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止相親, 你還跑路!
當高燁被捕的訊息還沒出警局,華辛的周律就致電了米和,“張女士在我這兒留了部分材料, 可能會對高燁高先生的減刑有幫助, 我們也會跟法院和警方交涉, 根據張女士的遺囑,她希望由高先生親自完成她的入殮和封墓。”
米和有些訝異張美霖對高燁持續的保駕護航。
看來這官司也並非想象中那般焦頭爛額。
片刻後, 手機有檔案傳來, 米和垂頭一掃,上面闡明瞭張美霖的離世是由強烈的主觀意願推動, 對執行人高燁存在長期的威逼利誘, 希望檢察院和法院酌情考慮,辨明主次, 正視求死行為,紙張下端還附帶著張美霖的簽名和身份|證影印件。
高燁聽到這訊息,低低啞啞笑了聲, “這女人又周全,又可怕, 以後要娶, 千萬不能娶這樣的女人過活,處好了一往情深,處不好陰間喝湯。”
殷天還在小天台透風呢, 被邢局叫到了辦公室。
邢局正吃著盒飯, 豆角茄子配紅燒排骨, 他給殷天也打了一份, 毛血旺套餐加海帶排骨湯。
“人是鐵, 飯是鋼, 不吃抖三抖!”他招手讓殷天坐對面,“你爸50多歲胃出毛病,你倒好,哪哪兒都不服輸!你要倒崗位上了,宏圖大業怎麼辦?咋發光,咋發熱,吃!”
殷天確實餓極了,剛才那小塊麵包還不夠塞牙縫的呢,開了蓋,火急火燎就要吞鴨血和毛肚。
邢局敲筷子,“先喝湯,先暖胃。”
看她老實扒了飯喝了湯,他躬身從抽屜裡拿出檔案袋,“虹場路41號的重啟調查上頭批了,下週一你和郭錫枰來跟進,小郭還沒好透,你先頂著。”
殷天大喜,伸手就要抓袋子,“為甚麼下週一,我明兒就可以。”
邢局一把拽住,“隊裡給你批了假,休到這週日!”
殷天急了,“我好了,全好了!”
“要麼不跟進,要麼週一來跟進,你自己選!”邢局提聲,“毛毛躁躁地,提前說好了,有任何調查,任何抓捕行動,向我申請、申請、申請!”他粗厚的指頭戳著桌面,“但凡要是敢私自行動,有越軌行為,我立馬移交給二中隊,親自給你辦停職!”
殷天瞬間縮脖,擠出個諂媚笑容,“週一週一,我現在就休,好好休,一定申請,好好申請,不辜負領導對我的栽培和厚愛!”
這整整一下午:
殷天興高采烈,頂著一頭濃烈的辣油味穿梭在5層,忙碌各種手續和報告。
孫蘇祺來3層歡送沈蘭芳,吃了退休大蛋糕,她現在又迷上了酸辣,中心的老人說這是雙生子要來湊個“好”。
高燁在審訊室裡交代了犯案和拋屍的所有細枝末節,像是從高燦的日記中找到了靈感,開始磕磕絆絆表達自我感受。
米和靜默地聽,到最後索性閉眼,可手裡的筆不停歇,腦中快速構建起辯護的框架和要點。
丁一遠的自查已經完畢,督查組發現他曾經參與的1011特大持槍搶劫案中,被當時的隊長秦海春刻意針對,甚至在抓捕環節中因槍支配備不齊,險遭兇者襲擊。面對督查的三次問詢會議,丁一遠一笑置之,“都過去了。”
督查組長勃然大怒,“過去?怎麼過去,這是嚴重的性質錯誤!是背後捅刀!公安幹警本就是刀尖上行走,沒死在與罪惡抗擊中,死在自己人手裡,這是甚麼?是警界的奇恥大辱!”
秦海春被停職查辦的訊息一放出,殷天就明白了。
丁一遠被匿名舉報這步棋,是米和的福利大放送,兩人從一開始就“畫虎謀皮”,誰也不吃虧。
心思太過縝密的男人只可遠觀,不可褻瀆。
他還是個律師,最知如何避罪,這樣的男人娶回來,處好了是上風上水,處不好,命都沒有。
殷天回家路上滿腦子都是這奇思妙想,直到九記餛飩鋪才回過神。
她搖頭晃腦想把這可笑的心思甩出腦仁。
李辰光正從店外搬汽水,一抬頭就瞧見殷天在等紅燈之際,蹦迪一樣地顛腦袋。
感概警局壓力真是大,好好一姑娘,整天五迷三道的。
進了玄關還沒脫大衣,殷天又聞到一股濃郁的毛血旺,再喜歡也不能連著吃,膩得慌。
客廳鬧哄哄,她跨進去一看,兩個碩大的行李箱正攤放在地。
老莫花蝴蝶一樣亂飛,一會拿化妝棉,一會拿防嗮,一會拿一次性浴缸墊……
殷天用腳踢了踢行李箱,“這不我箱子嗎?甚麼陣仗?”
“老邢跟你說了吧,休假到這週日,”老殷抬了抬老花鏡,在電腦上訂機票,“正好通行證還沒過期,你倆去澳|門耍兩天。”
“我明早去趟善寶山看武仕肖和張美霖。”
張乙安端上剛烙好的土家餅,“那正好,不用糾結了,就訂下午3點20那班,早上不用趕,從善寶山出來跟吳家吃個飯,再去機場。”
“吳家?”
“吳家老大從義大利畢業回來了,他媽可喜歡你了,非得約著中午吃頓飯。”
“不是,”殷天匪夷所思,“相親啊,你們是真不怕你們那甚麼姐妹兄弟的友誼被我現場嚯嚯沒嗎?”
“能重新立案是我向上面遞了話,你要不想做,也可以不做。”
殷天抬腳就踹行李箱,箱子東碰西撞,剷倒了花盅,“威脅我那麼多年,有用嗎?”
張乙安忙好脾氣勸,“天兒,男孩的媽媽是我的發小,也是最好的閨蜜,當初是她死活勸我別嫁你爸的,挺多年了,我一直想告訴她,這麼多年在這個家,我過得很開心很知足,當初的決定也沒做錯。”
“聽聽,這就是說話的藝術,”殷天瞪著老殷,一把摟住張乙安,“去,不能讓她小看了咱家,必須給咱小媽長長臉。”
張乙安笑得舒暢,晚上八點後拉著老莫扎進衣帽間。
一件件衣服挨個試,每件都挺喜歡,每件都不滿意,像個即將春遊的激動女孩。
月影婆娑,輕霧籠地。
到了夜半,老莫鳩佔鵲巢,四仰八叉睡在殷天房內。
殷天裹著棉被窩在後院的搖椅上,定神望月。
老殷從黢黑中破霧而來,緩緩坐在她身側,“這是那間公寓的鑰匙,那房子現在在你的名下,你1歲多的時候去住過,現在估計都忘了,這是地址。”
殷天接過鑰|匙,是歐洲古堡的鏤空花紋老鑰|匙,長得胡裡花哨,“告利亞施利華街二道3C……”她就著月光仔細辨認紙條。
“你媽當時買這房子的時候我不同意,你知道她怎麼說的?”
“我用我自己的錢,跟你又沒有關係。”殷天頭也沒抬,本能地脫口而出。
老殷一怔,愕然瞪她,閃過了一絲無可名狀地惶恐,緊緊盯著,像是從她臉上窺見了妻子的暗影。
殷天看他神色也愣了,“我媽也這麼說的?”
“嗯……”老殷有氣無力,半晌沒緩過神,“為了這話,我氣得在宿舍住了一個多月,想聽你媽服軟,可你媽是那種離了我也能活得很好的人,”他乾笑兩聲,“勝負欲甚至讓我在那時逼問你母親,珠寶和我掉水裡,你救哪個?”
殷天噗嗤大樂,“您真幼稚啊,還用問嗎肯定是珠寶,簡直自取其辱。”
“如果有一天,米和和你這身警服掉水裡,你撈哪個?”
“這能一樣嗎?一個是人,一個是衣服。”
“你知道我甚麼意思。”
“衣服。”
“你看,跟你媽一丘之貉。”老殷給了她一個腦瓜崩,“到了那之後,替我買束白薔薇,放在客廳右側櫃子上的留聲機旁。”
老殷起身踱了兩步,回頭看她,“你對那小子上心了,我提他名字你竟然沒反駁。”
殷天剛要申辯,被他打斷,“你母親是個很出色的女人,即使生病的時候,也是個鬥士。一個女人成為一個鬥士是很有魅力的,我當初怎樣痴迷你母親,自然就會有人痴迷於現在的你。”
“他跟你不一樣,他死心眼。”
“我……”老殷無力辯駁,“我知道……我娶你小媽,傷了你心。”
“談不上,”殷天赤誠抬眼,“我也是離了您能生活的很好的人,所以您的身邊站著誰,對我的影響都不大。就男女婚姻而言,張乙安的確比樓俞綺更適合您。”
老殷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鼻頭有些發紅發酸,他把一直捏在掌中的照片放她懷裡。
照片中,一個長髮及腰的女人站在一棟老房前打著大哥大,眉眼疏離,充滿銳氣。
她長得極美,尤物一般。
四分瑰麗,六分颯爽,在幽暗的梧桐落葉中有著熠熠發光的璀璨。
殷天看入迷了,半晌後五味雜陳地搓臉,垂頭哼唧著滿懷悲慼,“我真是個殘次品……”
次日小雨如酥。
殷天起了大早,一推窗就起了躁意,她最煩這樣的天,打傘沒必要,不打傘又粘一頭水。
心情鬱結得很,她一腳踏進善寶山墓園門口的花店。
挑了半天,拼了兩大束鮮豔的花色,跟參加婚禮似的,恨不得披紅掛綠。
“您是祭拜吧?”老闆娘剔牙往旁邊一指,“挑白菊和□□。”
“這個怎麼了?”殷天蹙眉,最煩旁人指手畫腳,倔脾氣“噌”得冒火,“我們就喜歡熱鬧,熱情,洋溢似火,你拜還是我拜,你管我呢!”
老闆娘啐出團肉絲,趕緊收錢把這煞神送走,朝她背影一撇嘴,“真晦氣!”
殷天聽力卓絕,惡狠狠一回頭,“你更晦氣!”
她凶神惡煞進了“英雄冢”,遙遙看到孫耀明的墓前一腦袋忽上忽下。
真是大清早不痛快,先撞惡人再撞鬼!
殷天氣焰更盛,順手撿起一粗枝奔過去,到跟前卻戛然而止。
那飄忽的腦袋竟是索然流淚的孫小海,正瘋了一樣地趴地磕頭。
殷天從未瞧過他這般模樣,忙拽他起來,孫小海一抬臉,滿額的泥血。
“你瘋了!”殷天摸兜沒找到紙巾,孫小海無所謂地拿袖子蹭,粗魯地蹭左蹭右。
爛皮更嚴重了,剛擦完就重新冒血珠。
孫小海目色懨懨,看了眼殷天,彎腰從布兜掏出一盒手撕雞和兩盒水果,
殷天抓他手腕,“你怎麼回事?跟你媽鬧彆扭了?”
孫小海罕言寡語,當啞巴。
“說話!再不開口,我就給劉秀鍈打電話,你知道我乾的出來!”
“沒事,我就是想我爸了。”
孫小海似是很久沒張嘴,嘴皮粘連在一起,喉嚨也澀然,他挺了挺肩背,眼淚流下來,“姐你別管我了,讓我一個人呆會,求你了。”
殷天突然上前,傾身用力抱住他,“別跟我玩這種推人的馬戲,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孫小海憋了憋,忍了忍,終於潰堤,趴在她肩膀泣不成聲。
“沒事,沒事,使勁兒哭,哭痛快了就好了。”
“姐……姐,我沒轍了……”
善寶山的墓園規劃出了六個板塊,“英雄冢”接近大門口。
所有步入陵園的人都會望見英雄的故里,而武仕肖所在的京貴園在最裡側。
米和陪同高燁來祭拜兩人。
他們身前兩名警員,身側兩名警員,身後兩名警員,皆是配槍跟隨。
米和依稀聽聞幾縷哭聲在空中排蕩,尋著聲源望去,腳步一窒。
他看見殷天緊緊摟抱著一男人,正輕聲細語,充滿溺愛地安撫,像個慈悲的母親照拂兒女。
那是米和從未見過的神采,他有些茫然。
一股股酸脹似團團棉花,轉眼就在他胸口溝滿壕平,難掩黯然,他撇開眼,可大腦和心房都把持不住,叫囂著她此刻的笑顏和那親暱的擁抱姿勢。
米和死死咬唇,覺得憋悶,重重捶了兩下心口,鼓嘴吐息。
高燁順著他目光望去,哼笑,“那是英雄冢,保不齊誰家家屬,跟她從小玩大的,她發小的醋你也吃,港島醋王啊你。”
米和雖不想承認,但這話說完,他妒意淡了淺了。
凝神盯了半天,認出那是孫耀明的兒子,頓時雲開見日,和煦的笑容重爬嘴角。
高燁揶揄壞笑,“你也快完蛋了。”
擁抱和哭泣慢慢抑制住了孫小海的哀頹,殷天這才放開他,“你跟劉隊怎麼樣?”
“上下級,隔壁部門領導,正常樣子唄,還能怎樣?”
殷天撕開花束的包裝紙,散在石碑上,“沒再聯絡?”
孫小海避而不談,從布兜里拉出條煙,“我媽給我安排了相親,我就去見,見完了,成不成都讓女方來說,就是想讓她知道,她十全十美的兒子,在別人眼裡百無一是,誰都瞧不上。”
孫小海的談吐充斥著大量的自貶,眉眼也堆滿悒鬱。
他認真拆煙,拆成盒,再拆成支,點了兩根,一根含嘴裡,一根插香爐。
他以前從不抽菸的,殷天知道,“我認識一挺好的心理醫生,你要不找她扔扔垃圾?”
他輕煙吐霧,聳了聳肩,“已經在看了,知道病得不清。每次看到別人拒絕我,我媽不服輸的樣子,不知怎麼,就覺得特痛快,你跟你爸當年抗爭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我們更尖銳,不像你們黏黏糊糊,跟鼻涕似的。我們那會就差動手了,熱戰不行冷戰,冷戰熬煩了再熱戰。那時候勸架的人多,我倆都人來瘋,越勸越鬧。”
“能鬧起來也行啊,”孫小海戚然一笑,“我現在回家,每天在車庫看倆小時手機,有時乾脆睡一覺,有時發呆,不想回去,所有東西都是一成不變,相同的臉,相同的絮叨,相同的期盼,相同的眼神……”
“哭有個屁用,抽菸有個屁用!”殷天一把搶下菸頭,碾了,“正路走不通,歪門邪道不會啊!”
“甚麼意思,姐你有招了是不是?”
“談一個啊,談一個你媽最喜歡的,你和那姑娘籤個合約,她做事你給錢,讓她可勁兒鬧,可勁兒作,鬧到你媽甚麼時候覺得劉隊真不錯,再停!”
孫小海愣愣瞌瞌,眼神虛虛晃晃,評估著這件事的可能性。
待思維轉了一圈,雙眸終於亮了,乍現出光明而堅貞的華彩,他粲然大笑,手足無措,拍著腦門原地打轉,繼而高舉殷天,“我怎麼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姐!你是我親姐!”
孫小海火燒屁股似的跑了,留下一地狼藉。
“孫叔啊,“殷天蹲地上給他收尾,“您呢,多入入王姨的夢,唸叨唸叨,好好勸勸,子女有子女命,甭天天拽著不放,要麼把自己折騰瘋,要麼把孩子折騰瘋,何必的,幾個月不見,煙都抽上了。”
整理完孫耀明的墓碑,她有些餓了,掏出能量棒開始啃食。
自從昨兒張乙安聽說她低血糖,晚飯後當即拉著老莫,開車到隔街的超市買能量棒,六個口味,一口味一箱,一共六箱。今早出門,在她衣兜、褲兜裡各塞了兩根。
殷天還沒走到京貴園,就看到了警察站崗。
踮腳探頭一望,武仕肖和張美霖的墓前站著高燁和米和,兩人都是黑色高領毛衣,黑色呢子大衣,背影寒峭,也儒雅風流。
不便打擾,她悄然離去。
把剩下那花束重新立在孫耀明墳頭,“好事成雙,您多保佑,41號滅門案能在我們這代徹底終結。”
張美霖的照片已經拓了上去,是黑白肖像照,美得驚心動魄。
高燁看著照片,咧嘴一笑,“鬼機靈麻雀,斜眼黑猩猩,真般配!”
“人家是人民英雄。”米和心不在焉,頻頻往“英雄冢”的方向出神。
“你父親在巴拿馬做了一單很大的生意,讓人眼紅了。”
米和這才回魂,蹙眉看他,“甚麼生意?”
高燁搖頭,“不清楚,但肯定是平了地頭蛇的利益,能撬動利益的無非就那麼幾件買賣。他只能藏得更深,我最後一次跟他聊天,他ID在馬來的亞羅士打,那是一週前的定位,現在有沒有挪地兒我不敢保證。”
“具體位置?”
“丹絨魯海灘,卡威旅館。他精神狀態不錯,至少我聽到的聲音不錯,像是在吃飯點餐,還問服務員有沒有最辣的醬汁。”高燁望著婆娑小雨升起的漫漫輕霧,“不用幫我辯護了,做老師是我父親的夢想,我也交差了,可以畫句號了。”
“你在捅郭錫枰那一刀時,就想畫句號,你跟張美霖是一樣的。”
“從小我就沒甚麼共情能力,即便到現在,我也感受不到她滾下山時的那種心情。她離世我也沒感覺。只是有一天,在杜倫的古董店裡,我看到了一張東方面孔一閃而過,很像她,不知怎的我就追過去,沒有人,只有一個老店主在擦銀飾,我問他是不是有個女孩,他說沒有,我就走到剛才看到她的地方,就那一瞬間,我眼淚下來了,毫無徵兆,我也不知道我哭甚麼,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在哭甚麼,張美霖跟我說,高燦在我心裡的重量沒那麼輕,可能是吧。”
離開墓園時,陽光撕裂了濛濛小雨,開始佔據主導,英雄冢的一座座墳坻被金光萬縷所包囊,亮晶晶,溼漉漉,濟濟蹌蹌,莊嚴若神。
米和心下空嘮,坐在警車後排給殷天發資訊:在哪兒,一起吃飯?
沒有回覆。
他契而不捨:有家店新開的,口碑不錯,去嚐嚐?
還是沒有回覆。
他再接再勵:我想陪你吃飯。
依舊沒有回覆。
警車慢慢向老城駛去,紅燈一停,高燁漫不經心地一望。
就看到聚海樓門口,殷天摟著張乙安,笑得花枝亂顫,她對面是個高大男人,有些靦腆,中間立著個大笑的婦人,正熱忱得介紹彼此,老殷和一中年男士單立在一側,聊得開懷。
高燁敲了敲窗,身子往後避讓,“這是親家見面了。”
米和一側頭就瞧見男人拿出個禮盒,抽出條圍巾,面紅耳赤地給殷天戴上。
那婦人高興極了,左看喜歡,右看也喜歡,撩了撩她耳側的頭髮,給她佩戴上一對耳釘。
“嘖嘖,下聘禮嘍。”
米和所有的表情都僵滯了,驚愕失色地瞪著殷天絢爛的笑容。
“你能忍?”
“周警官我要下車,”他呼吸匆促,“接下來的辯護阿冉會跟進,會確保你減五年以上的刑期。”
五年刑期?前排的警察同時挑眉,陰惡地回頭看一眼米和,摁開了保險。
米和出車時絆了一跤,差點栽在路肩上。
這與孫小海的擁銥誮抱截然不同,米和清楚這是次相親宴,那男人帶著一種笨拙的歡喜。
只有篤愛,才會愚拙。
米和心鼓大捶,砰砰直震,接著給殷天發資訊。
飯店門口,她掏出手機看了眼,又揣回兜裡,接著跟吳家言笑晏晏。
吳家夫人和張乙安走在後面,用力一推兒子,吳淮中奔了兩步跟殷天並肩,極有紳士風度的拉開玻璃門,殷天對他粲然一笑,有別於以往笑容,這次愈加燦爛,有著不一樣的親暱感。
她臉都要笑僵了,盼著這飯局趕緊結束。
米和的資訊跟催命一樣,她想回又沒尋到空,這會正是大家表現柔情蜜意的時候。
一街之隔,那笑容刺痛了米和,他失魂落魄地站著。
殷天從未對他展露過那樣的笑容,胸中的棉花已被旺火燒得焦黑,他臉陰慼慼,連呼吸都滯緩起來,突然覺得委屈,憋悶的感覺愈發強烈,他不死心,又撥了電話。
鬼哭狼嚎的鈴聲哼唱起來,殷天嚇一跳,忙把手伸進衣兜,不動聲色地關了機。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米和舉著手機,呆笨地看著他們進了聚海樓,只覺一盆冰寒之水從頭浸到腳,冷得透骨。
他想拔腿追去,可腳掌生根,理智尚有殘存,不能把她置於尷尬處境,決不能傷她一厘一毫。
米和進了家便利超市,坐在落地窗前看著聚海樓。
他沒食慾,但又不能平白乾坐著,他買了碗關東煮,溫溫熱熱,食材玲琅滿目。
這撲鼻香氣,讓他想起殷天載他出院時的體貼,也是這樣一碗,被她切得細小,方便入口。
那是多大的一次危機,他的心臟就卡在喉嚨裡,慄慄危懼。
他真怕高燁了結了她,那個瘋子做了出來。
可她平安回來了,他四肢終於不再僵持,腦子也終於鮮活,他無法卸去這激越的狂喜,於是哭爹喊娘了一路,被她揍了也開心。
還有,還有火鍋那次,他在一團漆黑的41號孤身望著燈火灼灼的42號,雙目皆是豔羨。
也是她,鬼使神差地捕捉到了他的飢餓與落寞。
米和捨不得吃那碗火鍋,慢慢悠悠吞嚥了一晚上。
很辣,辣出了眼淚,很香,香出了不尋常的心思。
時光難耐,1個小時,2個小時,怎麼還吃不完。
米和坐立難安,索性到外面抽菸,他沒甚麼煙癮,只有最心煩的時候才一解躁鬱。
春蘭包廂裡,殷天揉捏著面頰,誰來救救她,誰來都可以。
吳家夫人拉著她,恨不得解剖了自己的兒子,從滿月到成|人,事無鉅細。
2歲的怪癖是甚麼,4歲的糗事是甚麼,6歲的喜好是甚麼……
吳淮中幾次打斷,臉紅得像個蝦米,小心翼翼地窺著殷天臉色。
殷天一會嘻嘻,一會咯咯,一會呵呵,一會哈哈……笑到最後胃也抽搐,腸子也打結,硬生生地翻起了噁心。
老殷看不下去了,忙說時間不等人,還要趕飛機,這才止住了吳家夫人的殷勤。
殷天如蒙大赦,終於熱烈地看向老殷,眼神滿是感激涕零。
這灼熱目光差點讓老殷飛淚。
那麼多年了,他閨女冷冷淡淡,恃才傲物,最瞧不上他這個爹,如今可算是正視了一回,老殷瞬間揚眉吐氣,腰板都直了。
殷天下電梯時,米和接到了阿冉的電話。
是對接高燁案子的事宜,米和沒怠慢,事無鉅細地講解,也就沒注意殷天上了計程車。
等他結束通話電話,門口只剩下老殷和張乙安,中年男人和婦人,依舊聊得火熱。
唯獨缺了兩位主角。
米和閃過一瞬無措,他錯過時間,不知殷天去處,氣得牙癢。
打電話過去,還是關機。
他跟著老殷和張乙安回到富華家園。
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也沒見殷天歸家,手機就是個擺設,依舊滋哇亂叫著“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米和所有的耐性和謙遜都磨完了,終於拍案而起。
敲響42號聯排的大門,“張姨,我找一下殷天。”
張乙安一愣,“天兒沒跟你說嗎,她旅遊去了,局裡給她批了假。”
“她一個人嗎?”
“不是啊,跟朋友,倆人。”
米和腦袋當即一炸,想起那男人體貼熱切,羞澀溫潤的笑容,眼睛樂得都眯成了一條縫,他們還擁抱了,擁抱得爽朗歡暢,這一茬茬舉動都讓他妒火中燒,又委屈又氣,特別是那笑容,帶著真心的歡喜,扎得他渾身冒汗地疼。
“去哪兒了?”他哆嗦著嗓子。
“澳門。”張乙安看他臉色蔥白,想摸他額頭,“怎麼了,不舒服嗎?”
米和撒腿往家裡衝,幾乎是橫衝直撞。
“殷小天,殷小天你給我等著,”他惡狠狠耍橫,從衣帽間拎出個雙肩背,“你不止相親,你還跑路!還摟摟抱抱!”
米和鼻子哼哼,眼淚差點落下來,身子又發冷,又僵硬。
像是回到孩提時代的至暗時刻,看著母親汙濁的頭顱和殘肢,榕榕沒了,母親不要他了。
看著父親瘋魔地撞門撞牆,他輕輕拉開,米卓就像一陣風,一陣雨,一陣雲,飄飄渺渺,轉瞬即逝,等他跌跌撞撞跑向大門時,米卓也沒了,父親不要他了。
“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小天是我的……”他深呼氣,慢吐息,整個身子都在打顫。
又撥了電話,還是關機。
黑森林鐘開始報時,牙色的布穀鳥踩著花團出來鳴叫。
四度一聲,“布穀布穀……布穀布穀……”
幽暗之中,米和嘴一癟,抱著雙肩包無聲無息地痛哭起來,像個迷路孩童,懸心吊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