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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隱秘的血液

 夜幕籠垂, 鏤月裁雲。

 殷天回家時已是凌晨3點。

 兩隊人馬重返福林賓館,一隊負責室外天台,一隊房間走廊, 地毯式搜尋著蛛絲馬跡。

 最後在天台的水箱右側發現了半枚足跡, 在賓館的床頭櫃與大床縫隙發現了細小毛髮。

 技術隊連夜對比化驗。

 外勤一個個累得五迷三道, 被郭錫枰強制下令休息。

 殷天在玄關脫靴,累得彎不下腰, 坐在地上緩了良久, 心裡憋屈得很。

 爬起來躡手躡腳看了眼客房裡熟睡的米和,這客房招待過孫蘇祺、老莫、張瑾瀾、姚隊……被張乙安裝飾得很獨特, 還是亞馬遜叢林風, 擺放著及人高的灌木和食人族面具,還有色彩各異的捕夢網。

 幽黑中, 米和睡不安穩,像是被夢魘掌控,手指緊摳床沿, 額上的豆大汗珠汩汩冒著,他吞音嚅囁, “……媽……媽……快走……爸, 不要……”。

 殷天傾聽好久,才清楚那些含混中的吐字。

 這幾日的資訊量太大,悲楚太深, 張美霖在死亡中的羽衣蹁躚撼動了太多人。

 幾個小時前孫蘇祺提著工具箱在旅館汙褐的血泊中淚流滿面。

 每個人都不說話, 無聲無息, 愈是沉默, 愈是有種拔山扛鼎的壓迫之感。

 殷天疲累到剝離了往日的尖銳層, 她柔軟下來, 輕輕撫觸著米和緊鎖的眉頭。

 等到他呼吸平復,才恍恍上樓,無邊的飢餓感猖獗地叫囂,胃囊空落得發疼,她攥著胃撐到二層的冰箱前,掏出麵包大口咀嚼起來,奶油凍得硬邦邦,她不管不顧,吃得又邋遢又急促。

 她看到裡側有半塊糯米糕和黃桃燕麥酸奶,心上大喜,伸手去掏,不知被甚麼尖銳物體紮了指頭,當即冒出血珠。

 她嘬著食指趴下身看,在中層隔欄正下方竟然有把剪子!

 用膠布貼在那層擋板的背面頂部。

 老殷聽到耗子似的窸窸窣窣,出來一看,“怎麼才回來?”

 殷天匪夷所思,“這誰放的,有病吧!”

 老殷白她一眼,“你懂個屁!這叫防範於未然,衛生間我放了棒球棍,你枕頭底下我放了把雕刻刀,還有魚缸的沙子裡,有把菜刀。”

 “一瘸子能打得過誰!看見蚊子就拔劍,你也不嫌閃著腰,”殷天掏出糯米糕啃,“小媽跆拳道黑帶,我泰拳職業選手教大的,您老四大金剛的擒拿王,你自己說說誰更想拿刀自保,甭說米和,郭錫枰來了有啥妄念他都得殘廢,你這……”

 老殷看她甩脾氣回屋,“恃大而不戒,則輕敵而屢敗,這都是血淚教訓!要不要給你做點熱的?”房門“砰”地關上,予以他答覆。

 殷天癱躺在床,懶得卸妝,一翻身,胳膊壓在了黑皮書上。

 她強迫自己閉眼休憩,可過度勞累引發了更嚴重的失眠。

 滿腹消極,她掙扎著坐起,解下盤發,無力地垂著頭,從髮間縫隙窺視著對面的41號聯排。

 黑天墨地,寒鴉縱橫。

 石火光陰,跳丸日月。

 她開了夜燈,索性看起黑皮書,支稜起雙腿去拿電腦和新買的拉丁語詞典。

 書本是攤開的,就從這一頁看吧。

 隨著明晰詞彙涵義,瞭解句法結構,殷天的神色愈發震悚。

 看到心驚膽戰處,她“噌”地起立,上唇抖下唇,心臟恨不得撞擊出肋骨,在胸間嗡嗡大震,“艹……這他媽甚麼東西……”

 這一頁的內容並不多,她顫著手,捶著腦,重新組織語言,謄寫在白紙上,將黑皮書往被窩裡一塞,抓著紙頁飛奔下樓,門一甩,狂奔向停車場。

 凌晨4點40分,逼仄老舊的走廊。

 殷天猛敲孫蘇祺家門,“師姐開門!我知道你在!郭錫枰你給我開門!”

 這大刀剁菜般的捶門讓一向淺眠的郭錫枰猝然睜眼,嚇一嘚瑟,孫蘇祺在他懷裡懵懵然,“誰,誰來了?”

 “郭錫枰你給我起來!我知道你在裡面!”殷天在門外扯嗓嗥叫,“甭躲,趕緊麻溜的!”

 整一層樓都被這遐想翩翩的語言震醒了,不知多少隻耳朵貼在了大門上,也有膽子肥碩的,輕輕掩開條門縫,賊溜溜的渾濁老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褲子呢,”郭錫枰滿房間找褲|衩,把地上的女士打底衫扔給孫蘇祺,轉悠兩圈終於在哈士奇的狗窩裡瞥見了內|褲,他罵咧一聲,直接套了外褲。

 “孫蘇祺——!開門——!”殷天在門外大嚷。

 “這他媽究竟誰是隊長!”郭錫枰在門內怒叱。

 大門終於敞開,郭錫枰黑著臉把她揪進來。

 殷天不看他,捏著皺巴的A4紙,亢奮地往床上撲,“骨髓骨髓骨髓!師姐!骨髓!”

 孫蘇祺露出個腦袋,藏在被窩裡穿衣。

 殷天這才慢騰騰反應過來,“你倆不是冷戰嗎?”

 孫蘇祺的眼睛比在福林賓館還紅還腫,她吸了吸鼻子,“張美霖告訴我,人活在世要及時行樂。”

 殷天把紙塞孫蘇祺手裡,“如果一個兇手曾經接受過骨髓移植,並在犯罪現場只留下了血液,那麼警方的DNA對比結果將是他的骨髓捐贈人!這是真的嗎!”

 郭錫枰一激靈,愣怔地看著殷天。

 孫蘇祺直接蹦起來,兩腿光溜溜,“我怎麼沒想到!是,是這樣!他血液的DNA會和捐贈人相符!”她一把抱住殷天,“血液會存在一致的可能,但體|液、口水、面板碎屑或毛髮所含的DNA是他自己的,所以他才會把現場清掃得這麼幹淨!”

 郭錫枰給孫蘇祺找睡褲,“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99年的尾隨殺人案可能真的不是邱輝乾的,真正犯案的兇手是接受了他的骨髓移植,也就是這次的兇手!”

 “咱們有高燁的DNA嗎?”孫蘇祺站床上穿睡褲,興奮得蠢蠢欲動。

 殷天愕了半秒,蹦起來,“有有有!他跟我在巷子裡撞一塊了,我大衣上有!”說罷就往門外衝。

 郭錫枰追出來,他沒|穿上衣。

 看戲的老頭老太倒吸一氣,只見男人一把抓住披頭散髮的女人,一接觸面板後又厭惡地閃電般收回。嘖嘖,這匪夷所思的拉扯,這充滿張力的人物關係,好戲一串串,血壓高了也值!

 “開車一起走,兜到你家,你把衣服拿上咱直接回局裡。”

 殷天在樓下的路燈連抽了兩根菸,才後知後覺。

 黑皮書不僅佐證了“帽針”的存在,推動了41號滅門案的證據鏈完整,又在這節骨眼上,告知了隱秘的血液關係。

 太可疑了,可疑,像是有人在幕後操縱。

 而她就是個提線木偶,一舉一動都遵循著對方所期待的流程。

 米和,有可能是米和嗎?

 她煩躁得直踢草垛,太陽穴突突跳痛,她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眼前盡是重影。

 不應該吃冰涼的糯米糕,不易消化的後果就是胃部疼得更厲害了,她包裡常年攜帶胃藥,現下沒帶包,她疼得受不了,給孫蘇祺發資訊,讓她拿一盒下來。

 已經上電梯的孫蘇祺看到簡訊,又折返拿藥粒和熱水。

 溫熱一落腸胃,殷天才逐漸舒緩,窩在後排睡著了。

 副駕的孫蘇祺扭著腰把大衣蓋她身上,低聲叨叨,“27歲就開始胃潰瘍,真是嫌命長,有這麼作踐自己的嗎。”她瞪一眼郭錫枰,“你給我好好吃飯聽見沒,不然我給你媽打小報告,讓她出山治你。”

 郭錫枰腆著臉笑,“知道了知道了。”

 淮陽分局3層,技術部熱火朝天,輪班的外勤也在這兒發光發熱。

 小白因眼睛乾澀而閉緊雙眸,復而睜眼瞪著桌上一盆盆綠植。康子塞一口泡麵凝神在電腦前篩選新聞。老孔四仰八叉地癱睡在椅中,鼾聲如雷。俞哥在遠處不勝其煩,施施然走來,拿著一書夾子,往他鼻上一夾,老孔猝然驚醒。

 孫蘇祺果然在殷天鐵鏽紅的風衣上找到了高燁的皮屑組織。

 康子敲開法醫辦公室,把一摞列印的資訊遞給郭錫枰,“理出來了一條線,高燁有個妹妹高燦,死於一次民居樓大火,當時情況失控,樓體有坍塌風險,負責現場排程的消防領導擔心燃氣引爆,所以暫時召回了樓內的隊員,武仕肖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揹著一老太太,沒救成裡屋的高燦。”

 郭錫枰把威山的小周炮轟醒,逼著他立刻查取邱輝的醫療檔案。

 不出所料,邱輝曾在淮江市打工過三年,做了很多公益,在三家醫院都有獻血記錄,還有一次骨髓移植,就在惠愛醫院。

 圖窮匕見,得以撥雲窺日。

 真相一逼近,所有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

 殷天和郭錫枰匆匆去了惠愛調記錄。

 檔案室分裡外兩間,郭錫枰跟護士在裡間翻閱。

 殷天端著咖啡在外間跟小周發資訊,突然耳朵聳動,聽到了一熟悉的電子音。

 她探身一望,身穿白大褂的莊鬱匆匆經過,正和一女醫生交流著患者病情。

 殷天有些驚喜,揣好手機,悄然尾隨到衛生間,在她跟女醫生分道揚鑣時,上前矇住她眼,兇巴巴道,“猜猜我是誰?”

 莊鬱嚇一跳,沒辨認出聲音,回頭一瞧是披頭散髮的殷天,愣住,“你怎麼在這?”

 “來查點事,”殷天嬉皮笑臉,“啥時候回來的,培訓的咋樣?”

 “跟拉磨的驢一樣累,”莊鬱沒好氣,順手幫她捋了捋頭髮,“老陳說你來找過我。”

 “昂對,想問你點事兒,”殷天剛要提那詭異的曲調,不知為何兀的停住,咧嘴一笑,“瞧我這記性,事趕事,腦子就是漿糊,忙忘了。”

 白熾燈刺眼,她眼睛酸澀,用力一眨,眼淚就流下來。

 “著急走嗎?”莊鬱給她紙巾,殷天搖頭擦臉,“還得一會。”

 “那你等我會。”她大步流星,回辦公室拿了瓶眼藥水,綁頭的皮筋和八寶粥。

 可趕到檔案室時,殷天已經走了。

 “他們查了甚麼?”莊鬱把八寶粥給了小護士。

 “一份骨髓移植的老檔案,他們跟崔老師打了招呼,把檔案拿走了。”

 “誰的檔案?”

 “高……好像叫高燁吧。”

 “有說甚麼案子嗎?”

 “沒有,哦,提了一嘴我聽見了,”小護士鬼鬼祟祟地將頭靠近莊鬱,“說是殺人呢!”

 “哎呦嚇死人了,”小姑娘臉色白了兩度,“好在現在都有天眼,逃不掉,不然真得人人自危。”

 “總有漏網之魚命不該絕,”莊鬱雙手插兜,慈眉善目,笑得像是普度眾生的菩薩,“對吧。”

 作者有話說:

 【不是小劇場的小劇場】

 米糯糯3歲生日當天,殷天空降到西京市當陂南分局的刑偵副隊。

 沒過上生日,米糯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殷端著蛋糕看不下去了,“行了別演了,你媽已經掛電話了。”

 米糯糯嗷嗷一收勢,樹袋熊一樣掛米和身上嘻嘻,“爸爸我要吃那個,燙燙,你先吹吹。”

 殷天這次掛職,是為升任淮陽分局刑偵隊長鋪路。

 兩年忙死忙活,沒進家門。

 工作完滿的當夜,跨市趕回虹場路42號睡得昏天黑地,整整一天半沒睜眼,四仰八叉,蓬頭垢面。

 米糯糯怯生生站在房間門口,看到米和來了,氣得直鼓嘴,一哼鼻子,冒出兩個鼻涕泡,“這個阿姨為甚麼睡在你床上!媽媽知道了,又得往死裡湊你!”

 “你好好看看那是誰。”

 米糯糯瞪著大眼,在被褥間看到了腳踝的長疤,興奮地一吸氣,鼻涕泡“啪嗒”破了。

 “媽媽——!”他一個飛撲,騎到殷天身上。

 殷天本能揮臂格擋,米糯糯一個後空翻飛甩出去,眼看就要大頭栽地,米和丟魂喪膽,膝蓋一磕滑跪過去死死摟住,暴怒,“殷小天——!”

 殷天也嚇懵了,愣愣瞌瞌抓著頭髮,“艹,我忘了,我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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