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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我想吃你

 劉秀鍈長這麼大沒吃過這般讓人怵目驚心的生死飯局。

 一推門就是老殷的圓盤蒼臉, 也不說話,褶子擠皺在一起嘿嘿直笑。

 而後是王菀冬、張乙安、孫小海,各色笑意爭奇鬥豔, 圍攏成半圓嘻嘻對她笑。

 包廂的八角頂燈本就剝去了肌膚的自然色。

 一個個慘白, 洋溢著誇張地喜悅, 像僻壤的村落裡,演給鬼看的摺子戲。

 或者, 是排用以祭祀的紙紮小人。

 殷天就站在劉秀鍈身後, 看她不動了,忙推她, “笑。”

 劉秀鍈顯得有些呆怔, “怎麼笑?”她壓聲問。

 “他們怎麼笑,你就怎麼笑。”

 得了號令, 劉秀鍈粲然一笑,更誇張,嘴角咧耳根, 挨個握手問好。

 觥籌交錯,都是藹然仁者, 吃得至善至美。

 然而這一切在得知劉秀鍈副支隊長的身份後徹底變味了。

 彬彬有禮變成了一種粘稠的默不作聲, 緘默不斷髮酵,開始一場眼神的凌厲之戰。

 老殷沒怎麼管孫家的事兒,他至始至終都獰惡地瞪著殷天, 他示威一樣地去淮陽分局呆了三個多小時, 她竟然還能如此自在。

 這包廂分泌著怒火, 充斥著油煙, 四面楚歌。

 王菀冬斥責孫小海, 殷田民痛罵殷天。

 張乙安是一會在左側拉架, 一會在右側勸阻,像個陀螺飛舞旋轉。

 罵咧咧是有層次的,一浪撲一浪。

 那聲兒絕沒有海浪動聽,拉鋸一樣“吱嘎吱嘎”,最後升級成指甲撓黑板。

 殷天恨不得腦袋上頂個鋁鍋來護佑自己。

 她也真這麼做了,她要了個果盤扣腦袋上,拼命扒飯吃菜,劉秀鍈看樂了,笑容被王菀冬迅速捕捉到,誘發了新一輪鴻運堂大戰。

 王菀冬眼淚鼻涕流成一片,呈現出一種衝冠眥裂的絕望,起身就要走。

 殷天終於忍無可忍,“孫小海,你媽不想讓你重蹈覆轍,是因為她自己後悔和厭棄了當初跟你爸結婚的這個決定。”

 “我沒有!”

 “那您攔甚麼?您就鐵了心認定劉隊長沒法長命百歲,鐵了心認定孫小海會面臨喪妻,會跟你一樣,歇斯底里地成一祥林嫂。”

 “殷天——!”老殷雙唇打抖,摔碗指她,“你這是在玩火!頭上三尺神明,你沒了口德,第一個劈得就是你!”

 殷天當沒聽見,寒峭地眼神逼著王菀冬,“那是您,您沒法活,不代表別人活不了。誰離了誰日子照樣過,地球照樣轉,感情照樣談!”

 王菀冬的身子兀的歪斜,被孫小海和張乙安一把扶住,她淚漬縱橫,“我經過過甚麼?我經過的恰恰也是你經歷過的!你8歲那年只是情感萌了芽,尚且要掙扎到今天,我和孫耀明12年的感情,我為甚麼不能悲傷,我為甚麼不能阻礙他們。我知道我兒子,他跟孫耀明一樣傻,傻透了!重感情!你問問如果有那一天,他能接受嗎,以後有了孩子,孩子能接受嗎!”

 劉秀鍈本不想開口,怕事攪事,和稀泥。

 但再不開口,鴻運堂就得硝煙彈雨,遍地殘肢。

 於是,包廂內重新形成了一種巧妙地構建。

 劉秀鍈善辯殷田民,殷天舌|戰王菀冬。

 鴻運堂的大鬧驚動了經理,他匆匆而來,看到門口耷眉喪眼的服務員,剛要訓斥就聽見屋裡杯盤撞擊“叮叮咚咚”。

 “菜上齊了嗎?”

 服務員呈苦瓜之態,拼命點頭。

 “行行行,齊了就行,碎了了碎了,碎碎平安,別提賠錢的事兒,熱情地把人麻溜送走就成。”

 茶杯是孫小海扔的。

 他一直是個溫厚的人,插不上嘴,內隱的情緒已經快要大廈將顛,他必須要說,一定要說。

 他看著碗裡一口未動的米飯,“我喜歡她,恰恰因為她跟我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我媽守著一畝三分地,這麼多年,我被過度關照,過度看護,沒有自由……我害怕出門,因為意外出其不意,我走在街上怕被砸,過馬路怕被撞,去河邊怕被淹,我放棄了所有的愛好,不再想跟任何人交流,不再敢體檢。我怕受到丁點傷害,我怕查出甚麼身體隱患。我想啊,我如果出了意外,我媽怎麼辦,我媽就完了,她就完蛋啦!她只有我啦!”

 孫小海渾身顫抖,劉秀鍈就坐在他身側,幾乎能聽見他心臟兇蠻的撞擊,幾乎能撲裂肋骨。

 他挺直身子,眼淚在眶中轉悠,轉向劉秀鍈,“劉隊,對不起,我不喜歡您了,我一點都不喜歡您了,耽誤您時間了,對不起。”

 劉秀鍈沒抬頭,垂眼於他攥緊的雙拳。

 指甲扎進掌間,指骨繃出經絡。

 她一瞬間有些恍惚,有些酸楚。

 “2015年,我送走了我搭檔,我倆出生入死過,都是臥底,我嫌他笨,嫌他善良,為甚麼會嫌,因為我喜歡他,”劉秀鍈目光炯炯地看著殷天,“喜歡他,怕他死掉,所以嫌棄,可他還是走了,所以我很清楚你母親的感受。”

 殷天呆鈍了良久,緩緩看她。

 “可是我們終究不能為了個死人活著!沒有人永遠活著,沒有東西永遠經久。”

 孫小海壓著鼻尖的澀意,轉向王菀冬。

 擠出個破碎笑容,“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會喜歡出外勤的人了。”

 殷天聽不下去,屁|股一抬奪門而出。

 她到收銀臺結賬,賠了幾個杯子的錢,跟經理反覆道歉。

 走到電梯間扶著牆深呼吸,還是憋不住那洶湧的惱怒,血壓一股股衝擊著天靈蓋,只能旋風般回到包廂。

 “您能活多久,我們排除所有的非自然死亡可能,您能活多久?”她居高臨下睥睨著老殷,“我在大學被診斷出偏執的蔡格尼克記憶效應,也就是說我只要想進外勤,頭破血流我也會進,殺人放火我也要進!甚麼都阻攔不了我。我要麼現在進,要麼等您百年之後再進!您用腦子想想,等您百年之後,我已經在行政口蹉蹉跎跎呆廢了!槍打不準,腿跑不快,反應力變差!我殉職了怎麼辦?算你的,算我的?我用我的年齡我的青春我的事業來為你的擔驚受怕買單,憑甚麼!”

 “還有您王姨!”殷天似財狼,似虎豹,黑豆一樣的眼睛死盯著她,“孫小海人格里最大的弊端,就是太孝順!愚孝!”

 一屋子寂寂然無息。

 “聚海樓年這兒還叫聚芳樓,那時候只做粵菜,現在湘菜川菜都在做。為甚麼,得與時俱進。您倆在2層辦得喜酒,我沒來,因為我去警隊偷桑家的照片了。”

 殷天摸出錢包,攤開,那張發黃的照片透過塑膠膜清晰展現,“沒有任何人有立場去阻止我站在我應該屬於的位置上,誰也不能擋我的路。”

 她可算痛快了,轉身猛一拉門揚長而去。

 劉秀鍈輕輕笑了,“我認輸,我喜歡胡志鑫,胡志鑫喜歡她,我好奇過她,現在一看,我也喜歡她。她應該進西城分局的,我和她要是並肩走在一線,部裡得年年表彰西城,我得平步青雲。殷老啊,您真是我事業的絆腳石。”

 她起身看著面頰青紫,神情頹敗的孫小海。

 王菀冬就在他身側慟哭,可他置若罔聞,萎靡呆楞地瞪著地板。

 “孫小海,送我回去,我有話給你說。”

 罡風掃葉,秋寒料峭。

 殷天一出聚海樓當即被凍得透骨。

 她喝了酒,沒法駕車,只能打的逃回分局,躲進法醫中心。

 孫蘇祺正在解刨1室。殷天透過門窗看到她專注凝睇著屍體,檢查腹腔、胸腔、心包腔、腦官……

 她全身固結著一種超脫於神靈的莊嚴之力,尖刀在流風迴雪間愛撫眾生。

 殷天有問過她為甚麼學法醫,小心法醫嫁不出去。

 孫蘇祺的格局果然磅礴,她說“亡者需言,而我可傳其音。”

 就這一句話,殷天明白了為甚麼張瑾瀾如此推崇這個學生。

 殷天坐在孫蘇祺的工位上,半仰躺盯著天花板。

 她不敢進,拉開行李箱的那一幕近在咫尺,那女人的眼睛與胡志鑫撈上來的殘敗眼洞一摸一樣。

 3年了,她有些淡忘胡志鑫的模樣。只記得一雙黑黢黢的破洞,能幽幽攝魂,那裡盈滿血淚,填塞著他對她的歡喜與珍視。

 郭錫枰走進來,看到她一愣,繼而無視地直徑走向解刨室。

 “郭隊,”殷天叫住他,“如果有一天您殉職了——”

 “——我甚麼?”郭錫枰一臉吃癟地回頭看她,表情五光十色地輪換一遍,“想篡位想瘋了你!”

 “您吶這格局啊,牙縫一樣窄,”殷天將臉埋在兩掌中,透著疲累,“我只是想問,您想過嗎,您殉職了,學姐怎麼辦?”

 郭錫枰似乎從沒想過,對這問題充滿了新奇之感,卯勁思考了半天,才從遲疑變得堅定,“她能用刀用鋸子把我大卸八塊,天天咒罵我,會吃好、喝好、睡好、嫁好。我就是她身體裡胃囊腸道產出的氣體,頂多三個月,就當個屁放了,煙消雲散。”

 “噗嗤!”殷天眉開眼笑地抬臉。

 郭錫枰一口氣說完,覺得痛快,“她沒那麼愛我。”

 他一直都知道,自嘲一哼,進了解刨間。

 殷天手機震動,有資訊發來,是米和:【想吃酸辣粉】。

 她回:【忌口,想都別想。】

 【我餓。】

 【你手沒斷,自己點外賣,讓護士捎上來。】

 米和斜躺在病床上,身前的小桌赫然擺著碗酸辣粉。

 他吃得滿嘴油乎乎,辣得直哈氣,斟酌著回覆的字句,總不滿意,來回刪,來回改。

 阿廣坐在他身側講述著驚心動魄的基特加市大逃亡,米和顯然沒聽,衝著手機噙著怪笑。

 阿廣憋火,為他千里尋爹,為他流血流淚,當事人呢,雲淡風輕地泡|妞|把|妹。

 他搶過手機,爭奪中按了傳送。

 米和瞠目大駭,當即就要撤回。

 已經來不及了,殷天倚著法醫中心的走廊,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蹦出的字眼:【我想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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