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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她不痛快,那誰都別痛快

 淮陽分局。

 7號審訊室。

 嫌犯面對小侯的審訊對答如流,神色寬且平,坦坦蕩蕩,時常反客為主。

 他腦袋似玉盤,也像餅,語速快,說到動情處搖頭晃腦,像個棒槌。

 噎得小侯支支吾吾,頻頻靠灌水解氣。

 殷天在電腦前憋著笑盲打,雙眼窺著嫌犯的手指,掌中的塑膠杯,倒三角的眼型,襯衫的袖口。

 嫌犯感受到殷天如炬的目光,戒備不安地換了個姿勢。

 刑偵會議室裡,郭隊若有所思地立在白板前注視著照片,那上面多出一個新畫的黃圈。

 “之前誰進來過?”

 “我一直都在,沒看到人啊”警員看著郭隊大步離去的背影,猛拍腦門,“我上了趟廁所!”

 郭錫枰一臉隱怒,疾步下到三層,抬手一推中控室的保險門,“調會議室9點後的全部錄影。”

 螢幕中會議室畫面以四倍速快進,郭隊嘴裡銜著煙抱臂緊盯。

 彈灰間無意掃到另一個螢幕,是殷天和嫌犯對坐著,像在交談。

 他對這女孩有點印象,聽陳姨抱怨過,是個小廢物。

 郭錫枰拍警員肩膀,“7號審訊室功放。”

 說罷,殷天滑膩地聲線在中控室兀的響起。

 “面板保養的那麼好,指甲修整得圓滑乾淨,衣角褲腳細節得當。塑膠杯要居中,偏離一分一毫就要移回去,偏離,移回,偏離,移回,樂此不彼。嘴唇在杯沿留下印記後要細細擦拭。有強迫思維和強迫行為,你是愛乾淨的人。”

 一女警員指著螢幕,“就是她!”

 在會議室所拍攝的監控錄影裡:殷天立在白板前畫出了黃圈。

 郭隊將目光再投放至7號屏中,他看見隨著殷天說出的言辭,嫌犯那張圓碩的臉盤上露出了女人獨有地羞澀笑容。

 “偷盜界你算大神級別的吧,一戶是三年都未覺察出家中遭賊,一戶是幹完活還順帶著幫業主把家政做了。嚴謹,隱秘,像空氣。縱火案的手法太糙太急,你一點看不上,對吧。”

 殷天身子往下滑了滑,“葛|優癱”似的膩在椅子上,顯得極其放鬆,她閉眼就能看見:睡眼惺忪的女人從臥室走向廚房喝水。她身後是錯身而過的嫌犯,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黑色手套,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飄向書房。

 “萬事先佈局,佈局再行動。健談,有較高的藝術修養和審美界限。”殷天翻閱著小侯遺留下來的資料,“03年潛入畫家工作室行竊,畫家死乞白賴說你偷了他很多畫。”

 她將資料上畫家的畫作圖片遞向嫌犯,“你,真的偷了畫嗎?”

 嫌犯臉上露出了知己相見時的愉悅笑容。

 “你偷的是相框吧——”

 “——畫太醜,金絲楠值錢。”

 殷天和嫌犯都明朗地笑起來,7號審訊室其樂融融。

 警員們被殷天的談話內容所吸引,繼而打量著郭隊神色。

 郭錫枰閉著眼,饒有興致地聽殷天分析,指尖的香菸快燃到盡頭都沒察覺。

 “所以,”殷天隱去笑容,“下次審訊說點有用的吧,比如為甚麼每次都在那裡出現,因為甚麼人,甚麼事兒,講明白些。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擅長看人。”

 螢幕裡殷天笑容可掬地起身離開,她手機在出門那一刻響起。

 詭譎的吟唱在中控室高聲盪漾,似裂帛、似鬼嗥。

 眾人聽得雙瞳微縮,只覺這音律灌入耳道直衝天靈,驚怵莫名。

 嫌犯頓了片刻,目露惶惑,“是你?”

 殷天握著門把手,停滯了身子,蹙眉警覺,“你聽過它?”

 “聽過,”嫌犯思索著,不確定,“我好像聽過……聽過,虹?虹場路?我好像在虹場路聽過。”

 殷天霍地愣住,“你還偷過我們家!”

 “我沒偷,我沒進去……”他嘟囔,“我……不應該是你家吧,”嫌犯抬臉看她,“你家以前死過人嗎?”

 “你家才死過……”殷天臉色驟變,“你在哪聽的?虹場路幾號!”

 “我……”嫌犯驚詫她的川劇變臉,緊張地舔了舔唇,“虹場路,虹場路幾號來著,我……我不記得了。不是,有一家有錢的不是被滅門了嗎?我想去來著,就是想,想!但……太久了,零幾年的事兒了,我真記不得了,再說我也沒進去!”

 零幾年?

 殷天霍地想起老殷再婚那夜,一行人被酒燻出了“未破真相”的悵然若失,也激起了“定能再破”的豪情壯志,抱著孫隊的遺照浩浩蕩蕩闖了41號聯排,最終以莊鬱報警而終結鬧劇。

 莊鬱那時是怎麼說的,她飽含歉意,“我不知道是你們,這裡前幾天差點遭了賊,我以為他還惦記著又回來了。”

 殷天眼皮一跳,雙唇打抖。

 她03年在松濤路的迪信通買了能錄製鈴聲的新款C289。

 那日她忘不了,她付款的時候看到了偶像墜樓的新聞,回到家接到了孫隊犧牲的電話。

 那天夜裡有多難熬,她看著《東邪西毒》,抱住自己,帶著哭腔哼唱小調,一遍遍錄製,一遍遍不滿意,一遍遍重新復錄。

 她要時刻拿針戳刺自己。

 他們已經離開,而她還沒病沒災的存活,她怎麼可以這般輕鬆。

 殷天記得很清楚,她從未在夜裡唱過它,零幾年睡不安穩,夜間設定的都是靜音,絕不可能有響動,不會有讓嫌犯錯判位置的可能,那是誰……在半夜吟唱這曲子。

 殷天立在門側,眼觀鼻鼻觀心,她跟老殷一樣,思索起問題就是老僧入定的模樣

 張瑾瀾說過,“清醒暗示不需要繞過對方意識的防衛機制,而恍惚催眠是透過語言將被催眠者引導至潛意識開放的狀態,將觀念植入以達到改變行為習慣、解決心理問題的目的。其實不管是清醒催眠還是恍惚催眠,前期都需要一定的準備工作才可以,催眠狀態是各種暗示不斷疊加的結果,並不是單一因素所決定的。”

 殷天腦中正瘋狂盤算——中控室的大門在三層走廊盡頭,從那到7號審訊室要上兩層樓,拐到西側走廊,走到盡頭約80米,轉進南廊30米後就是7號審訊室的門牌。

 殷天煩躁地齜牙,從有警員發現到過來檢查,時間太緊,根本來不及做催眠前期工作。

 但她顧不得,十幾年養成的習慣讓她任何蛛絲馬跡都要抽絲剝繭,細細分辨,這樣才能內心安落。

 殷天今兒是帶包進來的,她想著參加完審訊就請假回趟公安大。

 包裡有個錄音干擾器,是她準備借給張瑾瀾的。

 機不可失。

 她掏出干擾器,“啪”地摁滅審訊室燈源。

 中控室被突如其來的刺耳雜音所包裹,審訊室遁入一片漆黑。

 郭錫枰面色緊繃,“怎麼回事!”。

 警員手忙腳亂地調小音量。

 催眠夢境中,孤燈挑盡,柳暗花遮。

 嫌犯向41號聯排的後院走去,以灌木做掩護,悄無聲息。

 殷天平滑的聲音做著指引,“還記得那天的天氣嗎?”

 嫌犯蹲在黑暗中,“很熱”他抬頭,“有雨。”

 他抬手接雨,順著綿綿細露望向天際。

 一輪青白的月亮形狀盈凸,嫌犯一愣,忙看向掌中,面板乾燥得發緊沒有一點水汽,“不對,月亮盈凸,是晴天。”

 殷天聲音幽幽引導,“後院門牌被綠藤爬住了,你借光能看清嗎?”

 月明如晝,在白壁上鋪下銀霜。霜中帶字:41號院。

 嫌犯開口,“41號院。”

 昏暗的審訊室,殷天剎那臉白如漿。

 郭隊在明晃晃的三層走廊疾步而行,衝著電話直嚷,“還沒恢復嗎?”

 審訊室裡嫌犯閉目仰臉,眼球飛速波動,“這家之前做貿易,我相中了很久,錢多喪了命,又沒有過大型的搬運,家裡好東西還在。”

 “你越來越靠近後院大門,現在能聽見曲調了嗎?”

 殷天的手機螢幕上躍動著倒計時秒數,它們越來越趨向於零,她沒時間了。

 嫌犯貼合在後院門外,細長的鐵絲工具在手指間嫻熟蜿蜒。

 門裡乍的悠悠然傳出了雌雄莫辯的詭譎吟唱。

 嫌犯驚得趔趄差點向後栽去,他用手掌撐進泥裡,怔怔看著鎖洞。

 聲音離得極近彷彿是故意哼唱給門外的他聽。

 “你聽見了甚麼?你聽見了,對不對,聽見了甚麼?”

 嫌犯幾次張口,發不出任何聲響,鼻頭因恐懼冒出點點汗珠。

 殷天眼角頻頻抽動,她雙手把著嫌犯的金屬椅,臉對臉鎖著他扭結的五官。

 牆上的黑白鐘錶,秒針“嗒、嗒、嗒……”滑到正中,滑過正中。

 殷天心急火燎,“那個聲音……那個人的聲音是不是電子——”

 手機計時器發出第二次警報。

 殷天霍地看向門口,臉色發青。

 郭隊疾步拐進南廊,7號審訊室就在他前方。

 手機傳聲,“郭隊,聲音恢復正常,但裡面還閉著燈。”

 郭錫枰氣急,“媽的。”

 推門而入,屋內只有嫌犯一人。

 “人呢!那個女警呢?”

 嫌犯頹喪地弓身坐著,默不作聲。

 “我問你人呢!”

 “走了。”

 “她跟你說了甚麼?”

 嫌犯抬頭看他,低聲喃喃,“我不敢說。”

 “說!”

 嫌犯碩大的臉盤再次露出女人般恬靜的微笑,“她說,你追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錯了,為甚麼還追,是因為業績嗎?”

 郭隊愣了幾秒,看著嫌犯許久,哼出一聲極冷的寒笑。

 中控室的警員們面面相覷,震撼於這文職新人的肆無忌憚。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惡意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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