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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她放屁!

 臨近22點, 衚衕口黢黑,又是深冬,朔風追著梧桐葉亂躥。

 上公共衛生間的人縮脖揣手, 汲汲皇皇。

 搪瓷燈隔老遠才微黃一盞, 馬德凱牛肉麵館就成了這片衚衕裡最明光鋥亮的歇腳食館。

 進店的客不少。

 邢局是狂熱的麵條愛好者, 跟分局督查處的副處包漢生正窩在最裡一桌,吃加肉面。

 他嚼著蒜, 靠牆坐, 打量著三五素雅的年輕女性,“怎麼這麼多生面孔啊, 兩週沒來, 換消費群體了。”

 “隔壁衚衕開了家纂刻店,開業活動多, 都是年輕人。”

 “年輕人?”邢局驚詫,“纂刻,”他打量著背布包, 頗有文藝氣息的姑娘們,“那不是老年活動嗎?”

 包漢生嗤笑, “你老年, 你刻嗎?老花眼一個,你知道往哪兒刻嗎你,對得齊字嗎!”

 邢局不服, “咱都舞大刀弄大槍, 握不住繡花刀。”

 手機一響, 邢局接聽, 神色凝了凝, “嗯, 好,嗯,可以,這麼做吧,嗯,先探虛實。”

 電話還沒結束呢,包處的手機也震了。

 他狂風暴雨地吸溜著面,靜靜聽著,至始至終沒說話,最後輕輕“嗯”了聲。

 兩人同時掛了電話。

 邢局高喊,“馬老,倆燒餅!”

 包漢生將燒餅一掰,夾著牛肉片往裡塞,吃得津津有味。

 他血糖高,老婆在家管得緊,不讓他碰碳水。

 每次市局開大會,都是他的解|放日,過來痛痛快快吃兩碗加肉面,要麻要辣,要燙手的燒餅,有時是火燒。

 “怎麼做?”邢局窺他,督查處這幾年在他帶領下陰陽怪氣,多橫的警察進去都老老實實。

 “你是問我怎麼做,還是問你怎麼做?”包處喝口茶順順嗓。

 “我覺得吧,” 邢局笑嘻嘻,“鐵頭敲鐵砧,梆梆硬,沒必要,咱又不是鐵頭,也不是鐵砧。甭雞蛋撞石頭。”

 包漢生沒說話,他一點不想接那電話。

 殷天這潑皮丫頭,茅坑裡的頑石,又臭又硬,還背靠大山。

 她的那些“爸爸”裡,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勁敵,無論怎麼做,做甚麼,都會腥臊一身。

 他繼續裝傻充愣,今晚血糖又得飆升,包漢生摳出片二甲雙胍,就著麵湯吞了。

 邢局急了,“你說話呀。”

 “咱倆吃到現在,你有沒有接過電話我不知道,但我沒接過。”他頭也不抬。

 邢局心裡松落,暢快了,“沒吃夠就再來一碗,臊子面怎麼樣,我請,這頓走我賬,老馬,來碗臊子!”

 姚局家今晚氣氛神神秘秘。

 一張床上,他唉聲嘆氣連連起夜,姚太太背對著他,腦子裡過著無數奇思妙想。

 終於在他第三次去衛生間時,姚太太闖了進去。

 丈夫褲頭也沒脫,直接坐在馬桶蓋上,手裡捏著手機,正驚駭地看她。

 “日子不過了是不是,啊?凌晨2點,跟哪個小狐狸呢!”

 她一把奪下手機,裡面傳來了老殷壓聲的咋呼,“姚齊諺,你被鬼攆了你,撥了掛,掛了又撥,大晚上你鬧春啊!”

 這一頓吼給姚太太整懵了,目光狐疑地瞪向姚局,“你幹嗎呢!”

 “呦,咋還有嫂子!”老殷更奇怪了。

 姚局飛揚浮躁,猛一跺腳,“行啦,都閉嘴,還不夠亂的,老殷你去衛生間,我有事跟你說!”

 他把莊鬱舉報的事情和盤托出。

 還提到七中隊的侯琢在聚餐後回到分局提了交管局的影片,在技術隊對比著莊鬱提交的監控,通通扒了一遍,沒有出入,沒有做局陷害,坐實了她的跟蹤。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表明她非法入侵,但走廊監控拍到了她一身而過的身影。

 還有竊聽器和定位儀,是從特殊渠道購買,商家證實了殷天是購買人。

 老殷傻了,腦袋“嗡嗡”,抓著頭頂的幾縷毛髮大力揉搓,只會反覆嚅囁,“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她跟莊鬱,她倆……不可能啊!”

 “老嚴剛才給我發資訊,會安排她休假,這幾天會討論出處理意見,我也不好說太多,你知道就行,該配合配合,別節外生枝,去找莊鬱,別落口舌,行了我掛了。”姚局摁斷電話。

 姚太太從原先的憤怒成了痴傻,“怎麼回事啊!怎麼就……還實名舉|報,她以後,會不會影響工作?”

 “你說呢!”姚局唉聲嘆氣,“老邢跟她強調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聽,有了新證據新線索,先上報!上報!然後再跟進!”

 “新證據新線索?”姚太太眼皮一跳,“你是說她找到了41號的線索?你們二十年啥都做不了,她一週就找到了,那如果是線索轉眼就不見呢,她沒時間上報怎麼算?”

 姚局一愣,“跟蹤莊鬱?她懷疑莊鬱?”

 “查查這個人吧,”姚太太狠狠盯他,“你們酒囊飯袋,不能攔著別人足智多謀啊。”

 老殷掛了電話心驚肉跳,躡手躡腳從主臥出來,輕輕推開殷天的門。

 殷天正熟睡,床頭櫃放著一板思諾思,暖氣一熱,她就蹬被子,睡衣被蹭得露出肚皮。

 老殷無聲無息地立了半晌,張乙安悄悄走進,“看甚麼呢?”

 老殷拽著她去了樓下客廳,又怕客廳隔音不好,最後拉她進廚房,重複了老姚的話。

 張乙安沒有任何驚詫 ,接水燒水,肩背透著一股“原來如此”的透徹。

 老殷當即明白了,“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張乙安沉默,咬著嘴扭身看他。

 老殷鎖著眉頭咂聲,“都這個節骨眼上了,再瞞那就害她!”

 “前幾天早上,你在這看報紙,我做了牛雜麵,她還沒下樓我就覺得奇怪,上樓一推門,小莫那孩子也在,還有……”

 “還有甚麼?”

 “地上有榔頭,有鐵絲,有螺絲刀,都是可以撬門的工具,她說了一堆,大概就是老莫想找她聊天,要撬咱家門,結果臨了又不撬了,這都不重要,一看就是在撒謊,我沒在意,直到我去商場給小孫挑嬰兒床,停車的時候跟旁邊有了剮蹭……”

 張乙安頓然噤聲。

 老殷急得直哆嗦,“哎呦祖宗說話,怎麼了!”

 “她和小莫那一夜一定去了哪兒,她沒開自己的車,她開的是我的車,因為那一夜的行車記錄被洗掉了。”

 老殷愣住。

 張乙安也靜默著,廚房寂寂然無聲,誰都沒說話。他倆身影佝僂,在廚房的鵝黃下填出幾分哀頹。

 殷天這一夜睡得極安穩,睜眼後哈欠連天。

 側頭看了眼41號,米和自那晚被拒後便再也沒出現,甚至連家都沒回。

 殷天揉掐著太陽穴,即便到今天,依舊無法消化葉絨和莊鬱的前史。

 枕側的手機響了,是郭錫枰的資訊,通知她休假。

 殷天愣住,往前一翻,邢局也發了同樣的內容。

 她立馬回撥電話,郭錫枰沒接,邢局也沒接。

 一個鯉魚打挺,她風風火火衝進衛生間洗漱。

 裹著藏青的羽絨服就往樓下衝,“小媽我有急事,早餐甭做我的!”

 老殷一個箭步衝至玄關,凶神惡煞地扮程咬金,“你幹甚麼去!”

 “上班啊,我找郭大爺有事!”

 “郭大爺沒讓你休假嗎?”

 殷天猝然抬頭,“你怎麼知道?”她看著一臉鐵青的老殷,“怎麼了?”

 “還問!就會聾子聽話傻瞪眼,做了甚麼自己不知道嗎!”

 殷天沒好氣,“我做甚麼了?您挪挪地兒我趕時間。”

 “為甚麼刪你小媽的行車記錄,為甚麼只要莊鬱下班你就開始跟蹤,為甚麼非法入侵她的住宅,還翻個底朝天兒,為甚麼威脅她女兒,直接把電話放走廊挑釁!你要幹甚麼啊,警察還想不想幹了!”

 “等會……”殷天聽懵了,“等會,他們給我發資訊休假,就說明他們知道了,怎麼知道的?”

 “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昨晚8點,人家莊鬱拉著她11歲的閨女,拿著所有證據去淮陽分局實名舉報的你!”

 “她舉報我!”殷天悚然。

 忽然想到甚麼要往外衝,被老殷死死拽住,“你給我回來!”

 羽絨服直接被拽掉了半拉袖子。

 殷天頭疼欲裂,”聽好了!我就說一次,第一,我刪小媽行車記錄是因為我和老莫查到了莊鬱有一個地下診所,在鑫源大廈,我們那晚去了那兒,你要不信,沿途的監控隨便調,第二,為甚麼跟蹤,因為她有問題,我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是不是要找證據!

 殷天早上沒喝水,嗓子都說劈了,“第三,甚麼狗屁入侵她住宅,我至始至終都沒上過樓,我只是在車庫,也從來沒威脅過她女兒,我只跟過她女兒兩次,沒有語言交流,沒有肢體交流!第四,電話,甚麼電話走廊,甚麼東西,別他媽一盆屎全扣我腦袋上!”

 張乙安端著包子立在客廳,“她有甚麼問題?”

 殷天聽到這個就來氣,“你們好意思問我是吧,那麼多年你們究竟怎麼查的,葉媽媽撞死過一個人,你們為甚麼不查,撞死的是誰,是莊書陽,莊書陽是誰,是莊鬱的父親,莊鬱的嗓子為甚麼發不出聲,只能依靠個不陰不陽的電子器,因為她也在車禍現場,看著他爸被碾成了一張餅!”

 張乙安和老殷被震得訥訥,等反應過來,殷天已經竄了出去,撒腿向停車場跑。

 還沒到停車場,米和駕車回來了。

 殷天開門坐了上去,“去局裡。”

 “小天。”

 “去局裡,我腦袋疼不想說話,有好多事兒我得解決,解決完了咱們再聊。”

 “小天,我開不動。”

 殷天一聽他氣息,羸弱得近乎要昏迷,猛地扭頭瞧他。

 米和一臉的漓漓冷汗,雙唇白慘慘,眼睛半眯著,像是隨時會閉合。

 “怎麼了這是!”殷天大驚,扯開他衣服檢查,一撩開,腹部血痕斑斑。

 像是剛縫合好,被紗布粗糙得裹著。

 “我送你去醫院!”

 “別聲張,沒事,”米和笑得無力,安撫地捏了捏她掌心,“沒事的,我回去休息會就好了。”

 殷天兜著他傷口,手指直打顫,“去我家,小媽能照顧你,你這紗布得換了。”

 米和抓住她指尖,“別做傻事,小天,我在,別怕,我一直都在,我永遠信你,我永遠在,別鑽牛角尖,我們的路很長的。”

 米和的聲音越來越幽微,殷天有一瞬的六神無主,“好,好我聽話。”

 張乙安接到電話後,跟老殷火急火燎地往停車場跑。

 看到米和時,殷天已沒了蹤影。

 她打的去的分局,橫衝直撞往5層跑。

 氣喘吁吁地闖進邢局的辦公室,“報告!”

 辦公室裡有顧大姐、姚局、侯琢、郭錫枰和孫蘇祺……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進門的剎那都灼灼匯向她。

 邢局勃然大怒,“讓你休假,過來添甚麼亂!”

 “我有跟蹤的原因,我要彙報原因!”

 “遲了!”邢局大喝。

 “讓她說。”姚局揹著手看她,“說原因!”

 “莊鬱的父親莊書陽是被虹場路41號聯排的女主人葉絨撞死的,車禍現場她也在,她的嗓子就是在那個時候壞的,作為嫌疑人,我有跟蹤的權利。”

 “那也得走程式啊!搜查令你有沒有,沒有你就敢往別人家進,闖空門啊你!你是警察你不是賊!”

 邢局把一沓行車的監控照片甩在她身上。

 洋洋灑灑飄落一地。

 “我的確跟蹤過她,但我至始至終都沒上樓,更沒進她家!”

 殷天的眼神往地上一卷,兀的蹙緊眉頭,凝睇著,目光徐徐窒住,像塊鐵疙瘩。

 “終於沒理了吧!”

 “莊鬱家被翻成甚麼樣子,有沒有照片。”

 “回去!休你的假!”

 “我要照片——!”殷天一聲暴喝,嚇得侯琢下意識舉手,“有,有。”

 殷天在他手機上快速閱覽著照片,“走廊電話是甚麼意思?”

 侯琢看了眼邢局,又看了眼郭錫枰,“就是她說你給她發騷擾資訊,她回撥過去,走廊就傳來了鈴聲。”

 “錯了,咱們錯了,”殷天雙目亂跳,“錯了,馬悅琪沒有說謊。”

 “馬悅琪?甚麼意思?”

 “馬悅琪說過,跟蹤她的人,甚麼樣子?”

 “戴著漁夫帽,黃灰色的,”侯琢回憶著,“穿風衣,風衣也是黃灰色。”

 “我沒有上過樓,更沒有進她家,沒有給她發過任何資訊,不止我,還有人在跟蹤她。”

 所有人都被這言論唬住了。

 “咱們不是一直找不到跟蹤馬悅琪的人嗎?他出現了。”殷天蹲在地上,將一張照片單拎出來。

 圖片上,在殷天所駕駛的黑車旁有一輛白車,主駕是個男人,身著黃灰的風衣和漁夫帽。

 侯琢猛地搶過辨認。

 “我要看監控,殷天環顧周遭,有著狂野的亢奮,“看她拿來的所有監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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