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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極樂之宴

 米和走過去, 殷天背對著他蹲著,米和也蹲下來,殷天愣愣瞌瞌, 回頭衝他比了個“噓!”

 “他……”殷天壓聲, 用手比劃著, “門口那人……還沒走。”

 米和看著吧唧嘴磨牙的老莫,知道自己誤會了。

 惱羞的怨氣輕了幾許, 不動聲色地看她, “你怕他。”

 殷天使勁搖頭,跟癲癇一樣, 她髮量多, 毛茸茸的頭髮上躥下跳。

 米和生怕她把腦袋晃掉了,忙抬手扶住, “那為甚麼?”

 殷天用手摳地板,腦袋越垂越低,偶能聽見啜泣, 再抬時眼眶蓄滿了淚,“我不想喜歡他, 可我看鏡子裡是他, 飛鏢盤裡是他,剛才又看見他,我知道……我知道這就是喜歡。”

 米和心下一鞭鞭, 被抽得血淋淋。

 他也有些哽咽, 喉頭溢位的聲音又沉又輕, “為甚麼不想喜歡他?”

 殷天大豆一般的淚水滾滾往下落, 癟著嘴哼唧, “喜歡他, 他就會死掉。”

 米和一怔,明白了,眼淚當即順流而下。

 殷天像拉閘洩洪,委屈得哭聲不絕,“我不想讓他死掉,我喜歡他眼睛,最喜歡了。”

 所以他不能變成胡志鑫,更不能變成桑國巍。

 殷天一想到是米和爛稀稀的臉,眼眶剝離得只剩兩個黑洞,身子被魚龜啃噬得只剩縷縷肉條和白骨,她就鐵塊壓身一般窒礙難行。

 腦袋疼得炸裂,星星點點的碎片無一不叫囂著他死亡的慘狀,還有桑國巍瀕死前滯緩地爬下樓梯,經歷了幾十年噩夢的搓磨,她尚能接受,可若換成米和,那雙溫潤的眸子血糊糊地瀉下紅痕,她會瘋,真的會瘋,會瘋,甚至可能會死……

 殷天死死攥著頭,涕泗橫流,“我不能喜歡他,一點都不喜歡,不喜歡,我不喜歡他,不要傷害他,我很聽話,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米和哭得整個肩都在顫抖。

 一瓶瓶一杯杯一罐罐酒水終於讓她卸去了所有防備,露出了真實的馬腳。

 那對年輕的情侶緩緩挪位,給哀頹的兩人騰空間。

 老頭鼻頭酸酸,踹了腳米和,待他回頭,忙做了個擁抱的姿勢,斬釘截鐵,“抱她!”

 米和跪在地上剛想擁住她,殷天霍然抬頭,滿臉鼻涕,“他走了,是不是就不會再回來了?”

 老頭叫喚,“你想讓他回來嗎?”

 殷天點頭,點了幾下又茫然搖頭,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拿起一壺滾水就要往嘴裡灌,眾人嚇一跳,七手八腳地攔。

 殷天惘然無知,“我特討厭院裡的一棵樹,可老殷喜歡,姚叔就給我支了一陰招,讓我每晚偷偷溜花園給它澆滾水,燙死了,不就沒了嗎?我開花,不怕,我澆它,澆死了就不開了,是不是這個理?”

 老頭漢語不好,好似聽明白了又沒聽明白,一個勁兒點頭。

 那對情侶眼疾手快,趕緊把他請出去。

 米和氣得眼前發黑,一把板正她的臉吻了上去,殷天捶他打他,他紋絲不動。

 鼻涕黏糊糊髒極了,他也無動於衷,他託著殷天的腦袋初淺入深,摩挲著齒齦,翻而著舌尖。

 殷天感受到熟稔的觸覺,腦中恍恍:他是真來了,是真的追到了澳門。

 虎牙一咬,血腥漫漫,米和也不甘示弱,咬得比她還用力,豁勁兒吸吮著。

 小情侶咯咯笑。

 老頭滿臉駝紅,扒著門偷看,猴屁股一樣,嘻嘻哈哈。

 老闆無奈搖頭,接著開海膽。

 殷天麻酥酥站不住,身子疲軟地往下墜,米和沒挪嘴,掃開碗筷,把她抱檯面上。

 殷天輕飄飄在雲間騰舞,又似沉甸甸在水中淹溺。

 她摟緊米和像摟緊浮木,整個身子貼著黏著。

 米和喘息炙熱,青筋一寸寸隆動。

 殷天的手不老實,他抓她手腕,枯枝一樣的腕骨力氣雄渾,變本加厲。

 撫弄著撫弄著,米和清明的理智終於土崩瓦解。

 老闆沒抬眼,輕輕一咳,指了指樓上。

 米和扛著她上樓,撲在榻榻米的燈芯草上,“可以嗎?”

 殷天流著淚看他,無聲無息。

 “可以嗎?”米和咬牙切齒,眼神似豺狼虎豹。

 “我不想你死……”殷天打著哭嗝,亮晶晶的目光盈滿著悲楚。

 米和攥拳捶在她耳邊,近乎嘶吼,“不怕,我拉著你一起。”

 殷天板滯了片刻,因這話語有了喜熱,人也鮮活起來,摸索著他皮帶,要解開。

 “可以嗎?”

 “明兒我要買蛋糕,上面寫倆字,”殷天扯著他皮帶眼頭晃腦,“開|張快樂!”

 她盈盈嬌笑地攀附,雙目盛意,怒放著馨香,像個水做的蝴蝶妖精。

 有一雙厚重的翅翼,揮張開,裹挾著無邊的快樂,在煽動的瞬間流淌著花朵的蜜汁。

 殷天全身的感官都熱烘烘,暖洋洋,敏銳而激烈,鑑賞著被吃幹榨淨地雀躍。

 那一刻,她看到了神明的璀璨。

 這是甚麼,是甚麼,殷天說不清道不明,想起了孫蘇祺,她描述過,這就是極樂之宴。

 樓下眾人賊兮兮地眉開眼笑。

 樓上兩人滑溜溜地朝雲暮雨。

 老莫醒來過一次,迷迷瞪瞪,滿屋子尋摸著殷天。

 問到老頭,老頭滿身憾然,“自由道,風景好!這是你們詩人說的,不自由道,風景不好,這是我說的……唉!”他喟然而嘆。

 甚麼亂七八糟!

 老莫轉向老闆,老闆遞給她一碗赤味噌,她咕嚕著入喉,胃一暖,又開始犯困。

 可能上廁所去了,殷天,老莫嗤鼻,誰能欺負她,她不把對方揍廢了那都算沒發揮好水平。

 老莫搓搓鼻子,窩回牆角縮成團接著睡去。

 米和饜足了,仰躺在榻榻米上。

 殷天披頭散髮的毛絨大腦袋貼著他心口,聽著蓬勃的跳躍:砰、砰、砰……

 她心安神定地流著淚,流進米和的襯衣,緩緩泅入他肌膚。

 米和輕輕拍撫,胡嚕著她頭頂,一會啄一口,一會呷一口,傻笑著。

 殷天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阿成回溯了她抵達澳門後的所有路徑,告知了米和住宿的地址。

 米和揹著殷天,左臂夾著老莫,右手拎著老闆打包的海膽飯,回到了老洋房。

 他把老莫安置在次臥,殷天扶去主臥。

 而後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毛巾,又去廚房點火燒水,最後陀螺般轉到衛生間看熱水器能否正常使用。

 殷天一身虛汗,黏黏膩膩,她得洗澡。

 水管長時間未用,一汩汩褐紅色的泥水往外冒,米和坐馬桶上放了一池又一池,才勉強清爽。

 他點了根菸,靜坐在明朗中,幾乎已經忘了登機前抓心撓肝的痛楚與焦灼。

 他和殷天融為一爐,密不可分地霎那,終於找到了磐石一般的勇氣和鎮定。

 米和捂住臉,輕輕笑了,笑得春山如黛,笑得白雪皚皚。

 不會再是一個人了,永遠不會再是了,他穩穩抓住了她。

 “mummy,我中意著一呂仔(女孩),好中意噶,我哋喺埋一齊喇(我們在一起了)。你如果睇(看)到,亦會鐘意,”

 米和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一根菸還沒抽完,就聽見門外忽高忽低的曲調飄過,片刻後傳來老莫的豪情壯語,“穩住!對面能送——!”

 米和兀的起身,眸子一驚,這聲音不在房內,而是在街道上!

 他衝進次臥,果然一片空蕩,無影無蹤。

 米和抓了鑰匙出門,向著聲源方向辨認。

 老莫不知從哪兒找到一輪子半癟的腳踏車,晃晃悠悠向前騎。

 “莫羽彥!莫羽彥!”

 米和跑著追,眼見越來越遠,只好匆匆到路邊尋車,也是運氣好,有輛未鎖的老爺單車,騎上去比跑還累。

 他咬牙向著她的路徑追去。

 阿成剛才提過這女孩,是個小有名氣的紅客,殷天的密友,她幫她查過自己的身份和黑皮書的來路。

 老莫扭頭晃見米和的身影,尖聲大笑著,有了比拼的肆意,撅著屁|股奮力加速。

 軌跡左一下右一下,跟個不倒翁似的,看得米和心驚膽戰。

 “我燙,燙,燙,燙,燙,燙……看訊號!看訊號啊!河道小怪走位都比你好!”

 她嘴裡罵罵咧咧,米和全然聽不懂。

 老莫的車已經失衡,可她高舉雙手,振臂飛翔。

 米和焦灼加速,可突然掉了鏈子,道路凹凸不平,米和連人帶車鏟向地面,他氣急敗壞,“莫羽彥!你給我停下來,莫羽彥!”

 老莫發瘋地,“……大炮借我玩玩!你他媽峽谷春遊嗎!給爸爸上去!給爸爸閃吧!”

 一聲聲尖利的叫喊回蕩在這片老房中,驚起一群灰鴿“噗噗”急飛,星星點點的燈火也逐一亮起。

 老莫聽見後方摔倒,回首定睛一看,忙扔下單車奔來。

 可酒後身子遲緩,一腳踩在米和腳踝上,撲倒在他身側,一臉天真,“你誰,看得眼熟!”

 “誰家的人?有教養沒教養?”一老頭喊著澳門土語。

 “罵誰呢你個老癟……”老莫扭頭指著亮燈的窗戶就喊。

 米和顧不得疼,一把捂住她嘴,連拉帶拽地往洋房裡搬。

 此時的3C洋房裡,陣陣鬼哭,段段狼嚎。

 “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做人一地肝膽,做人何懼艱險,豪情不變年復一年……”

 殷天拿著手機,跟著旋律,赤腳在沙發上蹦跳,時而破音,時而嘶吼,“……做人有苦有甜,善惡分開兩邊,都為夢中的明天。看鐵蹄錚錚,踏遍萬里河山。我站在風口浪尖緊握住日月旋轉,願煙火人間,安得太平美滿,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好好一首歷史壯哉之歌,被她嚎叫地撕心裂肺。

 殷天忘我地跳上臺面,用腳掃開琳琅滿目的面膜、夜霜、眼霜……

 盤腿坐下,面對蒐羅來的瓶瓶罐罐開始熟練地調配,“威士忌兩盎司!檸檬汁四分之三盎司!糖漿四分之三,”她火燒眉毛地尋找,“糖漿!我糖漿呢,糖漿咋沒了!”

 《世間始終你好》的旋律響起,她還不忘高喝,“呼!哈!”

 神情間充滿了豪邁之意,衣帶被她打解開,揮旗一樣亂舞,“問世間是否此山最高,呼——!哈——!或者另有高處比天高,呼——!哈——!”

 她滿屋亂竄著,“呼!哈……!”

 兩排自制的蘇格蘭威士忌酸酒,隨著高|潮的音樂,被她一杯杯仰頭而盡。

 米和馱著老莫回來就看見這一幕,氣得腦仁衝冠,差點咬著舌頭。

 兩人各司其職,各領風|騷,熊孩子般,一遍遍挑戰著他的底線。

 他是個律師?

 屁!

 他是個爹!是個家政!是個保姆!焦心勞思,兩頭掛心,一輩子勞碌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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