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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03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布穀布穀——1點了

 莊鬱到底還是低估了桑家的男主人。

 她解決完桑國巍,哼著怪誕的調子下樓,跨過葉絨,立在客廳中央看臺風的最新走向。

 衛生間的門倏然彈開!

 桑珏跟蠻牛一樣撞出來,鉗住她腰腹衝向茶几。

 “咣——!”

 莊鬱鼻子敲在邊角上,疼得全身瑟縮。

 她反手甩出藏在袖裡的鐵針插進桑珏左腰,再一掀一挑,把它當匕首用。

 桑珏忍著疼,一抓一擰卸了莊鬱的肩胛骨,莊鬱一踢一拽摳住他傷口猛拉。

 桑珏咬牙冒汗,拳拳似鐵地擊打著莊鬱頭部。

 莊鬱被打懵了,搖頭晃腦地瘋笑。

 兩人東撞西碰,噪音嘹亮。

 倒地,起身,再倒地,再起身……

 反反覆覆,身子都醉酒般打晃。

 桑珏掄起水果瓷盆揮甩,在莊鬱躲閃的瞬間,再次迅猛一撲,順勢掐住她脖頸。

 側頭看了眼瞋目身亡的葉絨,他發出困獸怒吼,雙掌兀的迸出了拔山扛鼎地力道,像是奇經八脈都在迴光返照,運輸著最後的精神抖擻。

 莊鬱滿臉漲紅,呼吸滯緩。

 桑珏的指甲都摳進她皮肉裡了,鐵針已不知滾落在哪兒。

 突然,41號聯排的門鈴幽幽響起。

 兩人一驚!

 猝然看向大門。

 殷天在門外舉著盒餛飩,正暴躁地甩著雨鞋。

 桑珏和莊鬱都急了,一個加大氣力摁捏,一個左右手盡力向外延展,摸索著可反攻的物體。

 莊鬱的窒息感愈發強烈,耳中飄著模糊且空曠的雜音。

 她聽見導師Osborn在厲聲呼喚自己,“Yu…Yu!”

 莊鬱雙眼混沌。

 桑珏面目猙獰。

 導師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說話又粗又野。他是陸軍醫療中將,曾畢業及就職於國家軍醫大學,後來被高薪聘於哥倫比亞大學歐文醫學中心。他賞識莊鬱,雖然是用斥罵得狗血淋頭的方式。

 莊鬱被勒得涕泗橫流,摸索的動作漸漸遲緩。

 桑珏眼眶血糊糊,耳部血潺潺,卻自帶一股瘋勁,得意地嘿嘿直笑。

 “Yu!Yu——!He’ are not . You are tor.!!”【鬱!他已經死了!你不是個蹩腳新人,你他|媽是個專業的醫生!】

 導師的斥罵婉轉入耳,

 她以為自己在瀕死之際會瞧見父親,未想卻是在哥大首次參與醫院的急救體驗。

 莊鬱眼前出了虛影,她看到兩個桑珏,四個紅眼睛,四個紅耳朵,兩個鼻子,兩張獰笑地大嘴。

 聲音和視覺是脫節的。

 她幻聽著自己用顫抖的哭腔做死亡闡述,那是她在異國他鄉第一次流淚,“ fixed. all.……TOD…TOD.【瞳孔散大固定,顱神經反射消失,腦血液迴圈停止……死亡時間】

 莊鬱的手不動了。

 窒息掐斷了所有器官,唯有意識在垂死掙扎。

 她彷彿溺於黢黑的汪洋中,劈頭蓋臉的高浪翻攪著她,一會衝向巔峰,一會直墜谷底。

 可導師的粗蠻太強悍,翻越山海,鬼影一樣緊追不放。

 “Yu!——You are a doctor!”【鬱,你是個醫生!】

 “Yu! Yu——!”

 “Yu——!”

 “Yu!”

 莊鬱渾身一激靈,雙目瞋圓。

 她看見父親的眼珠子穩穩當當卡在車胎裡,脖子九十度歪斜,另一隻眼睛正瞪著她。

 莊鬱被這畫面激得膽寒發豎,哀哀欲絕。

 她嗥出粗糲的叫嚷,右手伸長兩寸,握住一水仙花盆,悍戾一揮。

 桑珏應聲倒地。

 莊鬱捂著嘴劇烈乾嘔,脫掉手套按摩著喉部,她的發聲器可是價值千金。

 她張嘴“啊啊”叫喚,電子聲也“啊啊”地運轉。

 “!k!”

 莊鬱踉蹌起身,一手扶著脖子喘氣,一手給桑珏翻面。

 她緩了良久,重新帶上手套,退到角落。從高爾夫包中抽出球杆,扔掉球頭,立在桑珏身側,讓杆子自然垂直,驟然發力精準的插進桑珏左胸肋間。

 門鈴聲還在持續。

 莊鬱掬著一把汗扭頭看門,筋疲力盡,緩緩露出一個必勝笑容。

 殷天立在門外滿臉疑慮,巍子今兒放學沒等她就夠怪了,怎麼還沒人應門。

 桑家的出行計劃她一向門清。

 殷天退了幾步仰看二層,那是桑國巍的房間,窗簾緊閉,通體漆黑且沉寂。

 雨柱子直線灌進殷天口鼻,嗆得她咳出兩坨高原紅。

 一門之隔。

 莊鬱透著貓眼在看她,有隻瓢蟲飛飛停停,落在她鼻樑的傷口上。

 “巍子——!巍子開門!”宏亮之音聲聲入耳。

 莊鬱用黑手套,漫不經心地碾死瓢蟲,小屍體粉身碎骨,粘黏在門上。

 殷天“哐哐”拍門,“淼淼,葉媽媽!葉媽媽桑爸爸!”

 她遺傳了老殷的大嗓門,嚷了好幾個來回,逗留了挺久都無人理會。

 只能將飯盒放在門口,怏怏離去。

 脖上的鑰匙開啟42號聯排,殷天將滋哇亂叫的雨鞋扔進垃圾桶。

 被水浸透的白襪子踩過客廳,踩過老殷掉落在地的警服,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她把自己的餛飩留在桑家門口。

 這是桑國巍定的奇葩規矩,每週三、四、五吃薺菜豬肉,一、二、吃玉米蝦仁。

 他認死理,吃不上就可勁兒鬧騰。

 殷天開啟冰箱,五層的空間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大小不一的透明收納盒,裡面填滿飯菜瓜果。

 每層都貼著葉絨手寫的便籤條:便當1,保留三天,加熱即食;便當2,半加工,保留四天;便當3,蔬菜水果每天吃!!每天都要吃!!不然便秘!!不好看!!

 殷家佈置得像個賣房樣板間,空蕩的傢俱,空蕩的客廳,空蕩的碩大餐桌。

 殷天麻利地將作業練習冊堆在桌上。

 廚房爐子上的水壺聲響起來,壺嘴湧出的蒸汽潮溼了蓋在上面的白紙,呼呼冒煙。

 微波爐“叮——”一聲到了時間。

 殷天跑進廚房。

 她邊用餐邊寫作業。

 樓梯的牆上掛滿了形狀各異的相框,有殷天和桑珏,殷天和葉絨,殷天和桑國巍,殷天和桑淼淼,還有五人的集體旅遊照,就是沒有老殷。

 家裡窗簾大開,又亮堂。

 莊鬱在烏漆麻黑的隔壁看得一目瞭然,她一邊給鼻子止血,一邊悶哼掰正肩胛骨,一邊觀賞著殷天吃飯。

 看了15分鐘看餓了。

 莊鬱開啟冰箱,眼神兜繞一圈,忽地挑眉笑了,捧出一大塊造型考究的巴斯克蛋糕。

 這是法國西南部巴斯克地區的傳統點心,面子焦黑,裡子綿密。

 她去賓夕法尼亞短期旅行時,進過一家法國餐館,兩者味道一模一樣。

 莊鬱由此斷定這是個進口貨,她慢慢嘬著,細細品味。

 莊鬱愛吃甜食,她父親也愛,遺傳。

 小時候上完興趣班,兩人坐副食品商店外舔冰棒,一人半根。

 父親死後的幾日,她“報復性消費”,一口氣吃了21根,胃都凍壞了,酷暑天一張口直往外吐白煙。再後來就落下病根兒,一吃涼,她就躥稀。

 莊鬱攥著蛋糕,心不在焉地在客廳裡遊蕩。她盯上了牆角的黑森林鐘。

 開啟布穀鳥的玻璃殼仔細研究,都說這種鍾整點會叫,她好奇地將長指標調回正中位置。

 “啪”,雙窗開啟。

 牙色的布穀鳥踩著花團出來鳴叫,四度一聲“布穀布穀,布穀布穀”。

 好玩!

 莊鬱臉上浮出傻氣的笑容。

 當布穀鐘的長指標緩緩滑到下一個刻度時,她又固執地將它掰到正中,聽布穀鳥出來反覆啼鳴。

 “布穀布穀——1點了!”

 “布穀布穀——2點了!”

 莊鬱做完所有的收尾工作,已是凌晨2點45分。

 她輕輕掩上大門,一低頭就瞥見腳邊飯盒。

 開啟後是十幾個泡脹的餛飩,跟巨人觀似的面目全非,冒著冷卻後的濃郁肉腥。

 “布穀布穀——3點了!”

 “布穀布穀——4點了!”

 41號聯排裡,黑森林鐘再次報時,指標指向凌晨4點。

 雷瞋電怒,把天空炸得四面開花。

 42號聯排裡,殷天倏地驚醒,駭然看著窗外。

 又一聲火炮貫耳,她一個鯉魚打挺,穿著吊帶睡裙,薅過枕頭就往樓下跑。

 她最怕打雷,所以一到雷暴天氣,就會去跟桑國巍擠一張床。

 把冰涼的腳丫搭他肚子上,那就是個火爐,過一會就暖融融,多大的響雷都不怕了。

 42號聯排的門廊燈忽地亮起來!

 這讓隱於林中的莊鬱始料未及。

 她正站在41號聯排對面的綠植帶,抱著飯盒往嘴裡送餛飩,享受著這一家四口唯一的命運:生存是義務,哪怕只有一剎那。

 “咣噹”殷天合上自家門,連傘都沒拿,舉著枕頭赤腳衝向桑家。

 一輛銀色的夏利自虹場路飛馳而過,帶著隻言片語的港島情歌。

 車燈掃過殷天的臉,也掃過莊鬱的臉。

 亮。即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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