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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那詭異的調子

 殷天闖進法醫室,將清晨潑上咖啡漬的襯衫甩向孫蘇祺,步子不停閃進解剖室,“別進來我打個電話。”

 襯衫罩著孫蘇祺半個腦袋,她話還沒問出口就被關門聲阻斷。

 “請問是惠愛醫院嗎?您好,我是高雲晚報記者劉巖,08年貴院的莊鬱醫生在512地震期間救助的一名患者這段時間透過我們報社想親自去貴院感謝莊醫生,而我們報社也想透過此次機會做一期莊鬱醫生的專訪,貴院方便安排嗎?”

 “您說的是莊主任吧,莊主任這段時間去湖西交流學習了,能否等她回來再做安排。”

 “好的,那麻煩您了。”

 孫蘇祺透過百葉窗縫隙,瞧見她焦慮地來回踱步。放下手機停了片刻復而拿起。

 “孫小海,我要虹場路41號特大滅門案的所有材料,我等會去你那兒拿。”

 孫小海叫,“誒?等會——”

 殷天直接把電話掐了。

 開啟門,倚門邊嗅著自己新換的衣服,“沒事兒多通通風,多大味兒你聞不出來啊?”

 孫蘇祺一臉從容地捏著根香腸往嘴裡送,低頭把蓬亂的馬尾散開。

 拉了拉衣服,突然助跑起跳像樹袋熊一樣掛在殷天身上。

 她拼命將身上的氣味往殷天鼻尖送,“我聞不出來,你來幫我聞聞。還嫌棄有味道,你有本事你自己剖啊,這種不利於警內團結的話要少說。小師妹怎麼學得守則呀?”

 殷天屏息掙扎,孫蘇祺枯草一樣的幹發附著著她整個面部,燻得她幾乎出淚。

 好不容易逃離,她搶了瓶清新劑,在南廊裡瘋狂噴。

 一推7號審訊室的門,審訊室中空無一人。

 她一把拉住路過的警員,提聲,“人呢?”

 “放啦,剛走。”

 “靠!”她扭頭向樓梯間衝刺。

 從巷子跑入米市大街,人流晃動,車鳴起伏。

 她在人行道上左顧右盼,嫌犯無影無蹤。

 殷天沮喪地徘徊在巷口,突然發狠地踹向路旁的回收垃圾箱。

 巷子的右側是分局辦公樓,她感受到來自那裡的一道灼熱視線。

 殷天面無表情地仰視回去,是五層落地窗前舉著電話的郭錫枰。

 四目相視,針鋒相對。

 郭錫枰電話那頭是他發小陳淳,警局檔案高階監理員。

 “……那還真是臥虎藏龍,她檔案加了密。你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沒受|賄吧。一個在公安大拿一等獎學金拿了7年的主兒到你那當文職,身份還加密,還不是個善茬。比他媽老爺們都能打,天天拉著張驢臉跟她導師幹|仗。她爸……你也認識,殷叔……所以我也不清楚是殷叔愛女心切,不想讓她涉險,還是上面放了雙眼睛在你那。你呢做事認真脾氣也差,郭子咱別惹事,該避就避啊。”

 郭錫枰磨牙,“早該想到來者不善,猖狂之極。這樣的人當文職多浪費,為甚麼不用,用!要用,要重用。既然技術過硬,體能又好,那就進外勤唄。”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殷天,露出個古怪笑容。

 殷天沒上樓,直接去車庫拿車。

 她開著輛草綠色的per天天招搖過市。

 馬路中間紅色的行人燈“啪”一個翻轉成了綠色。

 一隻被繩索牽引的大型金毛衝著電話亭吠叫。

 面無表情的殷天繃不住了,酣暢淋漓地大笑起來,嫌不過癮,還重捶了兩下方向盤。

 成了!

 她引起了郭錫枰的注意,這一日可算沒白忙乎,每一件都在他惱怒的邊界反覆橫跳。

 她故意摸進5層的刑偵會議室,不著痕跡地將白板挪移至攝像頭斜下方,拿起黃筆圈人。

 殷天這幾晚研究過郭錫枰,將他材料攤滿整個床頭。

 毛巾包著她溼漉漉的長髮,躍上床,悠哉哉端起牛奶閱讀著他的資料。

 郭錫枰的雷是甚麼?是最忌忤逆,以下犯上。

 她在7號審訊室裡跟嫌犯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浪費了一天時間,生氣又瀉不出火對吧。幫我帶句話給等會進來的人,一個字都不要錯,把火開開心心地洩出來。你就跟他說,你追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錯了,為甚麼還追,是因為業績嗎?”

 嫌犯噗嗤笑了。

 殷天料定郭錫枰會調她內部檔案,她先發制人給陳淳電話。

 “他是你發小,所以他只會問你。他只要問,你就說,不用添油加醋火上澆油,就說大實話,說我能力強脾氣差,說我來者不善,辨不清是敵是友。”

 紅燈跳轉成綠燈。

 後面車笛接連催促。

 殷天一踩油門,小Cooper彈射出發。

 她笑容漸漸凝固,漸漸隱去——41號聯排在零幾年傳出死亡曲調,這正是莊鬱租住的時間。

 殷天自問從未在她面前接聽過電話,“那麼,是我記憶出了差池,讓你學了我的鈴聲,還是你就是原唱。”

 西城分局在一三岔口的西側,永遠擁堵。

 殷天給孫小海打去電話,調頭泊在了分局對面。

 一個面目蒼老的女人引起她注意。

 女人腳底生根,紋絲不動,像尊佛像紮在分局門口。

 殷天眯眼打量,她長相異常相熟。

 孫小海裹著個皮夾克從大門匆匆走出。

 殷天觀察到女人站立的姿態有了變化,她仰起脖子目光渴望地跟隨著孫小海,孫小海則滿面漠然,越過她期盼的雙眸。

 殷天突然想起來了,她是劉秉茹。

 1999年在西城分局大鬧三中隊辦公室,嚎啕大哭的劉秉茹。

 殷天還模仿她往老殷身上扔飯盒,把張乙安罵得差點崩潰。

 她難以置信地透過車窗諦視著她,歲月的痕跡在她臉上雕琢得太快,她成了一個枯槁的老婦人。

 劉秉茹默默地望著孫小海,瘡痍的目光閃爍著夕陽的光亮。

 孫小海上車。

 殷天不動聲色,“那女的誰啊?”

 他將頭側向車窗,不想談論。

 “說吧,不說我怎麼給你支招。就眼巴巴的看著你,我也沒見她看其他人。”

 “41號滅門案的同一天,南城廢材廠死了一男孩,記得嗎?”

 “知道,你爸的案子。”

 “我們家認識她的不止我爸,我也認識,我媽也認識。我跟閆朔是同班同學。”

 孫小海沉默良久,“案發的一個多星期後是家長會,她把我爸叫去了……那是我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候,勝過於我爸離開。”

 那年他8歲,是向陽小學3年級1班的學生。

 每學期期中階段,都會舉行家長會。

 那天教室的黑板掛著五彩裝飾物,家長陸續進教室,學生嘰嘰喳喳,三五成群談笑風生,原本不大的教室因多了一倍的成人而顯得擁擠。

 王菀冬拉著孫小海進教室,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孫耀明面如死灰地坐在另一個孩子的位置上。

 他身後站著一個神色陰毒的女人。

 孫小海驚喜地撲進孫耀明懷裡,拉扯著他,“爸爸你坐錯了,我的位置在那。”

 孫耀明擠出笑容“乖,去你位置坐好,爸爸先坐這。”

 王菀冬想上前問孫耀明原因,但忌憚劉秉茹的眼神,更忌憚劉秉茹看著孫小海時怨毒的神態。

 她一把抱起孫小海回位置,不時側頭瞄一眼丈夫,但他至始至終都沒抬頭。

 年輕的女老師在講臺上親暱地展示著每個孩子的畫作,氣氛融洽。

 當展示完畢,女老師總結髮言。

 劉秉茹尖聲打斷,“小謝老師,為甚麼沒有我家閆朔的畫呀,我記得他交給您了。是因為他死了嗎,你連評論都省了。”

 女老師兀的噎住。

 教室陷入一片短暫地驚呼,而後是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向劉秉茹和孫隊。

 劉秉茹死死擰著孫耀明肩上的警銜,“孫隊,尷不尷尬。你坐在這尷不尷尬。連人都抓不到,無不無能。我兒子參加美術班的,他的畫每次都被老師表揚。你兒子的畫,”

 她繞過家長一把從孫小海手中搶過畫,“畫成這樣都能被表揚,那為甚麼不表揚表揚我的兒子!就因為他死了,他死了!我坐在這裡我來開家長會,我就是來聽老師表揚我兒子畫的好,他畫了好久,他畫的是我!”

 劉秉茹紅豔的嘴唇如一血盆大口。

 孫小海在王菀冬懷裡瑟瑟發抖,王菀冬哭了起來。

 孫耀明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對周遭目光熟視無睹。

 他的安靜激怒了劉秉茹。

 “記者天天堵著我家門,你是知道他們問我甚麼問題的。你給過我希望啊,那為甚麼現在都抓不到人,為甚麼!”她指著孫小海,“如果是你兒子,如果是你兒子躺在那,你會不會還這麼若無其事!”

 劉秉茹狠狠甩了孫耀明一巴掌。

 “啪”的聲響綿長且尖銳。

 孫小海驚呆了,他想衝上去,卻被悶聲哭泣的王菀冬死死壓在懷裡。

 “我媽走出教室的時候腦袋低得跟綁了個秤砣似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些家長的眼神。還有我的同學,他們說孫耀明是大廢物,我就是那個小廢物。治安不好就是因為有我們兩個廢物在。姐,我媽是真慫,一直慫到我爸走了,就不慫了。第一次看我媽打架就跟這女的,我媽衝到她家說我家的天倒了,你滿意了吧。兩個女人打得昏天黑地拉都拉不開,我媽現在臉上還留著疤呢。”

 殷天雙目潮潤,將車停靠在路邊,面頰被街側醒目的廣告牌印染得花花綠綠。

 她抽出紙巾遞給孫小海。

 孫小海沒接,一吐為快,“所有的罪都因人心而起,所以才有了大大小小的犯罪,有那麼多受害者,那麼多罪人。罪人一定是加害者嗎?受害者就乾淨嗎?這個女人就不會成為加害者嗎?”

 “過於相信真善美那叫天真,過於陰暗那叫偏激。你是執法者,要中立,別跟我一樣習慣性傾斜。”

 “你也知道你自己習慣性傾斜?我其實挺慶幸,沒走你的路。可能因為我媽太懦弱,天天說這都是命,所以我沒你那麼大的氣性。”

 殷天點菸,給孫小海遞了支,“還是老夢見他?”

 孫小海輕輕頷首,“說我衝得時候不夠快,膽子不夠大,我說那你看錯人了,我是技術科的,不用往前衝。我身上揹著我媽,我也不敢往前衝,不像你當年揹著我倆,還能這麼義無反顧。你她媽是英雄,我不是,我也不想是。”

 “實在睡不好吃點思諾思吧。對了,說起你媽想起來了。”

 殷天解開安全帶,探到後排拿檔案袋和牛皮信封。

 “我不要。”

 “跟你有啥關係,這是給你媽的。”她遞出檔案袋,“這是我小媽給你媽報的301醫院國賓體檢,這個,”殷天遞信封,“給你媽添點衣服,我小媽還說子女有子女命,別讓你媽天天拿你照片到玉淵潭瞎溜達,跟一中介公司似的。”

 “下面是我要說的,看著我!有了女朋友就往家帶,”她看孫小海有意圖辯解,“一次捧著爆米花在電影院門口嘰嘰歪歪,還有一次在超市裡她掐你屁|股,掐你腰,你別跟我說不是你女朋友啊。”

 孫小海咬唇低頭,神色蔫了。

 “別敵進我退的天天跟你媽打游擊。帶回來一起吃個飯多簡單的事兒,就算不滿意,有我小媽在,你媽掀不起多大浪。”

 “行,那我安排。你要的資料,”他從夾克裡拽出檔案袋,“姐,謝謝,真的,謝謝!”

 孫小海關了門,又敲了敲車窗。

 殷天移下窗戶。

 “姐,我把它影印出來,是讓你告別的,不是死灰復燃的。人得向前走。”

 “用你教我。”

 “還有,那不是我女朋友,那是我同事,盯梢人不夠,把我拉過去充數。不過我喜歡她,她跟我媽不一樣,啥事都敢做,跟太陽一樣,我沒見過這樣的女人。”

 “那多好,你是泡水的木頭疙瘩,就她能把你燃起來,擱一塊能噼裡啪啦炸。”

 殷天目送孫小海進小區,諮嗟一嘆。

 掏出檔案袋厚實的影印卷宗,翻開第一頁就是桑家的合照。

 她不在上面,但這照片是她拍的,96年夏季雲南麗江黑龍潭。

 桑國巍擺著酷勁兒,不苟言笑。

 殷天指尖輕輕滑過他面頰。

 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過驚豔的人,否則餘生都無法安寧。

 桑國巍似鮮活起來,露出明朗笑容,卻又嫌棄,“殷小腳,你快點!一會雲就跑了,光禿禿一雪山醜死了!”

 殷天將材料扔到副駕上,將煙掐滅,“真他|媽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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