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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你甚麼意思?

 殷天回家的當晚, 米和也被邀請過去吃飯。

 他由衷地歡喜,把給二老的禮物打包好,整理著衣著登門。

 剛從澳門歸來, 愈發能領悟南北氣候的天壤之別。

 淮江更冷了, 一到夜間, 風縷縷叫嘯,遊移著往骨縫裡鑽。

 邀請米和的動作一開始, 殷天心裡就打鼓, 總覺得老殷和張乙安憋壞呢。

 等十全大補湯一上桌,她立刻活了心思, 明白老莫在這趟旅行中的作用了。

 張乙安熱情洋溢, “這跟八鮮大補湯用料不一樣的,這裡有黨參、炙黃、炒白朮、白芍、茯苓, 都是好東西,還有肉桂,熟地黃、炒川芎、墨魚、豬肉、豬肚……”

 米和初來乍到, 聽著笑著,規規矩矩點頭, 品嚐。

 可殷天不想被拿捏, “小媽停,這麼喝下去我倆都得噴鼻血,咱有話直說, 好吧?”

 老殷端著一身義正嚴辭的架勢, 跟高懸明鏡的縣太爺似的, 繃著下巴擺手, “那說不了, 都在湯裡, 成年人得多品鑑,話說太透,沒勁兒!”

 “品鑑不出來。”殷天不慣他這陰陽怪氣。

 “都在湯裡。”老殷挑釁抬眉,黑粗的眉毛像是活過來,沙沙澀澀地跳舞。

 米和抬頭,純良地對著二老一笑,“湯很好喝。”

 張乙安也覺得老殷招搖,忙訕訕圓場,“喜歡就好,別光喝湯,吃菜,那個牛肉丸是我親手打的,你嚐嚐,肯定沒潮汕的生打好吃,但我覺得差不太遠。”

 殷天沒理會張乙安,她眸色寸寸陰霾下來,蒙了層淺淡的薄怒。

 跟老殷槓上了,“您要有氣您就撒,直說,甭跟個倔驢似的。”

 老殷臉一掛,“直說?好啊,”他磕了筷子起身,“直說是吧?”

 張乙安知道他要做甚麼,忙拽他衣角。

 老殷一把掙脫,拉扯間毛衣擁成團,蹦到了腋窩,他趿著拖鞋撫著毛衣奔向書房。

 殷天心一愕,恍若知道他要幹甚麼,眼神飛向張乙安求證。

 張乙安還沒組織好表情。

 老殷就舉著厚厚一沓他和戰友們翻譯的,在米和家翻找出來的英譯中滅門報告,渾厚地拍在桌上,“來,解釋一下!”

 殷天覺得老殷瘋了!

 她迅速覆盤這趟澳門遊,究竟何事踩到了他的死穴,思來想去也就一件,她從個姑娘蛻成了女人。

 “米和同志,來,解釋一下,這份比警局內部卷宗更加詳細的全英文虹場路41號特大滅門案報告和總結,哪兒來的?”

 “你是瘋了嗎?”殷天大喝,“嫌現在日子過得舒坦,想留把柄?你被授權進他屋子,被授權拿生活用品,這是甚麼!是檔案是報告!他他媽是個律師,你是個警察,幾場官司下來,甭說晚節不保,人人喊打都有可能!”

 米和臉色驀地一沉。

 老殷樂了,“你這話有點意思啊。”他指著米和,看著閨女,“你也這麼覺得?你能說這樣的話就說明你在潛意識裡認同我的想法,對他的人格極度不信任。

 “我信不信任,跟我倆上|床有甚麼關係!”

 客廳兀的靜默下來,所有人都停了動作,不吃不喝,扮木頭人。

 朔風穿窗,吹得陰風嫋嫋。

 米和把碗筷放好,兩手離了桌面,抵在膝蓋上。

 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發|生關|系就得結婚?就得捆一輩子?”殷天輕悠悠地目光剮著老殷,“您在這發甚麼瘋呢?”

 “你甚麼意思?”米和不置信地看她。

 殷天的話像柔滑的繩索膩滑的長蛇,勒著他脖頸慢慢收攏,青筋負隅頑抗,可還是梗塞得無法呼吸。

 殷天一把將報告奪下來,直接塞進衣服裡,“我爸喝多了。”

 米和神思恍惚,目呈蕭索,“你不信任我?”

 殷天僵著臉不看他,“一個鬧事的就夠了,好好吃飯!”

 她面頰下垂時沒有光源的暉照,黑壓壓的,沒人能辨析她表情。

 “小天。”米和聲音發虛。

 “我說好好吃飯!”

 “你不這麼想,可我是這麼想的,想結婚,想捆一輩子。”米和的肩背不自覺地佝僂起來。

 眼神兜過戒備的老殷、飄忽的張乙安,最後停滯在殷天的側臉。

 可唯一有望給他撐腰的人,此時充耳不聞。

 他從未覺得這般狼狽過,像有高鼎壓身,逼著他匍匐在地,可他聳動著雙肩,還想垂死掙扎,“你不信我?”

 殷天兩耳嗡鳴,被這客廳的氛圍擾得愁緒如麻,“對,你連我們在浴缸的對話都能錄音,我理解,這是為了讓我第二天不反悔,但我不是一個天真的小姑娘,我的理智告訴我,如果有天翻臉了,你會不會拿著這份錄音去狀告我的風評,以此成為我辦案不力的有效因素。”

 米和被震悚到呆滯,目瞪舌僵,訥訥地看她,滿臉頹敗,“你怎麼,你怎麼能這麼想……”

 老殷勃然大怒,“錄音?!甚麼錄音,你要幹甚麼米和!掃|黃打非天天喊,精神家園無汙染,你想進去坐坐是不是!

 “我說吃飯!”殷天陰瘮瘮高嘯,像個惡蠻的匪頭子,“哪兒個菜不是小媽認真做出來的!尊重人會不會,一把年紀,都像點樣子!”

 米和咬牙,平息著內心的滔天濁浪,“如果……我不是律師,你就不會帶這種偏見了對嗎?

 “跟你職業沒關係,”殷天大口吃菜,大口咀嚼,一臉破罐子破摔的狠樣,“怨我,小時候沒長好,不信任何人,我對至親尚未做到百分之百的信任,更何況咱倆都滾了次床單。”

 “你覺得我只是在洩|欲?”米和雙眼麻漲得厲害,手指幾乎握不攏,“知道這叫甚麼嗎?殺人誅心,”他輕輕笑了兩聲,“菜很好吃,湯也很鮮,謝謝款待。”

 他僵直起身,把隨身的錄音筆掏出來,輕輕放在殷天的碗側,“誰先動情誰不佔理,我知道,不就是踐踏嗎,我受得了。”

 殷天心一抽,跳得劇烈又沉悶。

 待米和一離開,就摁了播放鍵,接著毫無顧忌地吃肉灌湯,像個梁山好漢,粗鄙地滿嘴流油。

 張乙安知道,這是她震怒前的徵兆:自顧自,繃著臉皮,帶著艴然震天地戾氣。

 錄音筆裡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段米和在衛生間裡的自言自語,“mummy,我中意著一呂仔(女孩),好中意噶,我哋喺埋一齊喇(我們在一起了)。你如果睇(看)到,亦會鐘意,”

 這話輕飄飄,暖融融,卻用了滿腔的氣力,聽得讓人酸楚。

 放完了,殷天拿紙巾擦嘴,“滿意了?開心了?”

 她突然憤恨地把筷子一扔。

 兩根長棍“噼裡啪啦”地亂跳,一根360度花樣墜地。

 另一根蹦過大補湯,跳過牛肉丸,濺出乾煸四季豆的辣椒碎花,最後釘進疙瘩湯裡。

 “我是你的所有物,被別人佔一下,把你氣成這樣,要拿出你的晚節來要挾?”

 “你爸太著急了。”張乙安撿筷子找補。

 “你甚麼心理?如果是除了米和都可以,那就說明你介意他的真實身份,如果除了米和其他也不可以,那就是你的問題……”殷天身子一癱,仰靠在椅背,聲線陰晴不定,“我覺得挺好,今兒就把話說開。”

 “你愛跟誰跟誰,但你給我想明白,”老殷咳嗽不止,這幾天他著涼了,“他跟41號案有瓜葛,凡事抽底往壞想,是對自己最大的保護。”

 張乙安拍著他背,倒水接話,“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跟兇手有來往,你承擔得起這個感情後果嗎?到那時,你對他的喜歡和你對真相對兇手的執念和恨意,會把你撕成兩半。”

 “咱都得死,是不是?因為既定結果,不活了嗎?不吃不喝,不學習不就業,去看滿天星河,去追風逐浪沒意義了是嗎?”

 殷天纖長的指甲一下下戳著桌板,極其較真兒,“能不能顧及一下他的感受!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有事瞞著,說真相是要消耗時間的!甭覺得我是顆玉白菜,他是頭花豬,豬把白菜拱了,就他們那家世背景,就他那清貴涵養,你不如說是他眼瞎了才撞上我。”

 “家世雄厚怎麼了,咱是那種貪幾鬥米——”

 “——好了!沒完了!”

 老殷自暴自棄看了眼張乙安,咧嘴嗤笑,“還有啥可說的,人家心猿意馬,見異思遷!咱在這給她添堵了。”

 殷天最忍不了這陰陽怪氣的笑,烘托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她大力摁壓著太陽穴,覺得這飯吃得莫名其妙,她摸不準自己的立場,甚至在澳門刻意迴避著立場的選擇,可她同樣需要時間消化,而非拔苗助長。

 老殷的揶揄之笑越來越坦蕩,她被這不屑拿捏得火冒三丈,“遺憾比擁有刻骨銘心,是,老子膚淺,老子就要擁有!可以嗎!我現在就談了,就脫|褲子了,就上|他了,就擁有了!我他媽以後受罪我忍著,我樂意,可以嗎!”

 她把報告扔桌上,學著老殷怪聲怪氣,“挺好,越是這時候越不能跟你們抱團,你們唱紅臉,我唱白臉。讓人家習慣習慣咱家也好,我就這麼個狼心狗肺的人,真要生活了,不得提前適應啊!”

 殷天將飯碗往地上一甩,陶瓷悍然迸裂,地動山搖的尖銳脆響盤繞著安謐的夜空。

 米和在臥室聽到,驀地一驚,探到窗側一望——殷天踩著一堆碎瓷間憤然離席。

 米和怕她腳底受傷,飛快地往樓下跑,跑到一半吁吁停住。

 即便氣成這樣,還是掛念她安危,他才是最蠢的那一個。

 捂著臉坐在樓梯上,看著閉燈幽謐的一層,他比任何人都向往燈火灼灼下的一頓熱飯。

 他強迫自己無動於衷,可耳朵似兔耳,機敏地支稜著,定位著她的方位,她從41號門前走過,不曾有片刻停留。

 殷天氣得大汗,絲毫不覺得冷,匆匆去老莫家湊活了一晚。

 臨睡前趴陽臺欄杆上想給米和發簡訊,躊躇了幾次,一遍遍刪,一遍遍改。

 她掏煙點火,還沒抽上,就想起他在老洋房裡的雷霆震怒。

 最後煙也掐了,簡訊也刪了,望著窗外馬如游龍的燈河老街一動不動。

 智者不入愛河。

 她動了情就開始矯情,可她偏偏最忌憚矯情,算了,思來想去都是悖論,看命吧。

 半夜3點,她實在睡不著,跟更年期似的,盜汗燒心,滿腦子都是米和憋屈攥拳的樣子。

 她受不了,外套裹著老莫的睡衣,叫車往虹場路疾馳。

 黑沉沉的富華家園正酣睡著。

 她成了那條街巷唯一活動的人。

 站在41號花園門口不敢進,只能打電話讓米和出來。

 米和頂著雙兔子眼,面無表情地開門,就站在門檻上,也不向前邁步,“怎麼了?”他不善地露著獠牙裝兇。

 殷天光腳穿著拖鞋,冷得直跺地,吸了吸鼻涕,“我煙癮犯了,想過來要顆糖吃。”

 米和覺察到她拖鞋樣式與家裡的不符,“你從哪兒過來的?”

 殷天打了個噴嚏,“老莫家。”

 “你……”米和氣急,兇狠之姿瞬間蕩然無存。

 慌里慌張從玄關扯下件長羽絨,就撲向她,一摸手,跟凍雪一樣冰寒。

 大衣裡只有件單衣,上牙撞下牙,冷得全身煞白又哆嗦。

 米和忙把羽絨給她裹上,蹲下一觸她腳踝和腳面,比手心還冷。

 他知道殷天不敢進屋,又跑回衣帽間給她拿鞋拿新襪。

 米和給她穿襪子的時候,殷天開始揉鼻子流淚。

 她想起了葉絨,那時候她5歲,特軸,總覺得襪子得分左右,可她自己不會分,每次都得穿個十多分鐘,那時候每次上幼兒園遲到,都是襪子耽誤的,葉絨就一遍遍教她,一遍遍示範。

 米和坐地上,左腳穿好穿右腳。

 然後給她套上自己的高幫登山靴,把睡褲褲腳塞鞋幫裡。

 殷天的眼淚一滴滴落,落在他的短髮茬上,鼻尖上。

 米和仰頭,滿臉匪夷所思,“不是應該我覺得委屈嗎?”

 殷天拿袖子大力抹淚,臉被擦得發紅發糙。

 米和看得擰眉,起身拍掉她手,輕輕拭著捻著。

 殷天猛地抱住他,仰頭悶悶不樂,“我想吃餛飩,九記24小時營業,咱去吃玉米蝦仁餡的餃子和茴香包子,吃完咱去老莫家隔壁的酒店,大戰三百回合,然後我8點半去上班,你回律所。”

 米和怔怔然,看了眼42號聯排,看了眼她,“殷叔和張姨會把我生吞了的。”

 殷天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套|子,“你就說你行不行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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