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獻給我不真實的愛人

 殷天和張瑾瀾在福林旅館208房間住了一晚。

 從來沒有人點名道姓要住凶宅, 老闆娘愕了好久,盯著殷天一拍桌,“你是那個警察, 吃瓜子的那個。”

 辦理好入住。

 張瑾瀾細嚼慢嚥地啃著玉米, 在走廊回老殷電話, “我本來是過來吃飯的,甚麼密謀, 密謀甚麼密謀, 她穿著拖鞋當程咬金,直接殺出來把我給劫了。也好, 跟我一起總比一個人強, 當散心了,明兒我再送她回去, 都跟你們說了,不要看太緊,物極必反。”

 張瑾瀾進屋時, 殷天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衝著鑿爛的牆壁抽菸。

 她哀容鎖面, 眼淚直流。

 自從離開張美霖家, 就是這半死不活的模樣。

 她盯著那牆壁看了太久,張瑾瀾迷糊入睡時已是11點,可她還是未動, 像個伶仃地石雕。

 左側的床頭燈沒滅, 鴨黃的光暈籠著她, 凸顯了面黃肌瘦的憔悴。

 整整兩包煙一根不剩, 屋子裡能騰雲駕霧。

 殷天站起來時, 屁股和腿都是麻的, 腰也酸楚,她僵硬地拖著身子進衛生間洗澡。

 水“嘩嘩”到一半,門外陣陣嘈雜,似是有男女的言談。

 她關了花灑,傾耳聽了半晌,是高燁,竟是高燁的聲音。

 殷天升起了一身寒顫,怕張瑾瀾有危險,顧不得擦水,囫圇套上衣褲就開門衝出。

 在張瑾瀾躺著的床上。

 張美霖正捧著Pad,看著新聞影片中武仕肖從21層拋物線般地砸落在地面。

 每一遍結束,她都會執拗地把進度條拉回到開頭,有著悽入肝脾的契而不捨。

 4遍。

 12遍。

 17遍。

 25遍。

 張美霖看到最後想挖了眼睛,她歇斯底里地哭嗥。

 整張臉蒙著水霧,青白的指骨已經逼向眼眶。

 高燁一把扔開Pad,抱住她,

 張美霖攥緊他毛衣大口吸嗅,全身痙攣一樣抖抖瑟瑟。

 殷天靜默地看著,一頭溼漉的長髮漓漓淌水,澆透了她整個後背。

 可她無動於衷。

 張美霖發現自己指尖摳進了他毛衣,忙急促推開,從包裡拿出酒精,小心地擦拭著指甲縫隙,“對不起,我就是想,想再疼一疼,人死了,就沒感覺了,”她泣不成聲,“對不起,讓你這麼做對不起,高燁,對不起。”

 高燁走到電視櫃前穿上厚實地墨綠色雨衣。

 殷天注意到這個時候牆體已經被鑿得面目全非。

 張美霖掏出一瓶香水,往空中痴迷地噴施,“這個叫解|放橘郡,代表著自由奔放,生機勃勃。我的自由啊和我的生機,都是他給予的,只有跟他在一起,才能做只麻雀,嘰嘰喳喳,上躥下跳,不是天鵝,我一點都不喜歡天鵝。”

 張美霖慢慢起身,涕零如雨地看著高燁,“您搬運我的時候,能不能請您騎車,經過東經消防隊,我想最後一次貼過他生活的地方。”

 高燁頷首,走回床畔立在她身後,一把尖刀從她耳側探上前,“後悔還來得及。”

 張美霖摩挲著面頰笑了,“我要再熬下去,就越來越難看了,他還沒見過我跳舞呢,不能太醜的過去。”

 高燁猛地閉眼,潑辣一割。

 張美霖疼得徹心徹骨,可她一臉靜穆,強忍著沒有叫出聲。眼前灰濛濛落雪,冷得啼飢號寒,再紅通通燒滾,燙得皮肉卷邊。

 飛濺的血跡和組織噴到了殷天臉上。

 她兩腮緊咬,難以置信地向後退,撞到門框上

 張美霖掙扎地向前走,踩出一串血腳印,走到房間中央“啪”地雙膝跪地,下意識捂住脖子。

 她爬起來,又摔倒,爬來,再摔……

 高燁不忍看,想上前攙扶。

 張美霖“呵呵”斥退,“別動!別動……不要留下……對你不利的證據!”

 高燁攥著刀,雙目驚跳地看她背影。刀鋒割破他食指,也不覺痛楚。

 張美霖的脖子像張咧開的血盆大口,她疼得站不穩,可還是堅韌地回頭望他,“你幫了我,你讓我上了天堂……高燁,你是個很柔軟的人,可為甚麼對她這麼堅硬,你聽不見她的哭聲嗎……”

 張美霖流逝著生命,雙目訥然起來,低聲呢喃,“風能聽見,車子能聽見,太騎寺的鐘聲能聽見,青松嶺的娃娃樹能聽見……我也能聽見,可你為甚麼聽不見……或許聽得見呢,是你,自己遮住了耳朵……”

 高燁被她的話震得蕩魂攝魄,緩緩滾下一行淚。

 張美霖悽婉地傻笑起來,“不要哭,不要怕,不要躲,有一個人愛你……很好的……謝謝你啊……謝謝……”

 張美霖轟然似斷線木偶砸在殷天腳邊。

 殷天一屁股跌地,顫著胳膊向她摸去,張美霖如沙如沫,被朔風一卷碎在雲霧中。

 房中只有沉睡的張瑾瀾和半面爛糟糟的破牆。

 殷天怔在原地良久,緘默地看牆體被鑿碎的邊沿,突然旋風般地往樓下跑,戛然而止停在前臺,“我要榔頭。”

 老闆娘瞪眼,“做啥子?”

 殷天拍下警官證,“給我榔頭!”

 老闆娘看她滿臉淚痕,雙眼灼紅,一身的漠然和陰狠,只覺得那氣勢有股泰山壓頂的凌厲,只能去工具房給她一把。

 殷天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報警了。

 一榔頭下去,悶聲巨震,牆面皸裂!

 張瑾瀾猝然驚醒。

 氣勢渾厚,殷天掄開膀子鑿著旁邊的白牆。

 她面頰抽緊,渾身都繃著勁兒,像一張蓄滿能量的長弓。

 一下一下,地動山搖。

 “誰啊,大晚上施工,讓不讓人睡覺了!”

 “怎麼回事啊?”

 “還有孩子,明兒一早去掛號,搞甚麼呀!”

 一盞盞燈亮起,一扇扇門拉開,一個個孩子哭得滋哇亂叫。

 有男人滿走廊尋找著聲源,最後停在208門口前拍門。

 殷天置若罔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憂愁如山,苦悶似海。

 左手用了太強勁地力道,開始戰慄,可她咬牙不停歇,侈侈不休。

 牆灰簌簌撲落,染得她滿頭白雪。

 走廊人群裡披著軍大衣的女人突然怪叫,“別敲你別敲這是208,我聽打掃衛生的說這房間死過人噠,就是前段時間!”

 “那不是謠言嗎?”

 “死了的,我也聽說了,說特別慘,臉都沒有了,來了好多好多警察。”

 “哎呦嘎嚇人啊!”

 “真的,那個血啊淹過腳面哩,說是為了毀屍滅跡,把牆都打爛了。”

 話音剛落,又一陣地動山搖。

 敲門的男人畏怯地縮回手。

 張瑾瀾準備出門解釋。

 “吱嘎”一聲,門拉開小縫,她剛要踱步。

 “鬼啊!”走廊先是靜謐片刻,而後哀嚎一片,個個抱頭鼠竄。

 “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了打擾了!”的致歉聲此起彼伏。

 派出所的警察來了,張瑾瀾說了情況。

 小夥子愣頭青,一聽可能有新證據出現,蠢蠢欲動就要幫手,被張瑾瀾攔下,“小周是吧,你去外面守著,她一會就好。”

 殷天眼睛被蒙了灰,她停下揉眼,可掄錘聲沒有歇息。

 在她的一側,張美霖穿著一身雨衣,聽著窗外的裝修聲,每一次電鋸電焊,她就抓緊鑿打。

 1個小時後。

 殷天躬身喘息,右手抓著左手,可沒用,胳膊還是抖得跟摸了電門似的。

 張瑾瀾靠著窗,駭然地幾乎說不出話。

 兩面牆鑿錘得一摸一樣!

 “方小萍說張美霖是左撇子,為了掩飾,她或許會用右手。我慣用右手,所以用左手,力道,方向,高度,這都不可能是一個一米八六的男性所完成的。張美霖,是張美霖,是她僱兇殺人。”

 “你是說,是她僱的高燁,殺了她自己。”

 “《海德堡要理問答》,或生或死,我的身體和靈魂都不是屬於我的,乃是屬於我們信實的救主基|督耶|穌。一個虔誠的教徒不允許被自|殺,她想上天堂,因為武仕肖是火海里逆行的英雄,他在天堂!”

 “這倒是可以理解。”張瑾瀾輕輕一嘆。

 “她試了所有方法,還是沒有自愈,沒有成為倖存者,”殷天顫慄著看著兩掌,也有些魔怔,“如果,如果我當年跟她一樣怯弱,會不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你身邊有很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救治你,雖然你一直覺得自己在孤軍奮戰。就好比你和老殷異地而居,雖然不見面,但你知道這個人存在,存在即是一種力量!甚麼叫孤家寡人,”張瑾瀾指著那面牆,“張美霖才是,沒有人會用力地探測她內心的悲喜,沒有人會去知疼著熱地問候,在她的語境裡,樹尚且紮根,可她卻無法腳踏這片大地,來去赤條,時間久了,她堅信自己是該死的。”

 殷天不聲不吭地摸煙,被張瑾瀾一把扯下,“非得抽個肺癌晚期才罷休是吧。”

 “不是,我只是……”殷天向上抬眼,“我只是不想哭,我好難過啊……”

 次日下午,七中隊在長河家園逮捕了高燁。

 他重新入座淮陽分局的07審訊室,米和也緊跟而來。

 兩人都翹著二郎腿,指尖輕一下重一下敲擊著桌面,異常鬆弛。

 侯琢神色冷峻,“今早在福林旅館的頂層水箱裡找到了這個,你看看眼不眼熟?”

 高燁不說話,只邪性地笑。

 殷天推門而入,“你先出去,我來吧。”

 米和清楚自己身份,他一向把事業和生活分割地透徹,眉目冷淡地揚笑,“也好,殷警官明事理,不會拿著個三無證據來詐我們。”

 殷天輕輕笑,她左手掌扎著繃帶,有嗆人的紅花油味。

 夜裡沒睡,有些疲頹,嘴裡嚼著檳榔,漫不經心地看著高燁,“甭緊張,咱就嘮嘮,我先開頭,說錯了你指出來。”

 “嚴重的暴力傾向或多或少來自於家族遺傳,又因為童年創傷患有躁鬱症,在安方接受心理諮詢的治療,安方之前,你一直在淮醫三院就診。完美無瑕的學術簡歷和性|情偽裝,讓你順利進入國美教學,很受學生們的喜愛,充實的,有溫度的,你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欣喜學生們的撒嬌,沉迷於他們依賴你的樣子。”

 殷天把監控的照片拿出來,“這是張美霖第一次跟蹤你,這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在第五次之後你們開始保持聯絡,她頻繁的接觸你是因為她翻看過你的病例。她是老闆,要找一個可靠的員工,完成任務,你們是僱傭和被僱傭的關係。”

 高燁目光虛空,似聽非聽。

 的確,他很早就察覺到張美霖的刻意接近,他按兵不動,等著她先亮相。

 那是個暴雨天,黑雲低壓,讓人氣息奄奄,他們從心理諮詢室回來,張美霖邀請他進屋喝茶。

 兩人都淋了雨,她眼睛剛哭完還是腫的,甕聲甕氣給了他一條新毛巾。

 她是沖泡奶茶的高手,錫蘭高地紅茶配牛乳,高燁一口下去,溫熱四通八達。

 張美霖看他喝得愜意,將一個碩大的旅行包提到茶几邊。

 高燁一眼就看出那是一袋子錢。

 果不其然,張美霖顧不上抿茶,就往桌上一沓沓壘錢,砌成了一面紅牆,她嫌不夠,還掏出兩張銀行卡,“這是200萬現金,兩張卡一共690萬,是我現在所有的積蓄,我想……我想請您幫我,”張美霖的淚又滾出來,她快速抹去,“幫我殺一個人。”

 “誰?”高燁沉沉開口。

 她把一個女人跳舞的肖像照推了過去。

 高燁舉起相片,讓女人的臉和張美霖的臉齊平,是一摸一樣的面容。

 他嗤然一笑,“你有個同胞姐們?”

 “是我,我想請您殺了我。”

 高燁猛地躥起,大步走向門外。

 張美霖心急如焚,“高燦!”

 高燁聽到這名字,霍地轉身,兇橫地盯著她,“你叫誰!”

 “那種感覺您懂的,您明明就懂的,您為甚麼裝不懂!”張美霖已經太有沒有安眠,她神經極度衰弱,萎靡不正卻憑藉一股強韌硬撐,她抽出一沓高燦照片捏在手裡,“我收集了好久,才找到這些照片,這都是跟她談過戀愛的男人,這個男人,你看他眼睛像不像你。這個,鼻子是不是相似,這個,這個下巴一樣吧,這個男人的耳垂有一顆痣!”

 張美霖支稜著雙腿走到牆邊,一把拽下一面黑綢,“高燁——!你看清楚這是甚麼!”

 黑綢飄落,高燁看向牆面的剎那魂驚膽落!

 那是用不同男人的五官拼湊出來的他的照片!

 高燁牙都快咬碎,衝冠眥裂,全身血液都在沸騰叫囂,他撲向張美霖,掐著她細瘦的脖頸,“你想幹甚麼,你到底要幹甚麼!”

 “你理解這種感受的,”張美霖聲淚俱下,“你懂的,即便你傷害她,欺|辱她,可在她眼裡你是救她命的人啊!”

 “閉嘴!”

 “因為你擋在她和她父親之間,她減輕了傷痛,是你救了她,你是光啊,是她生命裡的光啊!”

 “閉嘴——!”高燁狂暴地加大手勁兒。

 張美霖氣咽聲細,“也許我愛的已不是你,是對你付出的熱情……”

 高燁大驚,她哀泣的模樣勾魂,像極了那夜心如死灰的高燦。

 他驟然鬆手。

 張美霖卻不肯放過他,上前一步,“就像一座神廟,即使荒蕪,仍是祭壇。”

 高燁震悚著後退。

 張美霖再逼一步,“一座神鵰,即使坍塌,仍然是神!”

 高燁猙獰灰敗,蹙眉看著她,張美霖枯瘦的手指抓住他兩臂。

 “《獻給我不真實的愛人》,她到最後已經不想自欺欺人了,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你不是真實的,你或許只是她重創下產生的自我保護機制,她從絕望到無望,你知道這種過程多漫長嗎?我以為我能熬過去,三個多月了,一天比一天瘋狂……”她聲音漸漸輕微,“武仕肖如果看見了她,豁出命都會救她,她離那個老太太這麼近,是她自己放棄了,她放棄了,她讓濃煙燙進她的食道,燙毀了她的靈魂,高燁,她放棄你的時候,你在哪兒啊,你在哪兒啊!”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