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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吃人的洋娃娃

 幽閉的空間通體都是明黃色, 似太陽,能將人眼灼燒得又枯又澀。

 屋子中央有隻嬌小得洋娃娃,歪著腦袋, 嘬著指頭, 她纖長的睫毛被燒禿, 眼睛會動,眨呀眨呀, 咯咯斜嘴笑。

 “別過來, 你別過來,不要過來!”阿春對著靈動的娃娃瘋狂地揮舞著消防斧。

 她嚇得魂飛魄散, 雙眼像蒙了成白翳, 身子跟摸了電門似得,觳觫不止。

 洋娃娃的笑聲刺穿了她的眼膜和耳膜。

 強化了她此刻的孤立無援。

 “要媽媽, 要爸爸,我是家裡的寶貝金疙瘩。”洋娃娃笑著笑著哭了。

 長嘯的哭嗥拐著彎兒“嗡嗡”大震,碎了天花板, 裂了瓷磚,更像一道號令, 要收兵回營。

 無數殘缺的洋娃娃從裂隙中攀爬出來, 點成線,線成面,像蝗蟲過境, 黑壓壓地進犯著她。

 男娃娃, 女娃娃, 胖娃娃, 瘦娃娃, 布娃娃, 塑膠娃娃,木娃娃……

 阿春叫著鬧著。

 娃娃們的肚皮迅速膨脹,皮下擠出個鬼面羅剎,左三臂右三臂,手持婆娑利器,咧開延伸至耳後的大嘴,一笑,滿口獠牙。

 “啊——”極端的驚怖激起了阿春玉石俱焚的勇氣。

 她衝上前披荊斬棘,衝著娃娃的腦袋和肩膀,豁命地砍削。

 有成效!

 那大眼睛的男娃娃嗚咽著,“吱咔”碎了。

 阿春大喜,熱血沸騰,愈戰愈勇,她不僅叫囂,還惡狠狠挑釁,“來啊!有本事來啊!都來啊,做人的時候我都不怕,死成鬼娃子就怕了?!呸——!”

 阿春或許覺得這只是一場夢魘,殺光那些娃娃便能迎來燦爛的晨曦破曉。

 她不知道那男娃娃是個流浪漢,跟她是老相識,常光顧隔壁華姐的麵店。

 流浪漢瞪著眼難以置信,腦袋被劈出個豁口。

 漿液似泉眼,汩汩往外冒,爬過他眼睛,爬到他下巴,最後抽搐倒地,沒了響動。

 阿春的瘋魔懼得眾人兩股顫顫,丁卯街人人自危,大家蜂擁逃竄,可又捨不得熱鬧。

 跑兩步退一步,看戲比天大。

 塑膠桌椅被掀翻、鍋碗瓢盆、蘸醬、涼皮、豬腳、炸串、冒菜鍋……

 和血一融,髒汙得又腥又臭。

 民警也治不住她,阿春力氣大得出奇,又有利器傍身,一柄斧耍得虎虎生威。

 巡街的年輕輔警中了胸口,開著對講機招呼所裡來支援。

 他背對著阿春,也就沒瞧見那血斧朝他霍霍而來。

 一股衝力將他撲倒,是所裡明年就退休的王爺,等小年輕咳著血爬起來,嘴裡揚出一聲淒厲的哭喊,年老的民警斷了半截脖子。能瞧見頸椎的骨架。

 這是極具震撼地視覺效果,現場鴉雀無聲。

 賣鞋的、修傘的,配鑰匙的比見城管時溜得還猛,有人一屁股坐地上,死命往後蹭……

 “阿春洗衣店”開了45年,之前是阿春的媽媽晨姐在經營。

 三年前去世了,由女兒繼承鋪子,那是老城街坊中口碑最好的洗衣店,便宜,熨燙得服貼,明眼人一瞧就是走心的手藝。

 阿春長得好看,有種東南亞風情,只要穿上色彩明豔的長裙,街坊裡的長舌婦都會真心誇讚。

 她脾氣好,從未紅過臉,說話聲音小小糯糯,一口貝齒。

 這條街的男人們都明目張膽地喜歡她。

 愈是這樣,愈是顯得如今慘烈和震悚。

 有些男人認不出她了,以為是個失心瘋的婆子。

 等認出來,便充滿僥倖,幸好只是遐想,那張嘴沒有親上去,不然,不然就是他們殞命嘍。

 莊鬱和向花希站在二層的露天樓道,靜默地看著這人間地獄。

 黑色高領毛衣的盧老闆揹著手站在她身後,“莊醫生,任何時候都要懂得評估風險,意氣和感情會牽絆最理智的決定,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是過程正確,而是結果正確。這是你曾經跟我說過的,我今天把它還給你。”

 “陽陽還沒有下落?”

 “快了,沒事的,交給我,他的住宅你看了,不是惡魔。”

 莊鬱神色漠漠,“,大天使,“早晨之子”,還有一個名字,叫惡魔撒旦。《路加福音》第10章18節,耶穌對他們說,我曾看見撒旦從天上墜落,像閃電一樣。這個世界,但凡認為只有非黑即白的,都是瞎子。”

 莊鬱裹緊大衣,走向樓梯,想到甚麼緩了腳步,輕悠悠地轉身看盧老闆,“陳念陽被綁架10小時之後,我已經消化了最壞的結局,無論在泥裡,在江裡,在灌木裡,無論是腐爛了,野獸吃了,被漁船的螺旋槳打得支離破碎了,我都能接受。我唯一不能確定的是,陸一能不能接受,我在他面前殺掉他所有交好的親人和朋友,這就是我處理事情的方式方法,從來沒有變過。”

 向花希輕輕撫著莊鬱肩背,目光坦蕩而鄭重,陪著她緩緩下樓。

 她參與過這個瘋子的成長,瞭解她的習性。向花希會祈禱殷天提前一步,破了莊鬱的殺機,可若是莊鬱真的提起屠刀,她會選擇無條件支援,都是黑心姐妹,裝甚麼白璧無瑕。

 五輛警車同時呼嘯而來,此起彼伏的一交疊,就成了震天的咆哮。

 中北派出所的人剛到,特警便已經就位,一中隊的人馬迅速下車部署。

 在三次警告無效後,發出了擊斃命令。

 子彈瞬時穿過阿春的頭顱。

 莊鬱就在不遠處,看著她腦袋狠狠一震顫,硬邦邦地向後栽去,嘴裡還在喃喃,“該死的東西——”阿春眼睛望向天上的濃雲,喝著最後兩口空氣,便堙沒無聲了。

 也不知道那些洋娃娃,有沒有被她消滅殆盡。

 120的擔架抬了一個又一個,流浪漢和老民警已然氣絕,年輕的輔警還在哀叫。

 不少受傷的民眾圍攏在救護車旁,尋求救治。

 警戒線圍了一圈又一圈。

 李隊舉著大聲公,“所有民眾備好身份證,在外圍排隊,會有警員給你們依次做筆錄,不要亂不要跑!”

 技術隊和法醫分了兩組匆匆進場,一組圍繞在阿春的行兇附近,一組則進了洗衣店。

 兩日前居委會曾收到投訴,乾洗店有股怪味極其沖鼻,像死了窩老鼠。

 店裡佈局明朗,分裡外兩個套間,外間做生意,裡間住人。

 阿春是個單親媽媽,有個3歲的女兒。

 面對筆錄警官,無數的嘴開始發功。

 “哎呦,師傅講呦,這樣子的都是鬼上身啊,儂想她哪有那麼大力氣,煤氣罐都是周哥給她抬噠,人嘛平時好得來,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嘛嘎甜啊,補衣服水平頂呱呱,儂去問問,丁卯街大拇哥呀,最好噠!”

 “她平時不這樣,很好的一個人。”

 “不熟,不熟不熟不熟,她在這兒,我在街那頭,我家衣服都自己洗,我咋知道怎麼回事,我又不是女的天天東家長西家短。”

 “放屁!上衛生間你還盯人家,讓她去配鑰匙,人家又不是收房的,配那麼多鑰匙幹嗎,甚麼不熟,警官,他是怕家裡的女人吃了他,孬得很,他跟阿春很熟的。”

 “果果哪,果果哪那?”又一個羊毛卷大媽湊了過來,理了理頭巾,看警察疑惑,忙解釋,“她有個女兒,三歲啦,沒見過爸爸,孩子嘛沒見過爸爸,我們也沒見過,不知道哪兒來的,女娃子很乖,臉蛋兒跟洋娃娃一樣,她在誰家啊,哎呦果果在哪兒啊?”

 “不知道啊,我昨天就沒見到她呀,哎呦,是不是在栗子婆那,不在身邊好呀,要不,要不第一個就遭殃了。”

 果果沒遭殃。

 她在洗衣店裡間的木床上,裹在被褥裡。

 角膜重度渾濁,不能透視瞳孔,腹部已呈現明顯的屍綠,這是死亡24至48小時的特徵。

 四死七傷,涉及警務人員。

 又一起重大人員傷亡的惡性案件。

 淮陽分局算是內外交困了,邢局撥了西城電話,開始借人。

 殷天和侯琢被丁一遠派去丁卯街勘察陸一的出租屋。

 離著兩條街就被堵得嚴絲合縫。

 “是堵,知道這堵,也不至於堵成這樣,你看這色兒,都紫紅了!”

 “甭廢話了,下車。”

 到了丁卯街,兩人傻住了。

 警戒線的中央漫漫血跡,一地狼藉,烏泱泱的民眾貼著牆根,整齊地碼成三排。

 殷天一看李隊,忙奔上前,“怎麼了李隊,聚眾鬥|毆啊?”

 李隊衝阿春的方向一抬下巴,“看那女的,砍死一下北派出所的老民警和一流浪漢,重傷一輔警。”

 “下北派出所?”侯琢大驚,“我說呢,怎麼沒人接電話,敢情在這呢!

 “你們那怎麼樣?”

 殷天點菸,給李隊一根,“找到車了,疑犯就住這,我們過來跟一下線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隊眯眼搖頭,“多事之冬,這年不太平。”

 殷天瑟縮著脖子沒說話,抬頭看了眼烏沉的雲。

 真像,像1999年的年末。

 險阻艱難,透著死氣。

 殷天長吁,提著探頭探腦的侯琢的後脖頸,“記著自己的事兒!幹活!”

 兩人按著門牌號,找到了陸一的出租屋。

 業主捏著鑰匙,已經候在門口。

 他剛到,幸虧剛到,他暈血暈得厲害,要是讓他目睹殺人,得昏死過去。

 房門一拉,穿鞋套的殷天猝然一頓。

 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風嬌日暖。

 侯琢也愣了,後退一步看了眼門牌,“這陸一的屋子?”

 業主忙不迭點頭,“對對,就是他的,我女兒最喜歡這兒,一週得來兩三趟,不打一頓都不回家。”

 “哈!”殷天笑了,從未見過這麼誇張,又這般治癒的房間。

 戶型是個大開間,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一目瞭然。

 紅色小碎花的雛菊窗簾,貓和老鼠的半身鏡,加菲貓大靠墊,史努比懶人椅,哆啦A夢書桌。

 殷天幾乎眼花繚亂。

 侯琢揉著眼睛,“這是個爺們兒的房間?”

 裝飾成海綿寶寶的咖啡機,跳跳虎的浴巾、唐老鴨的菜板,熊貓茶壺,辛巴的洗手液,冰箱上花花綠綠的卡通磁鐵,稻草人定時器,黃綠色編織的零食筐,小熊□□的地毯……

 牆上是辛普森一家和小黃人的電影海報。

 簡直一個童話王國!

 客廳一塵不染,鋪著榻榻米,上面放著取暖被爐桌。

 臥室沒有床架,只有厚實的席夢思,床單和被罩是花栗鼠奇奇和蒂蒂,上面滾著兩個大南瓜抱枕。

 跳脫的色彩,溫馨的佈局,整個房間滿盈著一股淡淡的水果糖奶香氣。

 殷天被這屋的柔軟光暈烘得暖洋洋,燻得她直犯困。

 其中一面牆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獎狀:紫向陽幼兒園最受歡迎老師獎、優秀教師獎、優秀奉獻獎、最佳廚藝獎、團隊合作獎、活動創新獎……

 殷天撓著脖子笑,這案子走向,越來越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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