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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他胸膛被捅成了篩子

 “哐”一聲響。

 斧子落地。

 鎖頭帶著幾縷木屑跌在地板上,滾了兩圈。

 殷天開啟老櫃,裡面是一摞摞碼放整齊的百元現金。

 她抽出一沓,扭頭看大衣櫃上母親的畫像,雙手合十。

 “媽,甭怪我,實在是爸太摳。學校停課,他倒好,把錢也給我停了。誰買菜,誰做飯,倆人吃甚麼,吃土嗎?”

 她把櫃子一側的鐵盒開啟,一片金燦燦。

 金鐲子,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鍊,款式七七八八,毫無章法地堆著。

 殷天提溜起一條金項鍊放脖子上比劃,拿起梳妝鏡來回照,“怎麼就沒莊鬱姐白,嘖,”她嫌棄撇嘴,“帶著跟土妞似的。”

 月,一場由點成線,由線成面,席捲全球的嚴重急性呼吸綜合症爆發。

 大多數患者在感染3至5天后發病,體溫超過38度,呈不規律熱或弛張熱,熱程一至二週,畏寒、頭痛、腹瀉……病情在10至14天達到高峰,頻繁咳嗽,呼吸困難……

 淮江市|政|府高度重視,民眾積極配合,但依舊惴惴不安。

 中小學大面積停課。

 殷天只能在家傻吃蔫睡。

 她的新玩伴莊鬱姐,自病毒爆發後便常宿在惠愛醫院集體宿舍。

 沒人跟她講新鮮故事了,也沒人陪她半夜吃奶油蛋糕。

 日子無趣且動|亂。

 她只能看書,來者不拒。《清通鑑》、《簡明哲學通論》、《老狐狸鬼點子》、《話說估衣街》、《梅里美短篇小說集》、《哈姆雷特》、《從北極到夏威夷》、《聖|徒與罪人》、《千禧之旅》……

 殷天一頭扎進書海,遊過了11月,12月,1月,2月,3月……

 她連大年三十都在啃《玫瑰瘋狂者》,有個片段嚇著了她,手一哆嗦,泡麵湯汁徹底醃製了紙張,也把她床單浸得油乎乎,後來洗是洗乾淨了,但趴上面使勁兒聞,還是有股泡椒味兒。

 今天是4月2號,心心念唸的大日子。

 她劈了家裡的小金庫,穿著碎花小裙和夾克就出門了,臨走沒忘帶口罩。

 夾克是莊鬱姐託朋友帶回來的洋貨,殷天扎倆麻花辮,總覺得這造型不倫不類。

 松濤路的迪信通門店。

 殷天鼻子緊緊貼在玻璃上,都貼變了形。

 玻璃下襬放著兩排嶄新的手機。

 門店有個小電視,掛牆角,正播報新聞,“3月31日,港島九龍大型民居區淘大花園感染人數再次激增高達213例。當夜,港府宣佈,援引《防止傳染病蔓延條例》,對淘大花園E座實行港島41年來的首次隔離令……”

 殷天是店裡唯一的客,正垂涎地凝睇著摩托羅拉最新款手機C289。

 “這款是能自己錄製鈴聲的對吧?”

 男售貨員打量著殷天年紀,覺得她不具備購買力,便漫不經心的應付。

 殷天也不生氣,掰開夾克,伸手往裡掏,摸索半天。

 男店員不耐煩,剛要轉身來局鬥地主,一張百元大鈔被放在玻璃上。

 而後是殷天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抽錢的舉動,在店員訝異地表情下,規整地搭起了一摞。

 殷天歪嘴一笑,“那就來一個唄。”

 松濤路隔兩個街區,是片衚衕城。

 小劉咬著饃,在角落抖了抖,拉上褲|襠拉鍊,向衚衕口的一輛銀色捷達走去。

 衚衕口東側是341公交總站,售票員帶著口罩拿著噴壺噴消毒水。車門上貼著個藍色圓形的“今日已消毒”圖示。

 帶著口罩的姚隊將下巴抵在方向盤上,盯著不遠處一個閃著霓虹的廉價旅館。

 那裡二層窗邊有個板寸男人在抽菸,霓虹光暈在玻璃和人臉上投射出七彩華光,粼粼閃動。

 姚隊看著小劉鑽進來,“不能再等了,橫豎今晚得行動!”

 “劉局不是讓咱再跟兩天?好徹底摸透。”

 “陪他遛彎?揹著4條人命在鬧市區遛彎!遛出事了怎麼辦,算你的還是算我的!甭管隊長不隊長,都得捲鋪蓋子滾蛋。”

 旅館二層的男人將菸頭插進水杯,“呲”一聲響。

 西邊餘暉堙滅,男人的臉漸漸遁入暗中。他關窗時有意無意瞥了眼衚衕口的銀色捷達。

 床上濃妝豔抹的捲髮女人正在塗口紅,誇張的牛血色跟吃了人似的。

 兩人施施然下樓,男人交錢,掏出五百,兩百是房費,三百給了女人。

 他朝衚衕口方向努了努嘴。

 女人咯咯笑,一雙豔紅指甲接過錢,盯著男人,將百元鈔放在鼻下嫵媚地嗅著,踩著鬆糕鞋扭頭走出旅館。

 捷達車裡,姚隊坐直身子警覺地盯著出門的女人。

 女人徑直走來,黑色蕾絲背心“啪”地貼緊車門,“我問下呀,有個叫做北鑼美食街的地方怎麼走呀?是朝東,朝西,朝南,還是朝北呀?”

 女人問話的同時男人匆匆從旅館出來,大步朝捷達車相反的方向走。

 姚隊一巴掌拍醒頭靠車窗睡覺的小劉。

 小劉一睜眼就對上窗外女人傲人的胸脯,一時以為自己在夢裡。

 姚隊推不開車門,呵斥,“警察辦案!讓開!”

 女人委屈地小步後退,撅著嘴扒拉著姚隊。

 姚隊甩胳膊掙脫,下車追男人。

 烏漆漆的天最容易障翳隱藏。

 男人揣兜走在李家衚衕,經過理髮店,撇了眼店門口旋轉的圓柱招牌,玻璃上影射出小劉和姚隊的身影,正緊緊隨同。

 男人突換路線,轉進一狹小漆黑的長巷。

 姚隊快步跟進,在拐角處敏捷舉槍。

 槍口對著的長巷空無一人。

 男人吹著口哨,裹緊棉衣從一短街岔口疾步走出,險些跟一電驢撞上。

 大爺罵罵咧咧揚長而去,男人盯著他背影啐了口痰,“老不死。”

 剛要抬腳突然意識到甚麼,忙蹲下身把痰擦乾淨,鄙薄一笑穿入北鑼美食街。

 北鑼美食街很長,都是窄小的店面,挨挨擠擠湊在一起,集聚天南地北,中西薈萃,一到飯點就人歡馬叫,絡繹不絕。

 男人隱匿其中,萬無一失。

 美食街的“開心米粉”是東城一絕。

 但王菀冬顯然不滿意,“都說了下館子吃,訂都訂好了,每回你都這樣!吃一頓江浙菜能把你吃窮啊!小氣吧啦的勁兒!”

 孫隊抱著兒子孫小海,兩人正擠眉弄眼做著搞怪表情,“時間緊,這家好吃。”

 米粉攤生意火爆,長隊宛如游龍。

 王菀冬前面還有十人。

 透明窗裡,大鍋中的米粉亮白剔透,湯汁色澤濃郁,鮮、麻、辣……直往鼻腔裡竄!

 王菀冬饞得口水亂溢,忙背過身嚥下,她可不能輸氣勢。

 店員在一側扯著嗓子嚷,“103號打包的,104號打包的好了。103號有沒有,在不在!”

 男人點了根菸,橫穿米粉隊伍,擦著孫小海的肩膀走過。

 孫隊下意識側頭看他,男人也正回眸,陰瘮瘮地瞟他。

 眼神一撞,孫隊蹙起眉頭,放下孫小海,拉住王菀冬,“你先排著,我馬上回。”

 孫小海想跟著爸爸走,王菀冬眼疾手快扯住他衣領,脖子一勒,把小海逼出一聲鴨叫。

 他退回兩步有些著急,“爸爸幹嘛去了?”

 “幹嘛去了幹嘛去了,還能幹嘛去了!”王菀冬忽然想起甚麼,踮腳大喊,“唉那你要甚麼味的?”

 無人搭腔。

 王菀冬滿臉掛著不悅,“孫小海,給你爸點個麻辣的,變態辣,辣死他!”

 男人覺察到孫耀明的跟蹤,兜繞著拐進大喜衚衕。

 窗戶裡的收音機正播著《赴燈娥》的鑼鼓點子。

 男人在前,踏著鼓點越走越快,最後迎著勁風狂奔起來,孫隊在後豁命追。

 牆上兩道人影片刻拉長,片刻縮減,變化萬端。

 衚衕起初還有散射過來的霓虹燈光,越往裡越是一團漆黑。

 孫隊被路邊倒地的腳踏車牽絆,在地上滾了一圈,起身接著跑。

 男人翻進一棟爛尾小樓,踩著垃圾破傢俱一路向上爬,你追我趕到了四層。

 男人腳步慢下來,撐著膝蓋邊喘邊笑,“不就撞了你家小孩一下,追到這,您氣性真大。”

 四層的圍欄盡頭有一木質燈杆,上面有倆角鐵支撐著一個藍面白底的搪瓷盤,那是燈罩,下面的白熾燈忽明忽暗。

 男人緩緩踱過去,轉身站定,破燈下,他身子若隱若現。

 孫隊盯著他,一步步逼近,“警察,別動。”

 這男人看著眼熟,他腦中快速閃現過一張張通緝犯的人臉,下意識摸槍摸銬子。

 然而他在休憩期間,都沒帶。

 男人舉著雙手,“警察同志,我是良民,我給您掏身份證。我就是心情不好,”男人舔了舔唇,“老婆跟別人跑了,哥兒幾個笑話我。”

 孫隊立馬想起來,這是東協市流竄到這兒的碎屍惡匪,是東城老姚的案子。

 “所以你把他們都解了,拿12個麻袋裝著,一半扔工地,一半扔河裡。”

 男人靦腆笑了。

 “商金安,轉過去!手背過來!”

 男人很聽話,順從地轉過身,將手背過來,“警察同志,他們笑的聲兒太大,吵,鬧得我聽不見電視。”

 孫隊拿出手機要給姚隊報信,不想王菀冬的電話突然打進來,手機吱哇亂叫。

 男人倏然發難,甩出藏在袖裡的匕|首。

 孫隊大驚閃躲,男人出手極快,猛地一掀一拉,明銳的尖刀下,鮮血四濺。

 孫隊忍著疼制衡男人,兩個粗壯的漢子在逼仄的空間裡扭成一團且勢均力敵。

 奔跑的姚隊在槐花衚衕突然停步,凝神聽著甚麼,腳跟一錯,撒腿向大喜衚衕跑。

 孫耀明失血過多,漸漸沒了力氣,眼前重影相疊,兩、三個破沙發,四個破鞋櫃,兩個破盆,兩個男人,三把刀……

 他蓄力最後一搏,掄起鐵盆揮甩,在男人躲閃的瞬間,鉗制住他腰腹衝向鞋櫃。

 鞋櫃老舊,頃刻倒塌。

 兩人滾向圍欄,圍欄腐朽,他們騰空摔出四層。

 男人摁著孫隊,將他墊在下面,孫隊撞擋棚,砸玻璃,磕牆沿,最後拍在地面沒了聲響。

 男人晃晃悠悠站起來,啐了口血,“我……我從小就討厭……聲兒大,有錯啊,我……我喜歡安安靜靜,有錯啊。”

 姚隊拐進衚衕就看見一蹲一臥兩個黑影,蹲著的人舉刀猛扎,刀尖冷光凜凜,血花團團迸濺。

 一聲槍響。

 男人前額噴出個血窟窿。

 姚隊拎著槍,慌急靠近,手電強光在孫隊煞白的臉上一晃而過。

 他震悚當場,難以置信,“老孫?!”

 姚隊手忙腳亂摁壓傷口,血從不同方位湧出,摁住這個就顧及不到那個,“小劉!小劉——!”

 他雙目狂亂,帶著哭腔,“他媽來人啊!來人啊——!”

 小劉出現在姚隊身後,看了半天才認出孫隊,瞬間呆若木雞。

 姚隊急瘋了,吐沫橫飛,“傻了啊!報警啊——叫120啊!叫救護!快啊——!”

 孫隊瞳仁渙散,一股股濃血嗆著他喉嚨,連貫噴出。

 “撐著,老孫你撐著,你看著我,看著我……” 姚隊鼻涕眼淚一團,“老胡週二走的,你不能……總不能一週走倆啊——!聽見沒有老孫!”

 孫隊想安慰他,可惜筋疲力盡。

 只能耷拉著眼皮虛望著魆魆黑夜,偶爾發出“呵呵……呵呵”地怪叫。

 幾分鐘後,徹底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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