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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蚊子打屁, 小氣得很

 凌晨四點,長河家園A座1702室亮著豆孤燈。

 長髮男人坐於石庫門門板改造的工作臺前。

 臺子左側攤著書籍,右側兩個大牛皮箱。

 箱裡井然歸置著玻璃磨口瓶, 器皿, 橡皮碗, 白色瓷板,黃楊木雕塑刀, 噴筆, 砂皮……

 被工具圍攏的中央放置著一個源於魔都孤島時期租界的軍用瓷碗。

 碗口破損嚴重,依稀能看清修復的痕跡。

 客廳的佈置也融化著歷史點滴。

 燒水銅吊, 民國瓷碗, 1971年白綠相間的腳踏車牌照,竹殼熱水壺, 電子管收音機……

 牆上密密麻麻貼著半透明的大紅喜糖紙,在橘黃燈暈下散著茸茸的時間光芒。

 長髮男人慵懶地盤著發,屏息凝神地修復瓷碗, 像個落座於時光中的大雅之人。

 唯一敗興的是“呼呼”作響的抽氣機。

 客廳中央,一具女屍蜷縮在大型密封袋中。

 隨著空氣的抽取變得僵硬, 變得紮實, 像貨架上密封性極好,滷味飄香的肘子肉。

 在褶皺的塑膠膜下,女人的臉被菸頭戳出了雀斑效果, 有大有小, 黑糊糊, 掉著灼燒的皮渣, 掩蓋了原本模樣。

 男人聽得煩, 摁開了電視, DVD放著聯美公司的老電影《控方證人》。

 他扭著脖頸,跨過屍體進了廚房。

 咖啡機轟轟運作打出杯意式濃縮,機子上有本《善惡的彼岸》,男人專門用它墊咖啡。

 裡面有句話: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認可嗎?

 長髮男人回客廳踢了踢硬邦邦的密封屍體,咂摸口咖啡,苦得五官打皺。

 他太認可了。

 莊鬱曾跟殷天說過,惠愛醫院在老城鬧市區,夜裡也喧囂。

 從樓頂天台能望見熙來攘去的小摩的,整夜不停歇。

 清晨5點。

 早餐攤熱火朝天地開始備貨,遛鳥的人總能吃上第一批出鍋的黃金“油炸鬼”。

 清晨6點。

 晨曦初升,金霧瀰漫,人與車馬挨挨擠擠。

 殷天一宿沒睡,去護士站連衝3杯咖啡。

 米和被手機震醒,一側頭正好從門洞遠遠瞧見她呲牙咧嘴地吞嚥。

 精神有沒有被燙回來猶未可知,倒是把腸胃給攪蠕動了。

 殷天抬腳去蹲廁所,到門口一摸兜,又慌急扭身回病房,抓了櫃上的火機和煙盒。

 米和打著電話瞟她一眼,眼瞼青黑似國寶,臉再一陰,是個暴躁的國寶。

 他看向行軍床尾的褥子,筆筆挺挺沒動過,她這是一夜沒休息。

 煙盒昨夜還是滿的,現在就剩下兩根。

 他可算信了阿成蒐羅的資料:嗜煙,少眠。

 半個多小時後殷天回來,準備到樓下餐廳給米和打飯。

 她立在床頭櫃前翻自己的包,抽出盒新煙,米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肺不要了?”

 殷天凝睇著他指骨有力的手快把煙盒捏爛了。

 “放手。”

 米和置若罔聞。

 “放手。”

 米和一使勁,直接碾損,菸絲從皺巴的盒子縫隙簌簌往下掉。

 “你不懂,人可以憋著屎找打火機,可以憋著屎找煙,但只要二缺一,就感覺那褲子白脫了。”

 米和一窒,剛想反駁,被隔壁老頭的嘎嘎大笑截住。

 老頭噴一嘴麵包渣,“呵,姑娘!通透!話糙理不糙呵!”

 “通透個屁,她多大!她才27!”

 米和鬧彆扭般的將那坨煙塞進被窩,打定主意不還。

 殷天沒急也沒氣,老僧入定,靜靜站著沒說話。

 氛圍太安寂,太詭異,連老頭都不笑了,米和偷偷抬眼窺她。

 “27。”

 米和一悚,才驚覺,露餡兒!

 估摸是昨夜滾地兩圈,汙水進了腦,邏輯跳閘,思路阻澀。

 簡直是嘴在前頭飛,腦子在後面追。

 “米——”她又忘了。

 “和。”

 殷天滑膩的聲線慢悠悠開腔,“我現在給你訂餐,護士一會端來。我小媽今兒上午來看你,需要甚麼就給我發資訊,我轉告她。我下班晚,會晚到。”

 老頭聽得發毛,像是大蛇嚴寒的鱗片貼著腳面忽有忽無往上爬,刺骨侵肌,扎得他脊樑一陣酥麻。

 殷天揣著沓檔案離開,在病房門口停住。

 慢慢轉頭審視,目光肆無忌憚地欺壓著米和,挑釁一笑,“27歲。”

 直至她走後良久,三個老少病患才敢喘氣,她甚麼都沒做,卻起了殺雞駭猴的效果。

 米和一點點縮排被窩。

 “這丫頭不是你女朋友啊。”老頭忙灌了幾口熱水。

 米和滿聲冤屈,“她撞的我,她肇事者。”

 靠牆的老頭直“嘖嘖”,“咱不怕啊,她要不講究,咱報警。”

 米和更憋屈,“她就是警察。”

 病房頓然鴉雀無聲。

 從惠愛醫院到淮陽分局,堵得風雨不透。

 草木被水涮得透亮,嶄新嶄新,閃得眼疼。

 殷天后悔應該再喝一杯咖啡,她現在腦子跟鼻涕似的。

 一半極度迷糊,一半是被咖啡燻出來的極度清醒,兩者對壘打架,潑婦一樣揪頭髮撓臉蛋,誰也不服。

 小Cooper飄飄忽忽進了分局大院,又浮浮蕩蕩扎進停車場。

 殷天走向電梯間,後面跟著一人,帶著個棒球帽。

 電梯門一開,“呼啦啦”湧出一群便衣,押著個黑衣男人。

 殷天頭一探,眉一挑。

 男人的右脖子有紋身,這是她當初在白板上圈出的縱火案兇手。

 跟在殷天身後的人緩緩踱進電梯,端著股洋洋自得的勁兒。

 殷天瞥了眼他那兩隻出類拔萃的黑眼圈,“郭隊長速戰速決,成績斐然,但也別操之過急,傷身。”

 郭錫枰怪笑,“趕業績嘛,應該的。”

 電梯內側門是面鏡子,殷天大咧咧斜靠著,虎視眈眈盯著他手裡拎著的四兩包子,“郭隊長,您啊心眼忒窄。”

 她沒吃早餐,一聞珍饈芬芳,空癟的肚子像得到了某種訊號,當即鬼哭狼嚎,一聲響過一聲。

 她也不尷尬,就這麼瞧著包子。

 郭錫枰看似平靜,實則惶惶,主要是殷天的目光太兇橫,太無饜。

 他將包子緩緩且勻速地移到懷裡,就怕一變速,驚著對方,慘遭掠奪。

 “郭隊長,”殷天漫不經心,“您呀忒摳。”

 1層到了。

 電梯門開,孫蘇祺提個煎餅進來,殷天側身出去,肚子還在咕咕叫喚。

 孫蘇祺想也沒想就把煎餅丟給她。

 殷天接住,嬉皮笑臉指著郭錫枰,“師姐,這人蚊子打屁,小氣的很,過不了你爸那關。”

 孫蘇祺瞪她,“不想幹了是吧,大清早罵領導,熬夜熬傻了吧你。”

 殷天歪頭還要說,孫蘇祺馬不停蹄,死勁兒摁關門鍵。

 電梯門關得快,殷天只能喊,“郭隊長帶瓶酒啊,老頭喝嗨了,啥都能同意!您讓他賣房他都能簽字!”

 3層到了。

 孫蘇祺紅著臉出來,唇部的口紅花得一塌糊塗。

 她低頭扭捏地擦,還忙不迭跟同事問好,郭錫枰的四兩包子全出現在了她懷裡。

 郭錫枰到了5層,挨個工位搜刮吃的:一個燒賣,兩個餛飩,一個包子,半根油條,一個香河肉餅……百家飯養飽了他。

 福林旅館是恆霞路最便宜的住所,旁邊就是婦幼保健院,大多是外地夫妻來訂房,人流量大,翻住得也快。

 旅館保潔是個50出頭的燙髮婦女,工作服髒汙濁臭,時時刻刻銜著瓜子“喀嚓喀嚓”,逮誰就嘮兩句,見孩子可愛,還捏兩下臉蛋,指縫裡都是泥垢,戳得小孩面頰煤黑,沒少挨母親們的斥罵。

 她推著清潔車,刷了房卡,屁|股一懟進了208房,隨即一聲呼天叫地。

 她彈簧一樣衝出來撞翻車子,磕到牆面。

 已然顧不得疼,摔了就爬,爬起就跑,跑了再摔,幾乎是滾到前臺。

 半小時後,淮陽分局刑警侯琢疾步敲響了郭錫枰的辦公室,“郭隊!淮濱所剛剛轉線過來,恆霞路出了案子!”

 “備勤!通知三層!”郭錫枰埋頭簽完字,將材料鎖進抽屜,掀了椅背上的夾克,匆匆而出。

 他沒有坐電梯,快步下到1層,往行政辦公區闖。

 殷天正仰著脖子睡得昏天黑地,懷裡抱著泡麵,面桶歪了,湯汁小溪一樣淌地,蜿蜿蜒蜒。

 其他警員各司其職,見怪不怪。

 “殷天!”

 郭錫枰一聲大吼,驚得她一個鯉魚打挺潑出麵湯,一桌子檔案被紅油浸染。殷天站著恍惚,承接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時不知自己在哪兒。

 “出現場!現在!”

 殷天愣住,匪夷所思地瞪著郭錫枰。

 顧大姐噌得起立,“誒誒誒,怎麼在行政崗拉人。”

 殷天反應過來,夾著衣服就要跑,被顧大姐提溜回來,“甚麼意思,郭隊,行政出外勤,犯規矩啊。出了事是你們外勤兜著,還是我們行政兜著,督導組可就在樓上開會呢。”

 顧大姐眼神一橫,鄰桌的警員當即接收,不著痕跡地發出簡訊。

 “顧姐,會下午才開呢。甭說督導組現在不在,就是在。怎麼,干涉行動啊?甚麼時候出現場得過問他們了,那群老祖宗拿過槍嗎,抓過人嗎,煮豆燃豆箕,閒的!”

 殷天臉上擠出諂媚,輕推顧大姐胳膊。

 不想硬如磐石,她是鐵心不放人。

 殷天的假笑隱去了,尖銳的冷若冰霜恢復在她兩頰,沒甚麼溫度,寒冰一樣。

 她斜眼端視著顧大姐,再加上郭錫枰的輕佻和凜然。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像兩尊遠古煞神,晦暗不明又氣勢洶洶。

 那陰寒之感恨不得席捲整個一層。

 行政區溫度降得厲害,冬雪一條被,春雪一把刀。

 看熱鬧的警員都縮了脖子,現在就是春雪,他們是細嫩麥苗,被割得發緊發疼。

 殷天的手機鈴聲開始作響,詭異曲調一播出,氣溫又降了兩度。

 她低頭一看,是老殷。

 殷天沒接,直接遞給郭錫枰。

 郭錫枰摁了接聽,“殷老,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兒搬,發展一隻花,哪裡能開往哪兒插。您是局裡的老人,最瞭解資源整合,不打擾您了,下次見面再向您請教。”

 電話一撂,郭錫枰粗暴地扯著殷天往外拽。

 顧大姐氣急敗壞,“沒規沒矩,無法無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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