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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吃一個,吃一個就不疼了

 王菀冬接過一盒紅油滿滿的麻辣米粉,準備接第二份。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停在了一街之隔的四條衚衕口。

 她向救護車方向張望,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被抬上了車,王菀冬努力辨認,但警察和醫護人員擋住了她視線。

 不知怎的,王菀冬心中大鼓驚捶,恐懼如洪流傾瀉般澆她一身。

 她呆滯地看著救護車,本能地拉著孫小海跑起來,手上的紅油湯汁來回晃盪。

 美食街道路狹窄,救護車一擠,佔了大半條道,公交只能蹭邊跑。

 車上的,街邊的,一雙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或靜默,或新奇,或憐憫……齊齊目送救護車啟動。

 王菀冬聲嘶力竭地地在後面邊追邊喊,“孫耀明!孫耀明!”

 救護車從四條衚衕拐出,一路披荊斬棘向惠愛醫院猛扎。

 松濤路是必經之路,救護車呼嘯而過時,殷天還在迪信通門店。

 售貨員數錢,找錢。

 她坐在一側對著說明書檢視手機效能。

 角落的小小電視被切換著頻道:

 “昨日4月1日18點47分。港島藝人ental酒店一躍而下,隨後瑪麗醫院確認ung從高空墜落死亡……”

 殷天霍地抬頭看向電視!

 換臺的肥碩中年女店員在剪指甲,指甲剪到一半向上劈著,她也呆楞住。

 用半截指甲指著電視,茫然回頭,“他說甚麼?”

 殷天遲滯地走近角落,呆若木雞。

 呈現著一種茫然若失,彷彿聽不清晰新聞在說甚麼。

 誰!誰墜樓了!

 電視畫面展現了《聯合報》、《太陽報》等港報粗重的黑體字。配著現場墜|樓照片,《倩女幽魂》的主題曲緩緩響起。

 殷天連連後退,後背撞上櫃臺。

 猛一觳觫,找得錢都沒拿,抓著新手機撒丫子跑,在人行道上奔逸絕塵。

 淮江市下班高峰期會遭遇大堵車,苦不堪言,一分鐘內能反反覆覆啟動、剎閘數次。

 硬生生把人擺盪噁心。

 這時兩條腿的意義就出現了。

 殷天一馬當先,甚至超過了孫隊的救護車。

 她聽見笛聲高鳴,在春日黃昏下浮躁地振臂揮舞,努力擠出條生命通道。

 車流們紛紛避讓,其中幾輛衝上了路肩。

 動靜很大,殷天撇臉看了眼,就熟門熟路拐進一小巷,進了松子仁音像店。

 她上氣不接下氣,腦子也昏沉。

 把夾克脫下來墊地上,掃貨式的扒拉著影碟。

 幾乎杜絕思考,她能火眼金睛瞬間定位出他的所有影片。

 這可是除了桑國巍,她第二鐘意的男人。

 桑家都知道,六歲生日那年,桑珏從沙頭角回來,給殷天帶了厚厚一沓CD唱片,其中有一張是託關係拿到的,有親筆簽名。

 殷天興奮地在客廳尖叫亂竄,當夜就激動地尿床了。

 按她自己的說法,這是能支配她身體行為的男人。

 “譁——!”

 殷天將夾克攤開一抖,光碟傾瀉般倒向櫃檯,花花綠綠攤了一臺面:《霸王別姬》、《阿飛正傳》、《東成西就》、《英雄本色》、《東邪西毒》、《縱橫四海》……

 “多少…錢?”

 男店主留著蓬鬆的長髮,斜著腦袋叼著煙打量著殷天,指了指店裡最右側的一排支架,“那裡有盜|版。”

 殷天不耐煩地伸手掏夾克,摸索出一張又一張百元拍在桌上,“有錢,看見沒,有錢!買得起,趕緊的。”

 男店主甩著長髮,嘟囔,“人挺小個兒,脾氣挺大,唉!還差兩塊兩毛五!”

 殷天走出音像店時,馬路進入了新一輪堵塞,救護車已消失無蹤。

 它奔軼絕塵,停在惠愛醫院。

 護士們推著孫隊衝入搶救室,莊鬱從辦公室匆匆迎過去。

 “甚麼情況?”

 小護士滿手血,還算鎮定,“刀傷加墜樓,說是四層摔下來的,不清楚著地部位,有嘔吐症狀,不排除頭部受創,人沒意識。”

 孫耀明的血衣被一層層劃開。

 身上深深淺淺5刀,像5股泉眼往外咕咕冒血。

 護士給他上心電圖,莊鬱按壓胸部做心肺復甦,“陳謙人呢,把他給我薅起來!通知神經外科,安排顱腦CT!”

 護士破門而出。

 心電圖搶救儀發出報警。

 中心測壓器顯示著孫隊的中心靜脈壓和肺動脈楔壓正在急速降低,心排出血量和靜脈血氧飽和度也降得迅猛,全身血管阻力正在飆升。

 莊鬱急了,“愣甚麼!補液啊!”

 門被彈開,陳謙敞著白大褂衝進病房,眼神在孫隊和儀器間來回切換,判斷著他的情況。

 “除顫器,除顫器使用。”

 莊鬱連忙避讓,陳謙上前接手。

 孫隊的身體像個破布袋子,在電壓下起起伏伏。

 報警器持續響著,兩人輪流心肺復甦和使用除顫器。

 可惜生死既定,無力迴天。

 孫隊瞳孔漸漸散大。

 心電圖成了直線。

 莊鬱駭然抬眼看著機器,難以置信。

 陳謙放下了除顫器,“瞳孔散大固定,顱神經反射消失,腦血液迴圈停止……”

 孫耀明死亡了!

 莊鬱一把推開陳謙,依舊固執地按壓著。

 她雙目通紅,“!…………”呼吸聲越來越重,莊鬱背後爬出一排密汗,“!…………”

 陳謙和護士們看得張口結舌。

 莊鬱的情緒越來越濃郁,她滿面哀悼,近乎發了癔症,以為按壓的人是沒了生機的莊書陽。

 悲不自勝,莊鬱眼淚濛濛堆積在口罩上方,滑落到孫隊胸|前,淚中裹血,血中包淚。

 陳謙從後面大力拽住她,讓她停止動作。

 兩人蠻橫地對抗起來。

 陳謙不顧疼痛,執著地抱著莊鬱,“莊醫生,莊鬱!你盡力了,你已經盡力了。他失血太多,不行了,在救護車上已經不行了。”

 莊鬱過了許久才安靜下來,失神地看著顯示器。

 陳謙在確定她情緒平穩後出去和家屬溝通。

 莊鬱眼觀鼻鼻觀心,沉寂地立在床頭打量著孫耀明。

 “孫隊長,你再也不能親手抓到我了。”

 小劉蹲在地上泣不成聲,姚隊面無表情地站在搶救室門口。

 王菀冬愣愣瞌瞌地看著陳謙,彷彿聽不懂他傳達的訊息。

 她突然拉著孫小海向急診廳大門走去,手上還端著一碗已經溢灑了一半的紅油米粉。

 莊鬱跟著她。

 王菀冬徑直穿過等候區、掛號收費區和取藥室,一頭栽倒在大廳中央。

 米粉湯汁滾落,濺在孫小海脖子上,臉上,紅油斑斑點點。

 護士醫生,小劉和姚隊匆匆奔向王菀冬。

 莊鬱雙腳生根,靜止在流動的人群中。

 孫小海抹著臉,放聲大哭,“媽媽,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莊鬱呆看著,孫小海的臉不知怎地就幻化成她14歲的模樣,小臉扭曲著,脖上裹著厚重的紗布,她拼命嘶喊,卻沒聲音,但若是仔細辨認,能看出,那是“爸爸,我要爸爸回家……我要爸爸回家……”的口型。

 莊鬱扭頭離開,她將馬尾辮散開,擋住面頰。

 口罩已被淚水濡溼,她看見陳謙在遠處張望找尋她,她閃身一避,出了急診北門。

 幾個深呼吸起落,莊鬱哼唱起那段熟悉的詭異音律,用以平復情緒。

 急診樓外的北角有個門臉兒極小的蛋糕店。

 輕芮糕點的門被“轟”得推開,春日大風倒灌,莊鬱頂著一頭舞亂的長髮單刀直入地衝向麵包櫃。她沉著臉,拿夾子往牛皮紙袋裡塞朱古力馬芬蛋糕。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她的手在打抖,煩躁地將手機甩在一邊,端起瑪芬蛋糕的托盤向自己的紙袋倒去,十幾個蛋糕抖落下來。

 店員看傻了,在一旁想說話又插不上話,一時進退兩難。

 莊鬱抱著一大袋子蛋糕,餓死鬼一樣咀嚼,吃得一嘴黑。

 她吞得極快,噎得嗆咳起來。握緊拳大力捶胸,捶著捶著,把眼淚捶了下來。

 一隻手適時出現,給她擰開瓶蓋,遞了杯水。

 莊鬱感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黏膩的黑齒。

 陳謙嘆氣,“別齁著了,喝點。”

 莊鬱點頭,“我鄰居家的熟人,特好一警察,見過幾次,在鄰居家吃過兩頓飯。他老婆特賢妻良母,說話輕輕柔柔,我就成不了這樣,但我喜歡跟她說話,還有他們家兒子,鬧騰。”

 莊鬱咕嘟兩口水,雙唇打抖,“陳謙你送我回家吧,我……”她抓住他胳膊,努力抬腳,可右腿紋絲不動,“我……動不了,我……現在動不了了。”

 陳謙嚇了一跳,慌慌張張揹她上樓,強迫莊鬱完成了一系列的腰椎脊柱檢查,確定沒有大礙,才揹她進停車場。

 莊鬱的面頰輕輕蹭著他脖頸,“除了我爸,沒人背過我。他肩跟你一樣,寬。”

 陳謙的耳垂跟大蝦似的,熟透了,能滴出血。

 他頭一次知道莊鬱的住址。

 拐進虹場路時,一輛黑色桑塔納呼嘯而來。

 陳謙慌忙避讓,莊鬱看到駕駛座上臉色青白的老殷,“這就是我鄰居,應該是接到信了。”

 莊鬱望向遠處的42號聯排,殷天赤腳穿著睡衣站在路中央,路燈從她頭頂打下,無法辯清面容。

 車子停在41號聯排前,陳謙扶著一瘸一拐的莊鬱走近殷天,佇立在光暈外。

 殷天的神態像個當眾孤獨的獨角戲演員,肆無忌憚表演著悲傷與哀思,透著股靜謐無聲地強大力量。

 她淚流滿面看著莊鬱。

 一人在光明間,一人在幽暗裡。

 兩人緘默相對,長久凝望。

 莊鬱突然將手中的蛋糕紙袋伸向她。

 “吃一個,吃一個就不疼了。”

 孫隊的追悼會定在次日下午於淮江善寶山殯儀館舉行。

 整衣斂容的警察們烏泱泱擠佔著整個廳堂。

 告別儀式結束後進行火化,火化區空間有限,只能允許六人進入。

 簡易的長木箱緩緩推進火化爐。

 老殷、姚隊、小劉、張乙安和殷天集體目送著遺體入爐,他們表情整齊劃一,像刀刻般冷峻分明。

 殷天被這遏抑地氣氛逼得步步後退,她呼吸困難,眼角抽動。

 四個漆黑的高大背影聳立在身前。

 她退到門上,退無可退,兩腮哆嗦地看著火化爐。

 她聽見門外王菀冬的自言自語。

 “非得往前衝,甚麼時候都往前衝。哈,衝得連腸子都飛出來了……光榮?厲害?你厲害你見了蟑螂撒腿跑,你厲害你不去開家長會怕加老師!英雄的遺孀?能幹甚麼……家裡牛奶牛奶沒人喝,床鋪床鋪沒人睡,”王菀冬帶著哭腔,“我連車都不會開,我甚麼都不會啊……我為甚麼要當英雄的遺孀!”

 門裡,殷天一雙淚眼默默傍觀。

 走出善寶山,熟識的不熟識的警察們簇擁著王菀冬離去。

 殷天在車前仰看著陽光破雲而來,籠著山體,純一不雜,冰亮明澈。

 她喃喃自語,“原來,真的有光啊。我們的孫隊一定要成為天上的星星啊。”

 當年夜裡。

 張乙安不放心老殷,留宿在42號聯排。

 老殷蜷縮在她懷中嚎啕大哭。

 張乙安仰躺在床上抱著他,神色很拘謹。看著大衣櫃上殷天母親的畫像,氣質溫雅,巧笑嫣然。

 張乙安的眼淚積蓄在眼眶四周,緩緩淌入耳中。

 已經凌晨2點42分。

 殷天在床上輾轉反側,她被隔壁屋老殷的哭聲鬧得心煩意亂。

 一把掀開被子,起身立在桌前,翻開《內科學》,看了兩行,她忽地抓起這本厚重的典籍狠狠砸向檯面。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作者有話說:

 2003年,致敬摯愛——Leslie

 花店不開了,花繼續開;你不在了,我繼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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