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和抱著殷天走出老洋房時, 老莫終於得償所願,能一瀉千里了。
她刀子一樣的眼神飛射過去,米和無動於衷, 他對除了殷天的女人, 都懷有一種清冷的疏離。
穿過一地火紅的塔索花, 兩人擁坐在花園吊椅上。
身後是棵盤藤老樹,枝葉離離矗矗, 全然盛放, 成了遮天的樹傘,庇佑庭院
街面走過一長髮赤腳的義大利女人, 拎著高跟鞋向兩人投去一眼, 低頭抽菸匆匆而過。
那霎間,米和神魂恍惚, 彷彿回到耶魯的羅克特小宅。
折騰了大半宿,殷天終於疲頓,在他懷裡昏昏欲睡。
他就這麼擁著她坐了一夜。
殷天有幾次幽幽轉醒, 怕他久坐傷了肩頸,想扯他回屋睡。
眼一抬, 就看到他惘然且沉迷地望著自己, 輕柔地,沉靜地,像水一般綿軟與堅定。
“睡吧”米和出聲寬慰, 他看一會黑皮書, 看一會她, 覺得時間稍縱即逝。
快4點的時候他給張乙安發資訊, 講了他追至澳門的始末, 最後提出要看殷天的體檢報告。
枯瘦的身骨在今夜給他造成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他擔憂不止是營養不良、貧血、骨質酥鬆……
長久的高負荷工作必定會帶來部分隱秘疾病的前兆。
殷天蹭著腦袋重新入睡,米和看著被花花綠綠包裹的黑皮書哭笑不得。
他拆下包裝輕輕撫摩著封面,那是集血淚、榮光、救贖與罪惡共體的書籍,是米家祖輩們輝煌學術的見證與結晶。
它跳過了自然哲學、機能定位、神經生理學這些啟蒙階段。
直接從細胞神經理論開始整理記錄。
他的第一任作者是米睿清。
米和該喚他一聲老祖宗。
米睿清1842年出生於廣府香山。
1856年,12歲的他前往澳門就讀於馬禮遜學校,並在11月,隨校遷往香港。
1862年1月,經由布蘭特夫婦資助,拿到了遠赴美國求學的機會。
4月12日,米睿清抵達紐約,進入了馬薩諸塞州孟松學校,並於1864年順利畢業。
次年,他與未婚妻樓絨共赴英國愛丁堡大學學醫年冬,兒子米時督呱呱落地。
米睿清在獲得學士學位的同時,留校醫院實習了兩年。
1872年獲博士學位,而後舉家返港。
夫妻二人共同供職於香港的倫敦會醫院。
樓絨家世顯赫,是清末醫學大家樓氏的長女,父親樓牧野是當時李總督的座上賓。
樓絨隨丈夫在愛丁堡學習時,將雜亂的課堂筆記重新整理成冊。
分為了解剖學、生理學和外科學三類,這便是黑皮書最初的形態,誕生於1866年。
在8年間,它是米睿清的醫學筆記。
由樓絨記錄,米睿清填補完成,部分專業術語用拉丁文及英文記載。
這些冗長的歷史米和悉數於心,這是家族生生不已的傳承,是他童年沒完沒了的睡前故事。
米睿清和樓絨的兒子叫米時督,是個含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兒。
打小繼承了父母在醫學上的敏銳與聰慧,融匯著西方與東方的文化碰撞。
父母的課堂筆記是他整個青年時期的學習教材。
可他不滿足於理論學識,常常西裝筆挺地穿梭在香港博濟醫局、東華醫院、西營盤醫院、聖約翰救傷會、海關醫務處……旁聽旁看。
管家劉媽每日黃昏都會恭候在大門口,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抱怨,“少爺又血跡斑斑地回來了!”
1887年,20歲的米時督幹了件大事。
他抗婚不娶,鬧得滿城風雨。
撇下了媒妁之言的未婚妻,握著一方船票,火急火燎地跟隨父親腳步,遠赴愛丁堡大學,主攻臨床醫學。
他性子野,玩得開。
英國的留學澆溉著他的自由與放肆。
他被醫學部的“剪刀手”CLUB戲稱為“來自東方的手術瘋子”。
米時督時常熬夜研讀著學術理論,填充著父母的課堂筆記。
還熱衷大量的實體解剖,凝練成實踐經驗,併成為了當時以嚴苛著稱的希基教授最得意的門生。
1890年7月3日,布萊克福德郡發生命案。
米時督隨教授進入警署協助醫學檢驗,結識了比他大4歲的英國女探員liams,同時協助希基教授完成了英國醫學界第一份病毒成癮的病案研究。
果敢幹練,英姿颯爽。
完美符合了米時督對女性的所有幻想,他笨拙地墜入愛河,無視母親的百般阻撓,苦追不休。
1年後春花爛漫時,他在愛丁堡的聖喬治西大教堂迎娶了。
警察職業的英國妻子讓課堂筆記又有趣起來,增加了大量獵奇的命案與歐洲繁複的刑偵手段。
夫妻倆常笑鬧地在臨街食鋪打包芝士、牛肉和紅酒,並在夜深人靜時,就著美食與微光在閣樓書寫筆記。
的夫妻有荷蘭血統,在一次醉酒狂歡後,他們將課堂筆記正式更名為“”,那是荷蘭語的“黑皮書”,並提出了具有儀式感的家族理念:傳承與超越。
1892年兒子米汝鑫在愛丁堡出生。
一家三口生活在皇家醫院南側的貝利斯道上。
1900年母親樓絨病重。
33歲的米時督獨自歸國,在印度洋海域遭遇黑風暴,死於海難。
這本課堂筆記在0年期間,正式孵化成“”。
裡面包含了米時督大量的實體解刨資料,並修改了父親米睿清少許的錯誤比量。
新增了妻子所記錄的命案及歐洲警署大量的刑偵過程和手段。
密密麻麻的字跡裡還有夫妻兩人戲謔的美食食譜。
在米時督死亡後,將刑偵實踐學術化。
用英文和拉丁文在書中寫下23篇關於醫藥、毒物、刑偵手段的論文。
的字跡很繚亂,很難辨認,這是米和當初學習時最難攻克的板塊。
他的祖父不厭其煩,恨不得重新謄抄了一份,手把手薰陶。
十幾歲的孩童尚在懵懂,追求著玩耍的童心,可米和被硬性規定著背誦、研習、考核……
他時常想起那次車禍殷天對他的灼燒止血,老辣的手法,堅硬的心腸,果敢的作風。
便是那一刻恍惚中,他認定她是與他一般高度,符合家族採選,最終能並肩攜手的人。
她衝破兒時創傷,成了一強大的倖存者,比他的老祖宗們都鋒銳,都兇蠻。
米和一直想隱瞞家族的隱|性病史,可無論如何掩耳盜鈴,它都窺覬在幽暗中,不生不滅。
那源於擁有漢英血統的米汝鑫。
他在父親米時督去世後跟隨母親生活,在的教育及引導下,對腦科學研究產生了濃厚興趣。
1910年,18歲米汝鑫準備去倫敦大學學習神經科學“網狀非特異系統興奮水平所決定的喚醒狀態”,把黑皮書交予他,讓他繼承父親的遺志,學習大腦意識功能。
大學時期的米汝鑫內向沉穩,卻極其鍾愛深夜在繁鬧的酒館角落閱讀。
點一杯熱紅酒,記錄著黑皮書。
他透過米時督曾經的文字,還原了模糊的父親形象,並對素未謀面,在港生活的祖父母產生了濃烈的新奇。
1920年,28歲的米汝鑫博士畢業。
在祖父米睿清的再三催促中,他和母親一同歸港,在寶雲道英軍醫院供職。
1921年冬,他迎娶了香港博|彩大亨畢道海的長女畢伊依。
畢伊依曾留學法國和美國,集優雅與乖張的混合氣質於一身。
她與米汝鑫碰撞出了激烈的情感火花,正因渴望和迷戀這種棋逢對手的兩|性關係。
畢伊依向米汝鑫隱瞞了畢傢俱有精神疾病的家族病史。
1923年長子米隋出生。
1927年次子米嶸靳出生。
經米睿清,米時督,米汝鑫三代對東西方醫學孜孜不倦的研究和家族擴張。
米家在香港醫學界的地位居於榜首,又因獨有的英國學術背景和血統而倍受港英官方的優待。
0至1940年期間,被修訂的愈加厚實。
由米汝鑫新增了腦科學和視覺神經板塊,佔據了全書三分之一的厚度,並補充了大量香港醫局醫院的病案分析。
從那時起,鑑於對黑皮書的有效傳承,家族有了不成文的規定,米家子孫需熟擅拉丁文。
長子和次子在父輩祖輩所營造的光環下孜孜成長。
兩人在童年時就顯現出高度一致的興趣點:祖母的刑偵筆記。
長子米隋對精神分析有獨到的天賦,從小跟隨母親畢伊依出入奢華的交際圈。
優雅地站立在角落,安靜地觀察著到場的每一個人。
對比著長子喜愛出入繁華地,次子米嶸靳截然不同。
他對寶雲道醫院的停屍間和總警署的法醫室情有獨鍾,因對刑事案件和法醫學的高額敏銳度,一直頗受的寵愛。
月7日,香港和平安閒。
米隋帶米嶸靳竄酒吧跳爵士,約好了次日到新界村屋郊遊。
聖誕將至,米家傭人摩肩接踵地搬運著歐洲冷杉樹,手舞足蹈地張燈結綵。
管家龐氏還向畢伊依抱怨,這幾日舉行的防空演習簡直就是場玩笑。
然而次日凌晨,飛機轟鳴滾滾,米家人被炸彈爆破和高射炮的還擊聲炸醒。
香港戰役爆發。
在戰鬥機的掩護下,三十六架日軍輕型轟炸機空襲了香港啟德機場,九龍水上機場。
同一天日本還襲擊了美國海空軍事基地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
驚惶中,祖母 振臂高呼。
帶領下著米家,從九龍島輪渡至半山的鳴日別墅。
12月12日英軍司令馬爾比少將決定放棄九龍。
“半島旅”撤回香港島,九龍淪陷。
在全城急張拘諸,慌手慌腳中。
米汝鑫和畢伊依憑藉著敏銳的直覺,在淪陷前以千金擲票。
將18歲的長子米隋和他青梅竹馬的醫藥局富商張家三女張疏穎送離香港。
等17日再送次子米嶸靳時,日軍已全面佔領香港,他陪父母留在了港島。
這是兄弟倆,人生軌道的徹底分離。
長子攜帶著黑皮書與未婚妻張疏穎告別這突如其來的戰爭,倉促中將留學計劃提前。
赴美耶魯大學學習犯罪心理學。
但有礙於家族嚴苛的“學醫”規定。
米隋臨別時答應父親,自己會輔修第二專業,臨床心理學。
小情侶在規避了戰爭的耶魯土地上,生活得自在愉悅。
他們輕而易舉的掌握了專業知識,活躍在各大社團,米隋甚至被邀請加入精英勢力的結盟體。
沒有父親的干預,他將大量時間投放在犯罪心理的學習上。
作為一門交叉性和邊緣性的學科,米隋跟隨著溫貝里教授走訪了17個安全級別中高階的州郡監獄,並於1947年以實地分析形式在裡克斯島監獄生活了8個月。
出獄後的第2個月,他與張疏穎舉行婚禮。
米隋在婚禮中留著濃密的絡腮鬍,手臂上還紋著監獄大佬們相送時,硬刻上去的象徵罪犯高等階級的詭秘紋身。
張疏穎穿著短裙婚紗,騎著哈雷摩托,在母校耶魯成婚。
教授和社團成員組成了龐大的摩托隊伍相送。
那座城在那天被馬達轟轟所叨擾,杯觥交雜是兩人的極致幸福。
1950年張疏穎因無法受孕,在畢伊依的勸導下返回香港。
次年米隋透過生物學、精神病學、腦電學所彙總的犯罪心理學學科,開始疑慮自己是否可能患有精神類疾病。
他越來越迷戀暴力與犯罪,迷戀黏稠的血液和乖張熱烈的赤紅氛圍。
他意識到裡克斯島的監獄生活也許是病變的誘因。
在與父親的電報往來中,他袒|露自己正處於極大的驚慌之中。
像被囚於莽海,鎖於荒沙,四周滄渺,生不如死。
米汝鑫讓其速回香港安養。
米隋斂了性子,放棄了博士學習,告別了恩師溫貝里教授。
1951年,被家族醫治得頗有成效的米隋,前往帝都,將黑皮書親手交付給弟弟米嶸靳。
1至1951年期間:
由米隋記載了大量美國安全級別最高監獄的罪犯心理實錄。
張疏穎也在書中完成了美|方調查支援科(BAU)的整套側寫筆記。
作為夫妻倆獨有的小癖好,書中還記錄了各類監獄和地下社團夸誕且詭秘的小道訊息。
1947年羅芬公寓發生大火。
張疏穎衝破消防阻攔,攀爬至5層,將黑皮書搶救下來。
導致她右臂三度燙傷,黑皮書封底焦黑,永遠鐫刻住了她的血液。
對比著長子在耶魯的自在求學。
次子米嶸靳則經歷著日本統治時期的香港。
百業凋零,戰戰兢兢,唯毒|賭盛行。
日軍更是在舉行“入城式”後劫財搶色。
青年的米嶸靳奔赴在各個重創的社群醫局中,幫助民眾復元。
夜裡常聽見年輕的姑娘在三,四層樓的房頂上亂跑,瓦片被踩踏的碎響和姑娘們的慘叫驚心動魄。
他在貧瘠和死亡中第一次認知到自我的微渺。
1945年日本投降,英政府重新接收香港。
米嶸靳說服父親,“醫者不僅需救助生者,也需扶助死者”,從而表明了日後所求學的方向。
1949年,22歲的米嶸靳衝破家族的一切阻力。
在好友的輔助下,瞞天過海進入羅湖口岸,前往帝都醫科大。
大學期間,他在《中華醫學雜誌》和《北平醫刊》上連續發表學術論文。
1951年,成績斐然的他終於獲得父親的諒解,拿到了家族授予的黑皮書。
他囊螢映雪,挑燈夜讀,將兩年所學所想,皆謄抄在書本中。
米嶸靳溫厚感性,在面對非正常死亡的屍體前,喜歡先聽旁人講屍身生前的過往。
大哭一場後穿戴醫袍,雙手合十祭拜。
他也常在夜間看哥哥米隋在耶魯的筆記落淚,被放肆而華彩的留學生活所感染。
畢業後,米嶸靳留校任病理學助教。
1955年由校方派往德國維爾茲堡大學醫學院學習,專攻法醫學,後又在柏林法醫研究所深造兩年。
1959年獲醫學博士學位。
次年回香港受司法行政部委託,在都爹利街道籌建香港法醫學研究所,並出任香港皇后大道警署首席法醫。
1960年,他與留德同專業的上海女孩喬茵娜結婚。
1961年兒子米卓出生。
米嶸靳是見過殷天的。
2008年大地震,81歲的米嶸靳帶領香港醫學救濟團隊奔赴青川縣,與當時的外圍志願者殷天產生過交集。
他或許記得她,又或許已遺忘。
米嶸靳一定未料到,那擦肩而過的瘦高女孩會成為他的孫媳,加入這個茂盛地家族
1至1976年期間:
由米嶸靳首次提出了“捍衛醫學人文精神”,他將法學和醫學作為互通橋樑。
記錄了整整93頁法醫臨床學、腦機介面、生物識別、病理解刨和法學筆記。
1960年,97歲的太|祖母在香港寶雲道英軍醫院去世。
死前再次傳達了“傳承與超越”的精神。
黑皮書以米睿清和樓絨起始,隨著米家人奔波山海。
徜徉在愛丁堡、倫敦、耶魯、帝都、維爾茲堡、都柏林……
它被新增和規整的越來越厚實,越來越雜亂。
1963年由香港皇后大道鑫振書局加固和重塑。
米嶸靳的兒子米卓,亦是米和的父親,從小就有別於旁人。
祖母畢伊依和叔叔米隋一直所壓抑的暴戾在他身上尤為顯著。
同時他所呈現的聰慧程度令人乍舌。
反社會人格障礙最顯著的特徵就是高度的攻擊性和抑鬱。
終於年,15歲的米卓在九龍迦密中學用掰斷的塑膠尺尖扎進了一個挑釁他的男生頸窩中。
男孩死亡。
米卓被警署帶走。
對醫學和生命的高度敬畏,滲入到每個米姓人的骨血裡。
所以米汝鑫代表家族表決,不干涉,不縱容,接受司法的一切審判。
香港總督麥理浩勳爵感嘆:米家尤敬法與醫,在品格踐行上非豪門,當貴族。
經過一系列的精神評估和司法程式判定後。
米卓被送往必列墟少年看守所C監區,刑期8年。
C監區是負責關押和治療精神異常且未滿18歲的青|少年|罪|犯。
失去自由,離開家族庇佑,又被強制治療的米卓幾近崩潰。
因叔叔米隋曾有過相似疾病,並得以完滿醫治,他被米汝鑫安排引導米卓恢復。
於是每週的探望中,米隋有計劃地從黑皮書中挑選部分內容進行講解。
大量專業知識的理解障礙讓米卓著魔般閱讀著相關書籍和文獻。
他漸漸安靜下來。
米卓極其聰慧,只要他願意,沒有人能夠洞察他的偽裝。
於是原本暴戾的2173犯人米卓被治療的異常成功。
他按時吃藥,高度自理,待人友善。
每天學習閱讀畫畫,每次與主治醫生談話後的評級都是優秀。
一次查房的獄警看他筆下素描,精緻詭異,便問是甚麼。
米卓輕輕一笑,“這是腦細胞產生反射弧的電性形態。”
歲的米卓刑滿釋放。
反社會人格在風平浪靜的偽裝下依舊洶湧。
迷戀暴力美學,熱衷屍體形態,酷愛歌劇和奢華的交際圈。
上至米汝鑫,下至米隋、米嶸靳,都對他病變的狀態束手無措。
在是否長久送至精神病院的討論中,母親喬茵娜建議,能否將他的暴力慾望引導至學術領域,學習攻擊與暴力犯罪的神經心理學。
家族憂慮黑皮書在米卓手中會成為殺人利器,繼而剝奪了他的所有權。
1986年初,米卓被送往喬茵娜在魔都徐彙區的獨棟別墅裡進行封閉式治療和學習。
治療他的是米嶸靳在帝都醫科大的同窗好友——精神科專家蔡程志。
米卓在空蕩的別墅裡難耐。
家人遠離,喪失黑皮書和藥物副作用,激發著他絕望崩潰的體驗。
他漸漸難以自控,日益消瘦,像個遊蕩的瘋子在閣樓裡唱歌劇,或是被綁縛在病床上沉默地流淚。
米卓很疑惑。
為甚麼自己的學習能力和性情狀態已趨於平穩,卻還是要遭受家族的放逐。
逐漸安靜的米卓顯現出高度抑鬱的自殘現象。
他長久浸泡在鹽水中拒絕任何食物充飢,會沿著血管割蜿蜒精緻的口子。
1987年冬,蔡程志的女兒蔡榕榕登門拜訪,驚悸地見到了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米卓。
蔡榕榕是臨床心理學的博士生,她強烈反對父親的醫治方案,並插手治療。
她將米卓帶離別墅,搬入她永安裡3弄的老房子。
帶著他頻繁外出。
在外灘曬太陽,看建設到一半的東方明珠塔,兩人爭論著塔尖的形狀。
蔡榕榕騎著鳳凰腳踏車,馱著米卓去弄堂裡吃生煎,買王家沙的小餛飩。
站在南京路天橋上喝可口可樂和雪碧。
聖誕節折扣狂歡日在大世界裡血拼……
兩年時間,米卓對蔡榕榕的情感亦妻亦母,愈加深厚。
在他的世界裡,穿著明黃碎花呢子裙的蔡榕榕從天而降,從此,隆冬宛如春。
1989年,婚禮在上海舉辦,儀式只有蔡榕榕、米卓和牧師三人。
兩人交換戒指和誓言後,蔡榕榕穿著婚紗騎著幸福牌街頭大炮摩托,帶著消瘦的米卓在天主教堂繞圈。
米卓痴迷地攥緊她,那是他枯乏生命力唯一的一抹亮色。
同年,兒子米和出生。
1991年,28歲的米卓帶著岳父蔡程志,妻子蔡榕榕和兒子米和歸港。
有感於這段不凡愛情。
母親喬茵娜在維港邊的半島酒店為兩人重新舉辦了盛大的婚禮。
面對近乎痊癒的米卓,米嶸靳內疚於兒子最絕望時未有相伴,正式將黑皮書交予米卓。
此後夫妻二人挑燈閱讀。
記錄下自己所研究的犯罪生物學理論、化學基礎、人體基因及早期遺傳學。
1997年夏,蔡榕榕失蹤。
給米卓帶來了顛覆性的摧毀。
三個月後她高度腐爛的部分屍塊在彌敦道重慶大廈附近被發現。
米卓抱著她殘缺的手臂和頭顱徹底崩潰。
1998年冬,米卓在警員到達前,在嘹亮的歌劇中,以虐殺和跪地處決的方式殘殺了兇手。
手段分別對應著黑皮書137頁,155頁和198頁,皆來自於叔叔米隋在耶魯所記錄的監獄罪犯例項。
米卓帶著黑皮書徹底隱匿,大海沉石。
6年這18年時間裡,米卓棲息過上海永安裡5弄地下室,日本新宿華人隆齋館,法國14區蓋特路布魯涅公寓……
他給旁人截然不同的形象維度。
像一個孜孜不倦的老教授、詩人、落魄的商人、或是離異的失意者。
透過暗|網和黑色資訊站點,頻頻打出了殺人交易的廣告:
If aged,(你需要受過致命的傷害)
,(你要透過我的識別)
and had tune,(你要有一筆鉅額財富)
eivedeath.(就可以得到關於死亡的救助)
第一個透過黑色交易途徑聯絡米卓的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研究生莊鬱;而後是生活在法國蒙馬特的墨西哥站街女魯娜;英國杜倫大學的高燁……
米卓根據黑皮書,以難易程度、手法方式、是否接受私人訂製而設計出對等價位的方案。
他要救助每一個,當初如他一樣死灰的受害者。
2014年隨著身體狀態逐漸落敗,米卓將黑色交易名單匿名發給了耶魯法學院的兒子米和。並於2016年,將黑皮書寄往移居淮江的米和。
8至2016年期間:
成為了受到重創的個人及家庭的福音書。
米卓將書中上千種救助方式,進行了戲劇性的修改與顛覆,成了決絕的殺人手段。
從1998年開始,黑皮書逐漸變得滾燙,糾結著罪惡,馳騁著鮮血,玩耍著人命。
米和的手像是被灼痛,瑟縮了一下。
他重新包上書皮,輕觸著殷天的毛茸腦袋。
彷彿只有肌膚依附於她,他才會心定安落。
可新的問題出現了。
當他全身心地擁有了殷天,密密麻麻流瀉在血脈裡的恐懼便開始隱隱作祟。
如果……
如果有一天。
隨著案件深入,她覺察到他父親與莊鬱的關係,知道他“知情者”的立場,那會是怎樣的轟天震地,玉碎珠沉。
米和不敢想象,所以他第一時間把黑皮書交到了她手上。
狡兔三窟,他在瘋狂摸索著自己的退路。
作者有話說:
昨兒夜裡,老爻給我發了《披荊斬棘》的《袖手旁觀》,著實驚豔。
4分28秒開始,林峰solo的狀態,完美契合了我心中米和的模樣【周柏豪微|博5分36秒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