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聖血的味道

 凌晨5點, 白熾燈下。

 殷天伏案整理著41號panpan聯排特大滅門案重新立案偵查的報告,還差最後一項就大功告成。

 她雙目熬得赤紅。

 手機在一旁充電,依舊有電話不停打入, 殷天索性就靜音了。

 老殷從威山執著到淮江, 也沒讓她心軟。

 殷天最煩兩個人能解決的事兒嚷得天下皆知, 老殷算是踩著雷了,鬧分局鬧成了這個局面。

 埃及豔后是老莫撿回來的流浪貓。

 通體黑色, 又高貴又詭秘, 一雙油綠的眼睛似是地獄之光。

 她圍著已經見底的食盒來回踱步,而後跳到殷天腿上, 再勾著桌沿往上爬, 佔據著卷宗。

 殷天的眼神和字跡一斷,這才如夢初醒地抬頭。

 晨熹初微, 透窗灑來一片金光。

 殷天舒緩著脖頸,理了理心緒走向陽臺。

 她早已沒了當初看卷宗時的心潮澎湃。

 成長了,麻木了, 甚至因為當初太過用力的追念,有了反噬之兆。

 她開始遺忘桑淼淼的五官, 桑國巍的聲音。

 有時在夢中聽到有人叫喊她的名字, 那短促的一聲,既像巍子,又像淼淼, 她一回頭, 是坐在一葉孤舟上的胡志鑫, 於牛毛春雨裡望著她笑。

 流瀉的車輛與行人, 蜿蜒在永和寺外。

 朦朧初日下廟宇金光粼粼, 像浮雲上的海市蜃樓, 縹緲婀娜且肅穆華貴。

 衛生間的沖水馬桶響了,老莫懷裡揣著六個手機,一股腦散在餐檯上。

 殷天側頭回望,螢幕上是六個風格迥異的漫畫男人。殷天哼聲一笑,“我以為你只接冒險和即時戰略,偶爾換換格鬥和競速。”

 老莫從冰箱門內側拔出一桶牛奶,開啟一聞,差點噦出來,裡面都成了豆腐渣,她擰緊蓋,一個拋物線扔進垃圾桶,“我得跟緊市場啊,我得搞錢啊。一,戀愛系前景斐然,需求極大,小姑娘們人手一個,狂熱;二,誰也甭瞧不起誰,談情說愛怎麼了,我喜歡12個男人怎麼了,全方位囊括所有型別,這是我對美的一直至高追求。雨果說甚麼,神瞭解人類的需要,所以把天放得那麼遠,把男人放得離女人這麼近。”她又拔出第二桶奶,狗一樣使勁嗅,味兒挺正,她抱著桶“咕嘟”了一半。

 “雨果說的是‘把女人放得離男人這麼近’,”殷天糾正,繼而匪夷所思地盯著她,“你這樣喝真的不會躥稀嗎?冰的啊。”

 老莫粗鄙地一擦嘴,“性別不同,主客體就不同。在我看來,女人是軸心,”她拍了拍肚皮,“都是從這出來的,必須圍著咱們轉。但我也夠驚訝的,這款遊戲從策劃到研發到技術主創,竟然全是男的,這說明甚麼呀?”

 “男人瞭解女人,多於女人瞭解男人。”

 “正解!那男人也瞭解你,多於你瞭解他。”老莫接著從冰箱挖寶,掏出個三明治,三下五除二扒了包裝,一口啃下去,火腿肉冰得她一激靈,“你不是讓我查那本書的運輸路徑嗎?”

 殷天心不在焉“嗯”了兩聲,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奪下她三明治,撇進微波爐。

 “嗚嗚”轉了30秒,她再拿出來原封不動地塞進老莫手裡。

 老莫大嘴一咬,熱騰騰的蛋黃醬裹著火腿,乍然變得有滋有味,“好吃!”

 她走向沙發,眼神兜兜繞繞在餐盒垃圾中尋摸,“我沒查到快遞,但在外|網上找到了一個地下房間,存在類似內容的交易,可惜他們守門人太嚴,我偽了幾次都沒成功。”

 “類似內容的交易?病理交易,醫學交易?”

 “地下房間不是醫院,不救人的,有刀,但比手術刀大多了。你不是一直懷疑這書是國外來的嗎?”

 “對,封面的是荷蘭語,意為黑皮書,磨得快看不見了,裡面有很多英文和拉丁文,還有我不認識的,完全鬼畫符。”

 老莫終於刨出了一份材料,上面盡是毛血旺的紅湯油漬,“那你看看,這個人擅長甚麼?”

 殷天嫌棄地拿巾紙擦蹭。

 老莫一本正經,“這是你濺的,它昨晚在你旁邊。”

 殷天白她一眼,垂眸看資料,是一份詳細的米和身份資訊。

 她一目十行掃過去,在擅長語種的那一欄,看到:英語、拉丁語、荷蘭語和法語。

 手機短促震動,殷天一移目光,是郭錫枰發來的簡訊,“速來長河家園A座。”

 長河家園A座?

 殷天沒吃早餐,又被這烏煙瘴氣的壞境燻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腦中一時間佈滿了奇奇怪怪的想法,“你說有沒有種可能,這書是他給我的?他用快遞做了個幌子,實際這本書就是從41號聯排到了42號聯排。”

 “在沒有定性前,甚麼都有可能。他刻意接近,一路順暢,結果太急功近利,步子邁大了,咔,扯了,你生氣,往後退,他急了,逼你出現。”老莫吃完了三明治,又灌了兩口牛奶,“那這簡單啊,你直接順著後退的勁兒給他來個欲擒故縱唄。”

 殷天套毛衣,穿風衣,整理揹包,速度快得像個軍人。

 囫圇紮了個馬尾,衝鏡子抹了個牛血紅的雙唇,抿了抿,像剛吃完人,“欲擒故縱不是我風格,擒賊擒王才是。”

 她在玄關穿靴,拉開大門,新鮮空氣一倒灌,她深吸了好幾口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把陽臺門開啟,大門開啟,通風!對流知道嗎對流,你自己待著也不怕中毒了!”她老媽子一樣地絮叨,“東西理一理,垃圾扔一扔,甭12個男人,你就踏踏實實找一個男人,好好管管你這癩樣!”

 長河家園在淮江市的外沿東南角,離中心老城挺遠。

 殷天的計程車像條逆流而上的鮭魚,在東曦即駕中奮勇爭先。

 殷天看著侯琢發來的資訊。

 他們在威山走訪邱輝的同時,技術隊在淮江確定了死者身份。

 張美霖,退役芭蕾舞演員,現少年芭蕾舞團的首席講師。

 住在長河家園A座1301室。

 昨日隊員們走訪了與她相關的學生家庭,沒有發現可疑之處。

 張美霖之所以退役,是腿部出現了傷疾,無法面對高壓的舞臺訓練,只能退居二線,主要服務於中產階級以上家庭的孩子。

 她很富有,家中佈置的異常豪橫。

 燈飾考究,藝術風格濃郁,處處彰顯著價格不菲。

 化妝品、洗漱用品、廚房餐具、散物擺設皆為小眾的進口貨。

 櫃子裡的衣著色澤很飽滿,清一色的大牌秀款,她似乎極熱衷於長裙,有流蘇、亮片、蕾絲、甚至還有18世紀,華麗繁縟的英法高腰禮裙。

 客廳中央有一副碩大的肖像:

 張美霖穿著湖藍色的歐式刺繡長裙,在初雪飄渺的黑夜,走出倫敦西區的\'' 。

 身側車如游龍,燈如河,熙熙攘攘,在幽黑與明亮間,似一朵嬌豔的藍鈴花,含苞欲放。

 殷天立在客廳中央靜靜看著,若不是這畫勾出記憶,她幾乎都忘了自己也曾在西區出現過,淚流滿臉地看了場《歌劇魅影》。

 侯琢連叫了她好幾聲,她才茫然回頭,“愣甚麼呢,她家裡有套男人的東西,但沒指紋,也沒采集到其他資訊,現在挺多單身女性都會在門口放雙男人的鞋,窗臺掛著男人的衣物,這樣比較安全。”

 “鄰里怎麼說?”殷天最後留戀地看了眼劇院,踱步往門外走。

 “說是聽到過她跟一個年紀大的女人在爭吵,看年齡可能是她母親,但也沒瞧清楚。”

 “一梯兩戶,好房子啊。”殷天站在樓道里,話音剛落,電梯門就開了。

 一中年女人似是沒料到走廊有人,驚得向後退步。

 面色躊躇一番後,避著殷天眼神又上前邁了一步,最終還是怯怯收回,摁了關門鍵。

 電梯門合上後,一直沒動,不上也不下。

 殷天等了半分鐘,探身摁鍵,梯門從新開啟,“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們說?”

 女人攥著手腕,低眉思慮了一會才走出電梯,“張老師是不是出事了?”

 “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是這樣,我住18樓,我女兒上三年級,她形體不太好,駝背,我聽隔壁說,13樓有個芭蕾舞女老師,以前拿過很多獎,我那天就來找她。”

 女人蹙眉回憶,“我下來後站在樓道里聽到了很大的爭吵聲,我本來想算了,但……唉我這人糾結得很,就還是敲門了,進門的時候,臥室門很用力的關上,感覺很憤怒,等我打聽完課程,等電梯的時候,屋裡又開始吵起來,電梯門關時,我,我聽到了重物落地的聲音。”

 女人有些懊悔,“我沒當回事,我吵架也摔東西,但我昨兒聽到有人在傳張老師出事了,我就想,會不會是……”

 “男的女的?”侯琢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

 “女的,聲音有些老。”

 殷天突然插話,“你鄰居男的女的?”

 “男的,他是做文物修復的。”

 “文物修復?那這會應該在家啊,侯哥,你盯這兒,我去看下。”

 殷天上了1802室,打量著樓道環境,隨後敲響了門。

 一個盤發男人端著咖啡出來,彬彬有禮地笑著,“有事嗎?”

 殷天亮出證件,“淮陽分局刑警,向您打聽個事兒,怎麼稱呼?”

 “免貴姓高,高燁。”他微微一側身,讓殷天進屋,“不好意思啊警官,屋裡有些亂。”

 殷天一進門就看出碩大的工作臺是石庫門門板改造而成,她敲了敲,豎起拇指,“好品味。”

 “謝謝,要咖啡嗎?”高燁很熱情,殷天搖頭拒絕後,他繼續堅持,“不麻煩,咖啡機還沒停呢。”

 殷天隨著他腳步來到廚房,倚著門口看到了那本《善惡的彼岸》,吐口而出,“出於愛所做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善惡的彼岸。”

 高燁笑了,頗為驚喜地看她一眼,隨即打了兩個噴嚏。

 咖啡機轟轟運作,高燁抬手示歉,“不好意思,我有鼻炎。”

 殷天接過意式濃縮,打量著客廳,文玩滿目,溢滿著歲月的芳華。

 電視裡放著黑白電影《憤怒的公牛》。

 這是個懷舊的男人。

 “你怎麼知道13層的張女士是芭蕾舞演員?”

 “我看過她演出。”

 “認識?”

 高燁點頭,“認識,不熟,她是跳白天鵝的,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眼神其實很凌厲。有一次我陪朋友去看,黑天鵝的AB角都沒法上場,最後讓她頂替,那天晚上的掌聲格外熱烈,那種感覺,就像是,她為黑天鵝而生。”

 殷天漫不經心地聽著,踮了踮腳,突然俯身用手掌觸控著地毯,“新買的?”

 “對。”

 “現在手工的波斯地毯甚麼價位?”

 “這一款兩萬六。”

 “她跟你熟嗎?”

 高燁又打了兩個噴嚏,“她看過我展覽,我是國美文物保護與修復專業的老師,她看展時我們聊過兩句,樓下也碰到過,都住在A座,碰到是很容易的事,她怎麼了?昨天就有警察在13層。”

 殷天至始至終都沒看他一眼,她一會跪地上扒地毯,一會摸石庫門的門板,一會給民國瓷碗拍照,“你很關注她啊。”

 “是,我……”高燁靦腆笑了,“我想讓她做我女朋友,但還沒到那步,我約了她兩次,沒約出去,她……她好像有些事,有些奇怪。”

 “怎麼說?”

 “我託莫斯科的朋友買了一雙芭蕾舞鞋,我拿給她的時候,她家裡只有一個人,但她擺了兩副筷子,兩個碗,菜量也是兩個人的,米飯上插了三隻煙,最有意思的是她的反應。”

 “甚麼反應?”

 “一點都不遮掩,稀鬆平常,反倒顯得我小題大做。”

 “你喜歡她的眼睛嗎?”

 高燁愣怔一下,不知殷天為甚麼這麼問,“我沒有過多注意。”

 “你想讓她成為你女朋友,那就說明你對她是有原始欲|望的,那她最吸引你的是甚麼?”

 “腳,”高燁也很坦誠,“裡子是畸形的,但面子是完美的。”

 “所以才會送鞋,好,謝謝配合,“殷天一口氣喝了濃縮,苦得似齧檗吞針,瘋狂吐舌,“很美味,謝謝啊。”

 殷天開門走到樓道,停了步子側臉回望,她如狼似虎的眼睛第一次正式落在高燁臉上。

 “高先生,門第託洛薩的聖血香水,是以‘讓人頭暈的重口前調’為賣點,有種匕首泡在血液裡的刺鼻金屬味,甚至可以說,是開啟了吸血鬼的冰箱,腥得讓人反胃。你既然有鼻炎,為甚麼還用這麼刺激的香水?這種張揚和瘋癲,跟你和你的佈置格格不入,”殷天皮笑肉不笑,“你真是個矛盾的人!”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