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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和律的兩副面孔

 病房沒人, 天台沒人,殷天一頭扎進男廁所。

 水臺邊,米和正搖搖晃晃地趴池洗頭。

 他站不穩, 又是屈膝又是躬背, 傷腿還打著石膏, 只能向外岔開,支稜著, 簡直就是個粗糙版得“葉問蹲”。

 平衡力也不勝其任, 那條沒事的腿半蹲著顫抖,片刻後小抖成大抖, 最後整個身子晃得風雨飄搖。聽見身後的響動, 大喜,以為是阿廣, 如釋重負,“怎麼才來?”他抓住來人小臂,可對方纖纖細細。

 不是阿廣。

 米和猛地抬頭看鏡, 一愣,又一窒, 他怎麼都沒想到是殷天。

 洗髮水迷了眼, 蜇得辣疼,他兩眼淚汪汪,可依舊虛眯著不願閉合, 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她是如此盛放, 紅得深沉熱烈, 白得稀薄純粹。

 米和因驚豔而愣怔, 瞧了好半天。

 實在是眼睛疼似針扎, 不得不用水沖洗,才兀的放開她小臂。

 一遍遍揉搓雙眼,他無措極了,眼看著身子又要歪倒,他死死摳住水臺邊沿,不想自己太過狼狽。

 殷天轉身離開,米和僵直的身子這才鬆弛下來,他站定長吁,任由泡沫淋淌。

 洗手檯熱水嘩嘩,此刻竟有了雲迷霧鎖的輕煙,米和雙手全力撐臺,腦袋無力垂落,滿身蕭索。

 見殷天,他全然沒準備好。

 殷天去拿輪椅和毛巾,跟病房裡的倆老頭打招呼。

 老頭現在看她的目光又敬又怯,忙堆起臉褶子笑著回禮,他倆剛剛還說到她。

 “小和命好,瘸一次還能白撈一媳婦。”

 “那樣的媳婦你敢要,那是啥,餓虎撲食,小和那是塊肉,meat,移動的meat!”

 酷似福娃的陳護士進來拿米和的輪椅,壓根兒沒認出殷天,待反應過來才驚退一步。

 訝異中裹了層薄薄的嫉妒與自慚,卻用義憤填膺來強撐,“你怎麼還來!”

 殷天惡劣地笑了,“我跟他是肇事者和被肇事者的關係,綁一起的,時間久了,誰知道還會有甚麼其他關係。你也甭在這給我甩臉子,自己喜歡就去追啊,擠兌我幹嗎。”

 陳護士漲紅了臉,嚅囁半天沒說出一個字,恨恨跺腳,“病號服120你還沒賠呢!”

 殷天從風衣內兜摸半天,抽出兩百,整齊碼好疊成四折,輕輕塞進她衣兜。

 倆老頭抻脖子看得聚精會神,只見殷天食指和中指撣了撣陳護士服,十足的惡人痞笑,“不用找了,請陳護士喝茶。我的男人,我自己照顧就好。”

 殷天回到廁所,把米和摁進輪椅,泡沫已淌進後背,沾溼了病服與T恤。

 索性都脫了,殷天麻利地幫他擦身,米和乖順得一言不發,也不看她,任由擺佈。

 殷天又折返病房拿上衣,怕米和感冒,匆匆去,匆匆來。

 “誒這是男廁所,姑娘,這男廁所。”

 “我不瞎,”殷天瞟老頭一眼,手上不停活,給米和套短T,套衛衣,拿毛巾胡嚕他的短髮茬,“我要讓他去女廁所洗,合適嗎?”

 “不合適,可你在這也不合適啊。”

 殷天幽幽笑了,目光如刃,從老頭面頰緩緩劃到他胸脯,再劃到肚腹,最後停在褲衩中間,簡直是要開腸破肚,“您都這把年齡了,我放著年輕的不看,看您的,您自己覺得合適嗎?”

 “小丫頭片子怎麼說話的!”老頭急了,做勢要上前,卻被一旁的高個病友強行拽住。

 高個的看見了,看見輪椅上的清朗男人慢慢回頭,雙眸凌厲陰鷙,堅定森冷,像浸泡在窮途中的兇兵惡鬼。他是做心理諮詢的,他見過那樣的眼神,只有從事見血生意的人,才會有那樣一雙眼睛。

 廁所沒了旁人,殷天大膽起來。

 米和只覺得一道火辣目光,明目張膽地燒灼著自己,往日一定會沾沾自喜,可他現在只想逃離。

 殷天身子愈發近,目光愈發燙。

 米和本能地向後仰躲,卻被她伸手託頭截了去路。

 雙唇貼雙唇。

 米和傷口已結痂,疤痕縱橫,嘴角還是爛的,抹了透明藥膏。

 殷天小舌一捲,麻酥酥滑過,“薄荷味,好香。”品了品味道,覺得沒嘗夠,大力吸吮起來。

 好不容易結起的紅痂再次破裂。

 草莓漿果的唇釉和濃血的鐵鏽腥混淆,扭成了感情的繩索,相互依存,彼此倚賴。

 這是甚麼味道,是草莓奉獻於大地,風乾、獰爛、腐朽、最後糾合為一體。

 殷天像個山野精怪,白瓷面板,紅裝素裹,銀鈴般嘻嘻笑,“我能再親你一下嗎?不行也沒關係的。”不等他回覆,她又傾覆而來,舔嗦著米和滾動的喉結。

 呼吸粗礪,雙眼迷濛。

 米和一把攥緊殷天的腰身狠狠揉掐,掰正她腦袋,報復性地咬她雙唇,“你不用裝得喜歡我,”他不敢咬重,情感博弈中,最先動情者,最易大敗虧輸。

 米和一把推開她,“不就是想知道我是誰,跟滅門案有甚麼關係,不用在這演以身相許。”

 “那不行,”殷天蹲地,抱住他雙腿,可憐巴巴癟嘴,眼中瞬時充盈出大汩熱淚,“全域性的人都知道我在追你,你撂挑子,我很難做的。”

 她還抽噎,還打起了哭嗝。

 米和氣得眼前發黑,所有的自持和從容煙消雲散,當個屁的警察,這演技,衝刺百花獎吧!

 剛才的老頭不依不饒,舉報了殷天,護士來男廁趕人。

 米和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殷天風馳電掣地辦理好出院手續。

 小包小包拎著揹著,推著輪椅下到停車場,連抱帶拽地將米和安放在後排。

 恍如隔世啊,他摩挲著座椅,上一次癱躺在這疼得剖心挖骨。

 他幾乎是舍了半條腿才跟她產生這種深刻交集。

 殷天開車收斂了很多,米和背靠左側車門,兩條腿橫陳在座椅上,穩穩當當。

 好久沒領略街市繁華,小食店重三疊四,人影憧憧。

 米和餓了,肚子咕咕叫,一聲比一聲清脆。

 “中午沒吃飯?”

 “嘴疼。”

 殷天一打方向,拐進輔路,停車回頭看他嘴巴,簡直慘不忍睹,血糊糊,又紅又腫。

 “等著!”

 她進了便利店,“您好,來份關東煮:海帶、蝦丸、北海香菇丸、腐皮鮮蝦卷、海膽仙桃、蘿蔔、魚籽福袋,加份烏冬麵。麻煩您把所有丸子、蘿蔔和福袋都切小點,我牙口不好。”

 窗外團團烏雲開始集結,將天壓得黢黑。

 淮江從這周開始進入雨季,兩天一場小,三天一場大。

 一聲炸雷,殷天本能一激靈,忙攥緊風衣。

 二十年的老毛病了,畏懼暴風驟雨、電閃雷鳴,只有進入了密閉空間,才能心安神泰。

 端著飯盒匆匆跑出,走下臺階一抬眼,就瞧見斜對街的五金店走出來一熟悉身影。

 殷天一怔,習慣性追去,跑了兩步才意識到手上的烏冬麵,忙鑽進後排塞進米和手裡,“先吃著,等我一會。”

 她頂著悶雷,壓著惶恐,不動聲色地急步穿越車流。

 這一片都是蒼蠅館子,正是下班時間,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米和費力扭頭,追隨著她逆流人群的身影,當預判出她所跟蹤的人時,雙目一銳,駭然大驚!

 他手忙腳亂地下移車窗,衝她背影高喊,“小天!小天!殷天——!”

 車笛人鳴,衝散了他聲音。

 米和焦心,“Fuck!”

 他掙扎著掏手機,想給殷天打電話,兩隻手都在抖,面目乍然煞白,強摁著太陽穴,逼迫自己安定,可精幹的腦子突然宕機,靜了很長時間,才有迴光返照之跡。

 兩手準備,得做兩手準備!

 憤恨地重捶傷腿後,米和撥通了阿廣電話,“定位高燁訊號,現在就過去,如果對殷天下手,就做掉他,阿成會幫你洗地,我聯絡回收站。”

 阿廣起先茫然,而後明白過來,“他不會這麼衝動。”

 米和提聲,“你忘了孫耀明怎麼死的嗎!”

 跟蹤跟死的。

 高燁常年佩帶刀|具,但殷天沒有,她甚麼都沒有。

 店鋪前,殷天身姿輕巧,鰻魚一樣滑溜,她跟得很緊。

 高燁揣兜經過一家理髮店,眼睛瞥向店門口旋轉的圓柱霓虹玻璃上,玻璃影射出殷天。

 他突然轉進一狹小巷子。

 殷天亦步亦趨。

 麵店裡,阿廣飛速地開啟電腦,輸入程式碼資訊,高燁的定位開始顯現。

 所幸自己肚子餓,決定回家前飽餐一頓,也所幸這麵店離醫院不遠,離高燁不遠。

 殷天的手機訊號也出現在螢幕中。

 兩人一前一後在小巷內,的確符合跟蹤關係。

 阿廣倉促離開面館,剛要上車,喇叭想起,阿成騎著摩托出現,扔給他頭盔。

 馬達一陣轟鳴,“繼承者”像條狂猛的黑王蛇急速賓士,恨不得骨騰肉飛。

 阿成是從良的飛車黨成員,參加過四屆港島越野摩托大師賽,捧過三樽金盃。

 米和看著手機上傳輸過來的實時訊號,驚厥不定。

 高燁從窄巷跑出,進入交匯的長椿街,險些跟一電瓶車相撞,大爺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

 “老不死的。”高燁啐了口痰。

 殷天聽到動靜,快步跟進,在拐角處舉刀防備。

 當刀尖指向長椿街時,已空無一人。

 美工刀是現買的。

 自孫耀明出事後,張乙安常年對著老殷絮叨,“只要跟蹤,把刀帶著,沒有就去現買!”

 她聽多就記住了。

 阿廣和阿成兵分兩路,準備堵死高燁。

 高燁甩出一把長刀,停在長椿街和柳耘道的交界。

 殷天細碎的腳步款款而來,沒有很快也並非慢步,像是隨時都在戒備。

 阿廣敲開民居樓二層,帶著口罩和墨鏡一亮證件。

 60多歲的酒蒙子兩眼花花,一聽要“徵用此地”便熱情招呼,還舉著冰啤問他要不要。

 客廳窗戶正對著柳耘道,阿廣擰上消|音|器,拎槍輕架在窗柵欄的縫隙間,定定瞄準高燁的太陽穴。

 阿成也就位了,他在長椿街第二個交界口拎槍。

 耳機內傳來米和聲音,他終於平復了緊張,變得清清淡淡,“只要舉刀就擊斃,我管他是誰的人。”

 殷天知道高燁就在那拐角處,她屏吸靠近,腦子卻走馬燈似的想起了孫耀明和孫小海。

 她有些後悔了,現在掉頭她不甘心,可向前一步,會有無盡風險。

 老殷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王菀冬,第二個祥林嫂。

 他能熬過去的,他一定能熬過去,他有張乙安,他不是一個人。

 殷天心一橫,向外邁步。

 她是前年泰拳王的入室弟子,師父傳授的殺招比比皆是,就用橫撞膝擊肋。

 在她出招瞬間,對方也動了,一道高碩的黑影向她疾撲而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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