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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我們親手捏出了一個怪物

 清晨5點46分, 月亮還露頭,在遠空斜斜掛著。

 天黑窪窪,地上霜霧白皚皚, 今兒尤其冷, 侵人肌骨。

 淮陽分局5層燈火通明。

 會議室擠佔著一中隊, 二中隊和七中隊……人頭攢動,邢局坐鎮。

 丁一遠將陸一的案子交由下屬, 從三院溜達過來聽緊急會。

 感慨著殷天的辦事效率, 簡直是電線杆上練把式,藝高人膽大。

 不止詐人的技術爐火純青, 更能與嫌疑人交涉成棋逢對手的良友。

 有些人身上是自帶“官”字的, 若沒太大變故,他們的能力和手腕撐得起平步青雲。

 會議室裡。

 劉秀鍈在白板前畫著人物關係圖, 在原有基礎上加了阿春所裹挾而出的販賣人口圖。

 殷天抱著厚厚一沓資料進場,她小臂疼,吃不上勁兒, 眼看高聳的材料就要傾塌,無數雙手熱忱地伸過來幫扶。

 人口圖一畫完, 劉秀鍈敲擊黑板。

 隨著一聲咳嗽, 周遭鴉雀無聲。

 “閆棟,劉秉如的丈夫,民用航空運輸機長, 目前處於失聯狀態, 劉秉茹, 就在咱審訊室裡, 當年是大發國際貿易的人事部副主任。她兒子閆朔, 八歲, 乖巧文靜,像個女孩,很會畫畫,非常幸福的三口之家。”

 劉秀鍈切換著PPT的圖片,“月12日,劉秉茹因公司會議,延遲了下班時間,又因丈夫要加飛航班,把兒子託給鄰居代為照顧,然而在兩小時後劉秉茹接到電話,因照顧不周,孩子失蹤,未到時限不予辦理,48小時候後警員開始接警,沒有下落,一週後,在廢棄的芳芳木材廠發現了他裸|露的屍體,經當時的張乙安法醫勘察驗證,死於窒息,生前遭受侵|犯。”

 “這是當年的報道,”殷天將不同報社的報紙和雜誌下發給所有隊員,“有些媒體為了博取眼球劍走偏鋒,拿孩子的遭遇和性別大做文章,極為高調,甚至早期的照片並沒有馬賽克,被瘋狂轉載,並用在了情|色行業。”

 侯琢翻看了兩頁,氣得手抖。

 將報紙大力一甩,太過年久的紙張發脆發碎,竟分裂成了片片鵝毛大雪。

 劉秀鍈提溜起一份雜誌,“媒體的高調報道和人言不善讓劉秉茹和閆棟成了輿論的靶子,他們對二人圍追堵截,最喜歡捕捉一個母親痛苦崩潰的神態,劉秉如越是瘋癲,越是絕望,他們越興奮!”

 邢局擰眉看著封面上,劉秉如嚎啕大哭,那時候的她清麗而雅緻,悲傷起來像是電影明星在演繹哀痛,還像只幽藍的閃蝶失了翻飛的翅膀,呈現出一種破碎的極致美豔。

 殷天穿行在會議室,“劉秉如和閆棟將所有的希望都投放在警方身上,然而1999年年底,大案頻發,警力配置不足,案件撲朔迷離,偵查速度極為緩慢,案件結果不明朗,讓這對夫婦失望至極。”

 劉秀鍈指著販賣關係網,“對於阿春的死亡,劉秉如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阿春,38歲,威山人,母親是阿晨,在丁卯街開洗衣店。我們透過追溯販賣名單,母女倆很有可能都供職於販賣人口組織,母親去世後,阿春繼承衣缽。這一沓名單,不只是本市的孩子,還有大量外省的孩子,經轉運到了淮江,再由淮江打包,四散全國。”

 邢局青著臉,“販賣組織潛伏在淮江市多年,手法專業,影響極為惡劣!已經上報給公安部,很快就會作出批示,屆時會成立專案組,由市局帶頭。還有劉秉如這種遺留未破的案件,我們沒理由推卸,甚麼天不時地不利,甚麼年代久遠,這樣那樣,說到底!就是失職!”

 他面容威力,青筋崩凸,眼神刀子般刻過全場,“現在發生了新的連鎖案件,受害人可能被迫成為加害者,推動她身份轉變的因素雖然多,但我們是重要的一環!這就是失職,警察的失職!不要以為跟你們沒有關係,穿上這身衣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邢局少有這麼憤怒的時候,夾帶著縷縷哀思,“這一次,務必給社會一個交代,給20年前的家庭一個交代,給那個孩子一個交代!秀鍈,你和郭錫枰加緊走訪,確定年份與案件的關係。丁一遠,你跟周老闆販賣人口這條線,殷天這麼一鬧,周老闆收風,不排除會潛遁,動用你曾經的線人關係,把人給我看住嘍!”

 邢局目光兜過殷天,她顯然沒聽大會講話。

 眼睛一會直愣愣,死瞪著照片,一會又軲轆轉,滿屋子亂飛。

 “殷天!”邢局一喝。

 所有人的目光剎那聚焦在她身上,可她置若罔聞,依舊沉浸在浩瀚的推求中。

 “殷天——!”

 侯琢看邢局臉色猙獰,忙用胳膊懟她兩下,殷天霍然抬頭。

 “幹甚麼呢!”邢局將茶杯重重一磕,“要困回家睡去!”

 “不是,”殷天猛地起立,跨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我是在想,《奧羅拉公主》裡,那女孩跟死亡之間並不是兩點一線,她經歷過很多折線,並非直接走向死亡。第一環,母親把女兒委託給別人照顧,結果那女的為了跟老闆熱情,把孩子遺留在店門口,導致了後續所發生的事。”

 殷天跑回位置上抓起報紙,“你們看這份,還有這份,都清晰寫明瞭劉秉如把孩子委託給了鄰居,委託的內容包括了接送孩子放學和吃晚飯。孩子丟失後劉秉如去質問對方,那種潑婦勁兒把鄰居嚇得報了兩次警,撕扯得太厲害,民警對雙方都進行了批評教育。”

 丁一遠抱臂站在牆根,突然出聲,“你是說閆朔的死亡像多米諾骨牌,他是最後一張牌,每一張向前傾倒的牌都會是劉秉如報復的物件。”

 “對,每一個導致他孩子離世的推手,她都不可能放過,所以咱們可以兩條腿走路,一是直接從劉秉如和閆棟身上入手,看是否在他們工作所輻射出的環境領域出現過傷亡事件,二是推測孩子的死亡路徑,”殷天敲了敲白板,“找出每一張牌面。”

 郭錫枰揚了揚報紙,“怎麼確定劉秉如說的這些年份不是在蒙人。”

 殷天笑了,“劉秉如盯住監控的那一刻我們就該明白,不是我們抓到了她,而是她讓我們抓到了她。”

 劉秀鍈點頭,“她是在一步步引領我們找出當年兇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教我們做事。”

 殷天急急灌了口咖啡補充,“還有告訴我們,那麼多年,咱是有多廢物!”

 邢局正喝濃茶,一嗆,氣得抬眉瞪她。

 郭錫枰下意識拍了拍他後背,“那就分組吧,提升效率,分AB兩個大組,A組再分5隊,每一隊負責一年份年年年年年,圍繞著閆棟和劉秉茹夫妻進行地毯式清查。B組分2隊,一隊還原閆朔死亡前的路徑,一隊以1999年為轉折點,著重尋查劉秉如態度急劇轉變的人員名單,誰在1999年之前跟她關係良好,而在事件發生後,跟她產生過沖突,無論大沖突小衝突,要千悉無遺!。

 第一個要調查的。

 就是劉秉如的鄰居。

 殷天這次沒再動用老莫和阿成。

 一是案件重大,包含涉密內容,二是她不想再出老千,走捷徑,她要親手捏住這一張張牌面,還原出當年芳芳木材廠的真相。

 她把柿柿如意遞給劉秉如的剎那,才驚覺她們在某些方面是一種映象關係。

 同一天痛失了至親,經歷了漫長的至暗與情悽,而後分道揚鑣,抉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殷天這麼豁命,幾乎是脅迫著自己的腦子高速運轉。

 她在奮力給劉秉如答案的同時,也忖量著自己走“任意復仇”後可能的收緣結果。

 對於全域性來說,當知道阿春的真實身份後,劉秉如不再是那個岑寂悲苦的女人。

 她成了一個真正的“鬥士”。

 她和丈夫,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有條不紊地闡述著父母對子女的情深。

 這種震懾人心的體悟不止戳痛了殷天。

 對老殷的衝擊力更是磅礴。

 他是今早知道事情始末的,覺得病房憋屈,兩眼打晃,喘不上氣,慌慌張張往樓下跑。

 遛了兩圈,朔風颳不醒他,胸膛越來越憋悶,最後坐在三院食堂外的長椅上,木訥地看著來往家屬和醫生進進出出。

 老殷掏出了錢包。

 有一透明欄可以放照片,正面是和殷天、張乙安的家庭合照,背面是勾肩搭背的四兄弟。

 他緩緩擦拭著孫耀明的頭像,自嘲一笑,“甚麼四大金剛,狗屁不是!又蠢又自負,你想幫她,可惜沒做到,她現在出手了,甚至可能更早的時候就出手了。你說過,這是你的敗筆啊,你最內疚的案子,被人捅之前還在跟我念叨,只要看著孫小海,你就難受,那場家長會,踏破了你的所有尊嚴啊,你要是沒走,說不定,說不定……我,我也不是啥好|鳥,最失敗的就是41號,咱倆都是王八都是鱉,託著那殼,半輩子恥辱。”

 老殷揉了揉眼睛,一側頭就看見失魂落魄的張乙安。

 張乙安眼淚簌簌落。

 “我聽說了,說劉秉如殺人了,他們給我看了她現在的照片,”張乙安哭出聲,“當時我還跟她打過架你記得嗎?就在芳芳木材廠。我,我看她照片半天沒認出來,以為是哪個老太太。是我的錯,這都是我的錯,我答應過會給她答案,是咱們,咱們把一個母親變成了一個怪物。”

 老殷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座位,張乙安泣不成聲地坐過去。

 老殷掏出紙巾給她擦臉,舉了舉孫耀明的照片,“長江後浪推前浪,相信天兒,她一定會找出真相,她比咱厲害多了。”

 “我有時候在想,若咱們身上有她那股永不妥協的勁兒,會不會不一樣,我們那時候覺得委屈,覺得盡了全力,覺得累死累活已經到了極限,沒法再使勁兒了。可今天,劉秉如告訴我們,咱就是廢物,大廢物!”張乙安猛地起身,“局裡想返聘我回法醫中心,我今天下午就去報到,咱錯了就是錯了,我得盡力,我改不了結果,但我能做的有很多,我不能讓天兒一個人使力,我是她媽!我是當年承諾給出真相的法醫!我得去一線跟她並肩戰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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