秉如撫弄著乾枯花白的頭髮。輕輕一薅,半掌碎髮,她將手掌遞向殷天,“你看,我的頭都壞了。”

 殷天眼觀鼻鼻觀心。

 有一瞬間的晃神。

 劉秉如的掙扎路途裹滿了血淚,殷天何嘗不是。

 那時候,淒厲的夢境不放過她,陌生的吃穿用度不放過她,黑黢黢的住宅也不放過她……

 她無處可逃,不避風霜。

 就是那高枝上的紅柿,被綁得牢靠,喜鵲來啄,疼得她如大刀剁肉,時間久了,日頭毒辣,風雨肆虐,烤著淋著,開始腐爛發臭,流出黏唧唧的黃水。

 這不死不活的模樣。

 讓自己都厭棄。

 劉秉如容和地看著她,目光滿是惻隱,“殷警官,你跟我一樣疼,我說到你心坎裡了,對不對,你也想拿斧頭對準那個兇手劈下去,像阿春一樣,充滿了力量!”

 她猛然拍桌,猶如驚哮,“是不是!你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心動過,甚麼是解脫,是那個母親在精神病院裡劃開兇手的脖子,再劃了自己的脖子!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們的遭遇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才能正式終結!”

 作者有話說:

 鑑於有些讀者可能沒看到,再次表示感謝。

 感謝一路相隨的你們,小說門檻高,尤其是前幾章,你們不離不棄,我很感動。

 不少讀者問《黑皮書》還有多久完結,快了,劉秉如的案件一結束就會慢慢收尾。

 很多讀者都說看《黑皮書》如同看劇,的確,作為一個從事影視行業13年的學院派編劇來說,這是利也是弊。

 我的專業叫戲劇影視文學。高三參加藝考,層層篩選,能夠入學的寥寥無幾,都是對文字有著先天的敏感和把控能力,大一的第一節課,我們被老師告知,我們的文字是需要脫離個人的情思和抒發,專注服務於電影畫面。

 所以,如何把編劇思維轉化為小說,對我來說並非易事,這小說的開場幾乎等同於影視劇,所有人物悉數登場,這勢必會困擾讀者的接受力。

 但我亦有進步,隨著字數的增加,情節的推進,我能感受到自己文字在逐漸鬆弛,甚至在高燁案子的描繪中,尋找到了文字抒發的自由和喜悅,我很珍惜這種體悟。

 《黑皮書》是我2017年構思的刑偵題材影視劇,因很多政|策限制,如今仍塵封在家中。

 可我對她極其偏愛,不止是對人性的厚重解讀,更是因為我紮根刑偵題材多年,瞭解過奮戰在一線的這些英雄,我不想戲謔,不想輕佻,我想正統的,帶著現實主義色彩去描述這些真實的人民衛士。

 今年6月,我下定決心把她寫成小說,你們的喜愛讓我由衷歡悅,也希望她能茁壯成長,有更廣闊的天地。

 最後,還是那句“沒有人生而英勇,只是選擇無謂”,致敬奮戰在一線的所有公安幹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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