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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把屎把尿

 殷天掐著時間, 覺得張乙安和老殷快到了,便下B2停車場拿了帽針資料分析表。

 她這時才瞧見後座血糊泥濘的模樣,忙從後備箱拽出條新毛巾囫圇地擦。

 硬生生|擦出一股子後怕, 胸口噎著憋著。

 那灼燙的刀面和額前焦黑的碎髮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的粗莽。

 毛巾瓤滿了血, 沉甸甸。

 殷天一時不知該怎麼處理, 就這麼端著站著,遠看像個失神落魄的女人捏著個心臟。

 殷天回到8層, 還沒進屋就聽見張乙安熱情洋溢地問候, 老殷在一旁將牛肉粥誇得天花亂墜。

 她沒進去,倚著門, 抱臂看。

 米和吃一口讚兩句, 不愧是王牌律所的律師,褒獎的措辭宛如洪鐘, 夾著雷霆之勢滾滾而來。

 誇得張乙安嘴都笑麻了,哄孩子似的來回說,“喜歡就好, 多吃點,吃牛肉, 那塊好, 又大又嫩,管夠啊,還有一盒呢, 咱千萬別客氣。”

 米和笑咪咪, 嗷嗷待哺地張大嘴。

 乍眼一看, 還以為斷了兩條胳膊。

 殷天瞧得低頭直樂。

 老殷猛地側頭, 目光逮住她,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番, 確定無虞後拍了拍張乙安,張乙安起身將飯盒一遞,老殷接替了餵食任務。

 張乙安提著一行李袋往外走,將她推進衛生間,“馬上入秋了,這時候感冒要吃苦頭噠。”

 殷天這才意識到全身潮漉漉。

 張乙安事無鉅細,從內|衣褲到鞋襪,全部換了新,連吹風機都帶了,胡嚕著殷天的溼發。

 “小媽。”

 “嗯?”

 熱風一鬨,殷天才覺出剛才的寒涼,唇齒都打顫,“週末訂個吃飯的地兒,五六個人,叫上冬姨,孫小海會帶一姑娘來,您幫襯點,那姑娘系統裡的,我怕冬姨會鬧。”

 張乙安來了精神,“好呀,早說過小海踏實,現在姑娘就喜歡這樣的,他是搶手貨,你冬姨啊就是不自信,看,現在有了吧。誒,怎麼認識的,同科室?看對眼了?那姑娘誰啊?”

 “西城分局二中隊副隊長,劉秀鍈劉隊,人稱劉瘋婆。”

 張乙安驚駭一呼,“劉秀鍈!鍈子?!”

 “你認識?”

 “她爸也是法醫,我們共事過,”張乙安呆若木雞,“天,這……這我可兜不住啊。這姑娘5歲殺雞,把公雞綁木凳上,木凳小啊,雞受傷了疼啊!那雞就帶著那凳子烏啦啦地滿廚房飛,血就亂濺,滿天滿地都是,她就拿一大斧子追,最後是木凳也劈折了,雞也凌遲了,廚房也不能再用了,我還去幫忙刷牆呢。”

 殷天本來還想憋著,實在憋不住了,抖著肩哈哈大笑,上氣不接下氣。

 張乙安愁得五官直打結,失神了片刻,一咬牙,“我兜著就我兜著!絕對鬧不起來。”

 天色幽沉,雨勢急烈。

 暴雨密如瀑布卷著行人與車輛,8層能清晰地看到金箭似的電閃。

 殷天把二老請進樓梯間,給了帽針資料表。

 自己回病房拿手機,米和慢悠悠地啃著包子。

 殷天站定在床尾,默默看他良久,“你膀胱好不好?”

 米和抬眉,一雙眼又溼又亮,“我也沒想喝那麼多,是阿姨手藝太好。”

 殷天拿過他手機輸了自己的號碼,“我去樓梯間談點事兒,你要想上廁所就給我電話。”

 米和粲然一笑,“不用那麼麻煩,我用尿壺就成。”

 “尿壺不也得有人給你把著,”她調整著輸液管的速度,“傷口還疼嗎?”

 米和仰著腦袋,乖巧搖頭,像只好脾氣的金毛,忽閃著濃眉大眼,“殷警官真貼心。”

 殷天皮笑肉不笑,“米——”

 “和”

 “我要是哪一天發現你住進41號的動機不純,我就再撞你一次,撞得粉碎性骨折,看你疼不疼。”

 殷天的聲音沒有刻意減小,聽得隔壁床大爺瞠目結舌。

 等她走了才敢小聲開口問,“咋了,氣成這樣,你倆吵架啦?談個戀愛這麼大氣性。”

 樓梯間裡,張乙安和老殷湊在一起。

 兩人都老花,把單子舉得老遠,越看越凝重。

 眉頭擰成個死疙瘩,一看殷天進來,急問,“怎麼突然想到帽針的?”

 “昨兒看了本時尚雜誌講國外的復古設計。今天跟孫蘇祺做了初步測試,之後會有更精準的試驗,如果資料大致匹配,我會提交重新立案的報告。”

 “你插手七中隊的事了?”

 殷天一愕,她算準老殷會知道,卻沒想到如此快。

 這是紮了多少雙眼睛在分局,對她虎視眈眈。

 窗外黑雲與狂風斡旋出了洶湧的海潮,殷天靜靜看著,不緊不慢,“嗯。”

 老殷冷哼,“三個多月,倒是能忍,我以為你三天就得撂挑子不幹。為甚麼不商量?

 “怎麼商量,我問您,爸,我能出外勤嗎?您說想得美,”她轉向張乙安,“我問您小媽,我想進七中隊,您看我爸一眼,然後說不行。這是商量的態度和氛圍嗎?”殷天有些站不住了,向後挪了兩步,靠著牆。

 “你問了嗎!”

 “我預判了。”

 “你……”老殷怒視她,又恨恨瞪了眼張乙安,“預判預判,天天就知道預判,人心是活的,行為是無序的,大學的課都是怎麼上的!”

 老殷戳著殷天腦門,“七個饃饃頂一斤,你還不夠頭呢!”

 殷天打掉他手。

 “好啊,那敞開說,說明白!您到底怎麼想?我幹文職?幹一輩子,幹|到死?我媽93年走的,我不記得她甚麼性格,但一女的能在那個年代把珠寶穩紮穩打攻佔進法國和義大利的市場,是這個,”殷天豎起大拇指,“您就更不用說了,仨錢買頭螞蚱驢,本事不高犟勁兒大。您倆這種性格,憑啥會指望我是個軟柿子?”

 殷天扶著腰,慢慢滑著牆蹲下,她腰太疼了。

 “起來!站沒站樣!”

 殷天快厭煩死這種居高臨下地作態,佝僂著起身,“我遲早進外勤,您早該有這準備。”

 她猛力捶著腰,步步逼近老殷,“無論您放多少雙眼睛,沒用!您只要敢安排一雙,我就敢戳瞎一雙,您看我幹不幹得出來。我剛知道西城的劉副隊會殺雞,殺雞嘛,我也會,舉大斧子唄,滿身血唄!誰他媽都甭離我太近,不然,惹一身腥。”

 張乙安一瞅要起火,忙傾身幫她按摩腰椎,“有沒有聯絡小和的親戚?孩子在外闖,父母最憂心,要是他們說得過分了,別放心上。”

 “誰是小和,人家叫米和。”殷天盯著老殷,“人家沒父母,自由身。”

 老殷拿眼神剮她,殷天索性扭頭不看。

 兩人鬥雞一樣擰著,誰也不服軟。

 張乙安只能把怒火中燒的老殷強行拽走,老殷嘴裡還在嘟囔,但殷天沒聽清。

 她倚著窗戶沒動,抽著煙,看兩個縮小的人影在闌風伏雨中撐開傘。

 一把紅,一把藍,傘面搖搖晃晃出了住院部。

 不知為何,這場面讓她心酸。

 她沒想到這倆人沒開車,估計是張乙安心疼老殷,怕他急,再出個甚麼事端就徹底難以收場了。

 殷天煩躁地撓脖子,她一直有所恐懼,她時常缺失社交交流最基本的自控力。

 對著外人尚且能假笑一二,但對著親朋,她永遠將最不堪的喜怒無常傾瀉而出。

 越熟的人,越知道刀子捅哪兒最痛。

 殷天怏怏回房。

 米和的電話一個接一個,他車禍來得太突然,打得長陽事務所措手不及。

 臨時更換律師是大忌,好在對桌的陳律跟過這案子,能接得住這臨危受命。

 米和死皮賴懶地道歉,陳律在對面張牙舞爪地呵叱。

 折騰到零點才結束。

 屋內熄燈,鼾聲漸起。

 殷天疲憊至極,以為能安然入眠,結果大失所望。

 她只能打著手機電筒,瞪眼看卷宗。

 眼神飄忽地看了半天,一個字也不入腦,她洩氣地將卷宗蓋臉上,仰躺進低矮的行軍床。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房內太熱鬧,倆老頭鼾音震天,“吱吱嘎嘎”磨著牙,還吹氣。

 米和也沒睡安穩,不時驚厥一下,喉頭一聲聲痛楚的悶哼。

 殷天掙扎起身,坐到床畔半抱著他,耐心且持重地一遍遍撫觸他雙臂和前額,直到他眉頭平緩。

 她好久都沒擁抱過一個男人,鼻尖充盈著他身上的氣味,有點清苦。

 這味道似小火慢燉,不一會滿屋芬芳。

 殷天有些不適應,揉著鼻子出了屋,在走廊和護士站溜達。

 她無所事事。

 飲水機旁有一深底魚缸,三三兩兩的鵝頭紅遊蕩其中。

 她坐木凳上靠著缸箱,燈光籠得她臉色幽藍,她疲頓地目光跟隨其中一條,游到東邊,盪到西邊。

 那味道還是經久不散,縈繞在側,燻得她整個人都熱了。

 再透過口腔腸道,滑進胃裡,胃囊第一次感受到這獨特芬芳,更疼了。

 “街對角有家便利店,24小時營業,你去買點熱的吃。”護士給她遞了杯熱水,“我轉你錢,你幫我帶個三明治,雞蛋火腿的,再來瓶可樂。”

 護士把雨衣借給她。

 殷天覺得自己像只企鵝,跋山涉水,邁過冰川大陸,衝向亮堂堂的鮮味之城。

 風鈴一響,她攥著胃,踩著臨時鋪就的防滑地墊,衝向泡麵區,拋棄了以往的無辣不歡,挑了味淡的豬骨濃湯。

 嗦面嗦湯,她吃得極其恣意,旁若無人。

 硬是把收銀小哥看餓了,嚥了好幾次吐沫。

 殷天買了一兜子的三明治和飯糰,在微波爐裡挨個加熱,分給了值夜的護士。

 再躡手躡腳回病房。

 從光亮踏至暗區,眼睛一時不適,等可以目視後才看見米和正睜著眼。

 她上前低聲,“想上廁所?”

 米和含羞迴避,輕輕頷首。

 殷天叫來護士現場教學,幾人跟做賊一樣竊竊私語。

 臥式便器,需要用紙張鋪墊做聯結,讓尿液順著紙張流到便盆裡。

 護士在黑燈瞎火中給殷天比劃示範,“你得扶住紙的上端,這樣才不會被尿液沖走。”

 她聽得很認真,護士講解完就離開了。

 殷天伸手就要扶,把米和嚇一跳,一把抓住她手腕,壓聲抗拒“我不是癱了。”

 他搶回主導權,自己扶著。

 面頰紅一陣白一陣,好在房內漆黑成全了他的面子。

 但汩汩液體如清泉跳躍的響聲是抹不去的。

 米和認命地閉眼,全身僵硬,殷天無聲無息做著收尾工作,一副公事公辦的冷酷樣子。

 他只能像條死魚任其擺佈。

 這一刻,怨悔油然而生,他明明做了那麼多“碰瓷”的功課,事態怎麼就失控成了這般模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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