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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黑皮書

 41號聯排門口一片狼藉。

 紙箱傢俱挨挨擠擠,套著白色塑膠膜,風一過,張牙舞爪地飄渺,跟幽靈似的。

 院落植物也在同時整修,爛泥蔓延到馬路上,殷天只能踮腳躲著走。

 自1999年後,41號院沒再這麼熱鬧過,搬家和清理的工人濟濟一堂。

 莊鬱那時候雖是租住,但也想打理,可工作的案牘勞形徹底滅了她這念頭,回家只想躺屍。

 殷天推開自家院門,瞄著攤了一馬路的家居物品,判斷此次入住者的性別。

 一個男人穿著素雅的家居服走出房門,端著咖啡笑容可掬地向她揮手致歉,“sorry,擋你路了,東西有點多,需要些時間,很快就能打理好。”

 殷天面無表情地點頭。

 “您好,我叫米和。”

 殷天盯住他伸出來的手掌,骨節修長,指甲得當,沒有戒指痕跡。

 她慢悠悠將手遞出去,“殷天。”

 兩人沒握上。

 米和想起了甚麼突然抽手,“有你快遞,你不在,”他跑了兩步回門裡拿,咖啡晃晃悠悠,“我就幫你簽收了。”

 殷天寡淡接過,沉得累手,顛了顛,看他一眼,“謝了。”

 米和立在雕欄處,雙眼鎖著她背影送她進屋。

 半餉後,如願聽到一聲猝然驚呼,和重物落地的響動。

 他笑了。

 衝著棕色大門延展出一個斜嘴的奇特笑容。

 輕輕一歪手,將杯中咖啡悉數澆進剛插|苗的花圃裡。

 42號門廳昏黑,殷天縮著身子死命往後蹭。

 鳥駭鼠竄地蹭進角落,瞪著鞋邊的快遞。

 寄件人一欄,歪歪扭扭,稚嫩的字型,寫著“桑國巍”!

 她太熟悉了,她幫桑國巍寫過語文作業,長期模仿他的字跡。

 一筆一劃都雕刻於心,能一眼辨別,這就是他本人所寫!

 殷天連滾帶爬跑出去,米和一隻腳踏進自家門裡,指揮著櫃子擺放的方向,他家族素來講究風|水,耳濡目染他也重視。

 殷天單刀立馬地追過來,米和已經進屋。

 “米——!”她突然忘了後一個字,戛然而止地停在門邊。

 “和。”米和笑盈盈回頭提醒。

 那麼多年,她依舊對這房子如臨大敵,就立在門口,腳尖觸到了門檻,忙往回縮。

 這才發現跑得急,沒穿拖鞋。

 “快遞誰送來的,人長甚麼樣!”

 “工作服,黑帽,口罩,長相沒注意,怎麼了?”

 米和從鞋櫃拿出雙新拖鞋,彎腰放在門裡,扭身叮囑,“花瓶不放那兒,放東邊櫃上,先壓符,黃色的那個符,再鎮上花瓶。”

 “他說甚麼了嗎?”殷天抻著大腳趾,小心翼翼把拖鞋一隻只挑出來,愣是沒挨41號房內的地板。

 米和饒有興致地看她。

 殷天穿上拖鞋,觸感軟軟糯糯,腳下有石子扎得疼。

 她金雞獨立著拍腳底,搖搖晃晃,硬是沒扶門框。

 米和紳士地將手停在她腰側,以防她重心不穩,“這快遞是到付,必須有人簽收,所以找到了我,跟我囑咐不要隨意開啟。”

 “到付?多少錢?”殷天摸屁兜錢包。

 米和擺手。

 “多少?我不是客氣,我得算距離。”

 “28。”

 “不是本地。”她喃喃。

 米和指了指院外扒護欄的一男一女,“你認識嗎?一直在看你。”

 殷天一回頭,是在小區遛彎的張乙安和老殷。

 “這鞋多少錢?”

 米和一愣。

 “多少?”

 她飛快抽出張100元塞他掌中,心事重重要拽著老殷離開。

 老殷雙手握著粉色拉力繩,正做擴|胸運動。

 一看米和清新俊逸,竟能笑著跟自家閨女聊天,當即喜出望外。

 甩開殷天的手,熱情高漲進了41號,強行扯住米和嘮家常,又有張乙安見縫插針地詢查,半個小時下來,已然將米和家史徹底刨了一遍。

 殷天懶得理睬,一手包裹,一手飯菜端進臥室。

 迫不及待地開了紙盒,塑膠膜包裹得結結實實。

 剪開竟是本如A4紙般大小,倆板磚相疊厚度的黑色牛皮手札。

 封面骯髒破舊,水漬浸染,血跡漫漫。

 第一頁正中|央畫著個繁複的家徽圖騰:兩條細長吐信的加州黑白王蛇纏繞著形狀異變的國際紅十字會標識,遠看似個骷髏。

 用花體書寫著字母,墨跡有深有淺,殷天辨別了半天,才看出那不是英文,而是拉丁文。

 圖騰下有一長串字跡迥異的人名。

 她隨意挑了幾頁翻看,能對應找尋到各自字型的文段,由此斷定這些人名皆是作者。

 殷天今兒被嫌犯和孫小海一鬧,又將了郭錫枰一軍。

 事兒堆事兒,又雜又鬧,沒了胃口,索性將飯菜推遠,研究起這厚實的手冊。

 入眼處字跡潦草,密密麻麻,挨挨擠擠。

 圖疊著文,文蓋著圖。

 以中文、英文和拉丁文為主,還有些文字殷天從未見過,眼睛恨不得貼在紙上,也認不全形態誇張的勾勾繞繞。

 連蒙帶猜,她隱約能看出這書記錄著複雜的詭秘人體致死病理反應和大量的刑偵痕跡學資訊。

 內容龐雜,落筆精細且有大量空白未完成的記錄。

 好比現在翻著的這一頁,“一個男人頭部中槍大量出血,能否存活?”下面給出了詳細的解答。

 “小口徑子彈能輕易射穿面板,卻不易射穿顱骨。彈頭會在頭皮底下穿行,一路繞頭部停留在顱骨對側,也有大機率擊中顱骨,反彈並傳出頭皮,此時會有進|入和射|出兩個傷口,且相當接近。”

 旁邊有另外字跡補充,“兩者傷口亦有可能位於顱骨對側,或彈頭在擊中顱骨時變形壓扁,留在進入傷痕的正下方。所有情況皆會引起腦震盪,嚴重者喪失意識。”

 殷天看得入迷。

 米和也看得入迷。

 他特地在二層選了間能看到殷天臥室的房間,點了披薩,就著朗姆酒,寫律師事務文書。

 但他心不在焉,時不時瞄向殷天的窗戶:她躺著看,趴著看,拿放大鏡盤腿坐著看,脖子弓得跟蝦米似的。

 殷天最近因為分局伙食太好,又天天傻吃蔫睡的放羊姿態,心寬體胖。

 睡褲勒緊肚皮,留一條褲腰帶的紅印。

 她一個驢打滾,跳到衣櫃前,粗野地一甩上衣,囫圇往身上套了件睡裙。

 她早已習慣了41號的半零不落,所以從不拉窗簾。

 米和托腮,咂摸著酒,看個清清楚楚。

 再低頭打字,只要逢上“她”字,腦中就移過那雙淡漠眼睛、妖怪般的白嫩腰腹和酷似爺們的粗獷姿態。

 殷天連續看了十幾頁,簡直五光徘徊,十色陸離,亂了眼。

 “20世紀40年代的法國有沒有辦法驗出砷殘留?”

 “紅斑狼瘡在1941年如何治療?”

 “鼻部位的篩骨面對何種重創,將會導致嗅覺缺失?”

 “麻風病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是不是一個重大問題?”

 她看得暈暈乎乎,太陽穴直跳,眼前星白點點似蚊蠅飛舞,一看手機,十一點半。

 她披了件薄衫,揣著書下樓透氣。

 老殷和張乙安已經睡了。

 客廳亮著夜燈,她躡手躡腳穿過“叢林”進了後院,窩在搖椅上看月亮。

 黑森林鐘準點報時,杜鵑依舊會啼鳴。

 “布穀布穀,布穀布穀……”

 但它滑行的速度顯然慢了,舊物在以磨損的方式一一老去。

 米和揉著頸椎,打下文書的最後一字,抬眼一望,對面臥室亮著燈卻空無一人。

 月暈而風中,吱嘎吱嘎的搖椅聲虛渺而來。

 米和踩著草葉,端著馬克杯,手臂掛一薄毯。

 怕驚擾聲控燈,走得鴉雀無聲。

 搖椅位置離41號院落的雕欄極近,米和甚至抬手都能觸控到她。

 搖籃般的擺盪修復了殷天的睡眠,黑皮書落了地也渾然不知。

 米和靜靜看著,殷天個子高,身子縮在椅中,雙腿沒處搭,自然垂落著,腦袋斜斜耷拉,眼窩青黑。

 她就是他心中所描摹出的樣子,幾乎完全一致。

 他知道2006年,她上高一,將41號特大滅門案的無進展,歸納成當年自己的無作為,她成了個不喜形於色且孤僻冷漠的高瘦女孩。

 桑家是她心裡一根無法拔除的戾刺,同時她以早熟的心智開始閱讀學習博登海默的《法理學》和王澤鑑的《民法判例與學說研究》。

 2007年她在課餘時間學習國家醫學考試教材,粗淺地完成了解刨學和病理學的課程,走火入魔地在深夜一遍遍背誦著醫學常識。

 2008年高三,對醫學飽有天賦的殷天放棄填寫淮江醫學院的志願,高分考入淮江公安大,主修偵查學,輔修公安情報學。

 他一直熱切地關注著這個少女的成長路徑。

 米和輕輕蹲下,歪頭打量著她右腿,他知道那裡有一道長疤,從腳後跟延伸至小腿後側,縫了22針。

 那是殷天高考完,以志願者身份進入地震災區青川縣。

 阿成回來轉述,充滿著敬畏。

 他說這女孩永遠奔波在第一線,很多人認識她,說她堅韌,說她對屍體敬畏,說她做事麻利。

 有家米粉店老闆對她印象深刻,說她熱心寡言。看人幫人時中間像是有層膜,冷靜又悲憫。老闆扭扭捏捏說了半天,把自己也繞糊塗了。老闆娘出來補詞,“吶像個菩薩呀,穩重,不咋呼,面上沒甚麼表情啊,但心腸熱。小姑娘厲害得不得了,還給新兵做心理輔導哩。”

 一個賣炕土豆的阿婆指著縣城邊界的坑地,“就在那兒摔的,天黑嘛,爬出來小腿全是血,嚇死嘞,她喊都沒喊,沒喊一聲,疼得全身抖呀,送到帳篷裡縫傷口,好像是遇到認識的醫生,就那時掉了兩滴淚。我們這一片都認識她的,很好一小姑娘,高考完就過來啦,不多見的,悶頭幹活。”

 米和的手指幾乎要捱上她赤紅的疤痕,最後停在一厘間,沒了觸控的勇氣。

 2012年她以特等學金的成績畢業於公安大,同年考取張瑾瀾的刑事偵查方向研究生。

 研究生期間,張瑾瀾告知老殷,她對41號特大滅門案的瘋狂執念屬於變異的蔡格尼克記憶效應。

 米和對這概念很模糊,專門上網搜尋:這是特指人們對於尚未處理完的事件,比已處理完成事件的印象更加深刻。

 米和這樣解讀,因為她童年目睹且參與了桑家最後的死亡時刻並向警方提供了線索,那麼她在潛意識裡自動將自己劃分為參與者,但案件99年至今仍未偵破,情感,真相皆如鯁在喉。

 十幾年情緒的積壓放大造成她如今無法改變的行為弊端:過分強迫,偏執,經手的所有事件必須一氣呵成,必要時甚至將其他人與事置之度外。

 同時因過早對善惡產生質疑,她成年後越過了道德層面,對善惡價值體系有獨立的認知。

 她成為兩個極端的共生體:

 性格中的暗黑成分和作為一名警察骨子裡的善良,及對真相的偏執高度交織在一起。

 既有應對複雜事件的冷靜與兇狠,也有封存於內心深處未泯的孩子氣。

 米和縮回手,將掉落的黑皮書翻到124頁。

 而後探身將毯子披蓋住殷天,兩人離得近。

 殷天熱忱的呼吸噴灑在他前額,米和幽微一笑。

 替她掖好被角,一抬頭就對上那雙寒涼的眼睛。

 “你也失眠?”殷天啞聲。

 她沒躲,保持著呼吸共生的距離。

 倒是米和先臊了,直起身板,“倒時差。”他摸了摸鼻頭,遞出杯子,“要麼,助眠。”

 殷天以為是牛奶,“有屁用,得吃藥。”她頓了片刻,覺得這樣回話不好,顯得沒教養,忙裝模作樣咳嗽一聲,“我牛奶不耐受。”

 米和笑著收回,露著一排白燦燦的上牙,一口氣喝完。

 殷天注意到那杯子是統一的公司馬克杯:長陽律師事務所。

 雙瞳一眯,她撐起身子,毯子溜溜往下跑,被米和一把撈住。

 “長陽在大東邊,你住大西邊,不嫌遠?”

 米和隔著欄杆,將攤在124頁的黑皮書放在她腿上,“東邊鬧,西邊靜,我喜靜。”

 “南邊、北邊也靜。”殷天不動聲色的咄咄

 重書一壓,她的注意力轉向膝間,待看清圖文,驟然僵持不動——

 那是一根長形梭針的樣圖。

 針長六寸,採金屬打製且尖銳,是歐洲19世紀女性流行的帽針。

 殷天窒息般盯著黑皮書,驀地彈跳而起,撒腿往屋裡衝。

 米和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腳底生根,一動不動。

 聲控燈亮了滅,滅了亮。

 打得他面龐明明暗暗。

 作者有話說:

 參賽了。

 寫《黑皮書》的初衷,是想正經八百塑造出一批與邪惡抗衡,奮鬥在一線的真實的人民英雄。

 層層疊疊,大大小小的罪案不僅能展現偵查過程的艱險繁雜,法律人情的步步驚心,也著重描墨於刑警與罪犯在邏輯、心智和定力上的角逐。

 希望給大家帶來觸動與振奮。

 歡迎收藏,歡迎澆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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