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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霍一忠的調令下來, 姚聰和高奇功商量過,決定先壓著,讓人悄悄配合著給他辦了流程和手續, 要走的那幾天才正式公佈。

 這回他的調動, 是跳過了團長副職, 直接升了正職, 除此之外,軍區級別對比也明顯,當時這個調令檔案下來,姚聰和霍一忠都有些不可置信,老首長是最分明不過的人, 正是因為賞罰嚴明, 大家對他才服氣,才願意忠心跟隨,這樣的操作,可見他確實對霍一忠偏心。

 姚聰想了想, 說:“這些年如果沒有耽誤,以你的軍功和水平, 升到這個職級,也不過分。既來之則安之,接受上級安排就好。”又提醒他, 新官上任, 就得燒火, 必定要把自己的真本事給亮出來,才能服眾。

 霍一忠拿著那幾張薄薄的蓋章檔案, 說:“是, 我會記住。”

 這個訊息先是被壓住, 臨他們離開,這才發出來,時間壓縮,造成的衝擊性就會來得更強烈,大家反應不一,但最終離別的情緒還是佔了上風,何況這個調動和升職又不是佔了他們的名額。

 家屬村的人都知道霍營長和小江一家人要走了,好多人見到霍明霍巖都逗他們,往後還會不會記得家屬村,霍明霍巖大大點頭:“當然會記得!”一轉頭就跑到不知道哪裡玩去了。

 其實自霍一忠從首都回來,江心就開始做著計劃怎麼收拾東西,只是霍一忠說不要聲張,她才沒說出去,這幾日,家裡的用具都送得七七八八了,天天在家不停應付各家嫂子來送別。

 隨著家裡逐漸變空,孩子們去上學,霍一忠上班,家裡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江心撫摸著這些自己打來的傢俱,上面有用過的痕跡,有時會陷入一陣不真實的回憶中,過幾日就要離開了,原本以為在這兒至少得待個十年八載的,沒想到變動來得這樣快。

 這是她和霍一忠新婚後的家,這是她和霍明霍巖一同磨合相處的家,這也是他們一家四口凝聚起來的家。

 這個家,從一無所有,到充滿他們一家四口生活的各種痕跡,樓上樓下,滿室充盈,建立一個家需要好幾年的時間,可要搬家,幾天就能清空。

 霍明霍巖在一樓客廳那條量身高的線沒有抹去,最高的是霍一忠的,接著是她,霍明和霍巖的在最底下,每隔一陣就長高几厘米,旁邊還有兩個孩子拿水筆畫的鬼畫符,深深淺淺的鉛筆線都是痕跡。

 這段日子霍一忠的情緒其實也不高,夫妻二人夜裡親密的次數比以往要多,兩人似乎想透過這點溫存,跟對方確認現實生活的真實。

 一番交纏過後,兩人躺下,靠在一起,閉著眼睛說話。

 “我看你的本子上寫了好幾個人的名字,這回路過的話,要見見他們嗎?”江心給霍一忠收東西的時候,看到他寫的路線計劃,比原來要繞遠一些。

 “嗯。”天氣熱起來,動一下就一身汗,霍一忠坐起來,拿搭在凳子上的毛巾擦汗,又俯身過來抱著江心親了幾口,“報道時間充裕,回一趟延鋒,見見戰友,咱們再帶孩子回新慶爸媽家住幾天。淮子也要放暑假了吧?”

 “對,還有十來天就放假了。”江心摸著他身上結實的肌肉,保持得不錯,靠前去,一陣熱氣,又捨不得離開。

 “要去新地方了。”霍一忠在黑暗中輕聲說。

 “你會害怕嗎?”江心的髮間都是細微的汗,依偎在他肩頭,仰頭問他。

 “不怕,只是偶爾覺得奔波。”霍一忠並不是個四海為家的人,他骨子裡渴望安定和溫馨的家,喜歡家裡的熱鬧和煙火氣,“帶累你和孩子們跟著我走。”

 “我們在一起就好,在哪裡都行。”從前的江心和他一樣,對固定的房屋有著一種固執的眷戀,家就該有家的安定,不該四處變動,可現在有了丈夫孩子,她心態又不同了,人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這個二婚家庭的組成,剛開始有那樣多的不確定因素,時至今日,有時候說不清楚是霍一忠給了江心一個家,還是江心讓霍一忠的人生更完整了,或許正是這樣互相寬容與相愛,才能成就對方。

 江心這陣子一直在送東西,也有不少人來幫忙的,其實來她家收拾東西的人中,還有一個隱隱的期待,等小霍和小江走了,這家屬村裡最好的房子,部隊會分給誰住?

 於是嘲笑他們花大錢大力氣建房子的聲音又開始起來了,看,自己花錢修建公家的房子,住了不到五年,人就要走了,連房子帶傢俱都得留下,虧了吧!?

 江心聽幾個嫂子言語間都有這樣試探的意思,她沒有在意,他們一家人要離開,但是在這棟房子裡的回憶會一直跟隨,她在這裡得到的,遠比外人想象的要多得多,至於部隊後頭會把房子分給誰,讓部隊去決定就好了,她和霍一忠都遵守當時和部隊的約定,一應用具,都不會帶走。

 霍一忠晚上回到家,天還沒黑透,夏季晝長夜短,偶爾還有晚風吹拂,他把那張升職的調令檔案給江心看一眼,又自己小心收起來。

 “恭喜霍團長。”丈夫升職級了,做妻子的當然高興。

 “又調皮了。”霍一忠親親她的臉頰,跟她一起清點行李,商量霍明霍巖下學期讀書的事情。

 “等轉學過去,他們估計就要開始學英語了,要把基礎打好。”江心喃喃念道,學外語要從娃娃抓起,還好,現在這個年紀來得及。

 霍一忠只知道大學裡還要學俄語,兩人嘀嘀咕咕說了一陣,又放下,現在不是操心這個的時候,把眼前的事處理好,等到了那頭再說。

 說完這些,夫婦倆兒又開始算他升職級後工資和津貼的漲幅,霍一忠的工資單子一直給江心拿著,他日常不太用錢,江心把家裡打理得很妥當,甚麼都不缺,他要用錢也只是給老家和一些戰友寄錢去,要是沒錢了,就在信封裡拿,在這樣的“計劃經濟”下,幾年下來,他們夫婦存下一筆不小的款子。

 江心扒拉著算盤和自己的小賬本,他的工資加上自己的存款,到了羊城安頓下來會花掉一筆,現在不能買賣土地,但做點小生意是有啟動本錢的,那可是千年的商都,何況隔壁鵬城還是勇立潮頭的改革開放標兵城市,撇去那陣對家屬村離別的澀意,江心還是很期待未來的日子,時至今日,她似乎離21世紀近了些。

 大學她要考,滾滾時代她也不想錯過,未來三四十年,正是國家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時,各路江湖人馬,天才瘋子激流湧現,那會是個熱鬧而精彩的年代,江心翹首以盼!

 冬季的厚衣服衣服,在延鋒買的厚毯子,在申城買的電風扇,一箱子書,江心打包起來,和霍一忠拿到鎮上直接寄去羊城,一個月後就能寄到,到時他們也差不多能到新單位了。

 最後手上只有一袋日常穿的衣服,裝證件和錢票的包袱,兩袋霍明霍巖堅持要帶走的小玩意兒,其他的江心都沒有收拾,該送的人的送人,該留下的留下,多了也拿不動,他們還要順路回一趟新慶孃家。

 證件和行李都收拾好,就等霍明霍巖兩人放暑假了,霍一忠已經透過電報聯絡到新單位的子弟小學,去到辦好手續就能入讀,除此之外,還有戶口的遷出接收問題,農村戶口改成城鎮戶口,告知各位親朋信件地址的變遷,簽字蓋章,林林總總,忙忙碌碌,不在話下。

 離開家屬村的那天,和來家屬村的那天一樣,是個大晴天,太陽照頂,白花花的陽光晃得人眼睛疼,連綿的青紗帳,一望無垠的青綠色田野,天高雲闊,站在平地上,甚麼都不做,就能令人心曠神怡。

 很可惜,無論是來,還是走,都沒有相機把這樣的美景拍下來,唯有記在心裡頭。

 平日裡幾個要好的嫂子們給江心送了好些在路上吃的東西,大家說好有機會一定要再見面,黃嫂子和苗嫂子哭得眼眶發紅,粗糙的手不停抹淚,江心也紅了眼睛,握著她們的手上,上了炊事班外出的車,大家依依不捨告別。

 霍明霍巖知道要離開住了四年的家屬村,心裡難受,孩子敏感,姐弟倆兒那陣子都彆彆扭扭的,離開前好幾天粘江心粘得厲害,他們適應這裡的一切,對未知有著本能的恐懼。

 原本他們是自己單獨睡在一個房間,那兩日又跑回爸媽的大床上去睡,江心讓他們和小夥伴們告個別,說實在的,一南一北,還真不知道有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風林鎮火車站四年如一日沒有變化,陳舊,粗陋,等上了火車,一家四口都沒甚麼精神,江心拿了水讓孩子們,夏天坐火車,最怕的就是缺水中暑。

 霍明額頭上都是汗,喝了兩口水不肯再,貼著江心的手臂,問她:“媽,我們不去爺奶家吧?”

 “我們不去,你爸去。先和你爸去見幾個叔叔,路過外公外婆家住幾天,再去咱們的新家。”江心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孩子,生活環境一變動,就會影響孩子們的安全感,又安撫地拍了拍他們的小肩膀,“到了新地方,姐姐和弟弟就要認識新朋友,學到新知識了。期待嗎?”

 霍明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乾脆嘟嘟嘴:“為甚麼不在家屬村住呢?我在家屬村也有好多朋友呢。”

 “因為爸要去新軍區,我們要和爸在一起呀!”霍巖把江心前幾天說的話搬出來,“霍明你笨死了!這都記不住!”

 “你才笨!”霍明和弟弟吵起來,成功地把剛剛的不快給趕跑了,姐弟倆兒又對上了。

 霍一忠和江心相視一笑,還好有個霍巖在中間插科打諢了一下,不然他們夫妻又要費一番口舌了。

 “媽都說好幾回了,你老記不住,你就是笨!笨蛋豬八戒霍明!”霍巖中氣十足地和他姐吵架,明明長得那樣像霍一忠,那雙眼睛卻比霍一忠機敏靈活許多。

 兩個孩子吵鬧,霍一忠和江心就看第一個見面的戰友是誰,過兩日火車會在一個小站停一小時,他們要換乘另一趟車,正是第一回來家屬村時候,見過的長興,他們夫妻倆兒為了給長興多少錢還吵過架,兩人想起這件事又拿出來說笑了一番。

 “往後家裡還是你管錢。”霍一忠當兵十幾年,早早升了職級,其實工資不低,但手上就是沒多少錢,也就是跟江心結婚四年,才攢下一點家底,家裡沒有寅吃卯糧,也沒有月月花光,還有足夠的錢接濟親朋。

 “知道老婆管錢管家的好處了吧。”江心捏他手心,這幾天第一回發自內心地開起了輕鬆的玩笑。

 火車走了三天兩夜,長興在站臺上等著霍一忠,還帶著他十五歲瘦弱的大兒子,腳邊放著一袋新鮮的杏子,那張燒壞的臉比從前要更深黑,他讓兒子給霍一忠敬禮,帶著幾分憂愁:“霍老高,再有兩年,就送我兒子去當兵,你替我看著他。”又讓兒子把杏子遞給霍叔叔。

 農村長大的孩子,爹媽沒本事,讀書不行,要是能去軍隊,也是一條出路。

 霍一忠接過那袋還沾著水的杏子,摸摸長興的兒子,個子不高,五官清秀,笑起來像極了少年時的長興,點頭:“我把地址給你,等孩子長大一些,你再給我寫信。”說完從兜裡給長興摸了個信封,裡頭裝了三十塊錢,這回長興沒有再推讓,孩子多,家裡實在困難,很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

 這次見面依舊很短暫,江心帶著孩子們過去打招呼,長興靦腆,怕自己的臉嚇到孩子們,笑得有些躲藏,期期艾艾,叫了聲嫂子,又說孩子們長得真好,眼睛裡有幾分羨慕。

 等上了車,霍明霍巖把杏子拿出來吃,又問江心:“那個叔叔的臉和手腳怎麼長成那樣啊?”

 霍一忠本來不想說話,每次見完長興他都會難受一會兒,這回卻難得多話,把長興的英雄事蹟講給兩個孩子聽:“忠勇仁義,長興叔叔都做到了。”

 兩個孩子被這個叔叔的事蹟嚇到,心裡既尊敬,又有些恐懼,戰火本來就令人顫抖,不由抱緊了江心的手臂,杏子都不吃了。

 過了會兒,小霍巖說:“等我長大了,也要跟爸和長興叔叔一樣去打敵人。”

 霍一忠把他抱在膝蓋上,捏著他的小手小腳:“那你得聽話,好好吃飯,好好拉練,長得高高大大才行。”

 “媽說了,我以後會長得比爸還高!”霍巖小拳頭握著,又仰頭去看他爸的黑臉,帶著點崇拜。

 一直到延鋒的路上,霍一忠在路上還見了兩三個分散的戰友,有時候會在陌生的招待所過一夜,他喝了點酒回來,等孩子們睡熟了,偶爾折騰一下江心,第二天再繼續坐火車南下。

 到了延鋒市的時候,他們住在頭先住過的招待所,霍一忠買了回長水縣的車票,這幾年和老家還有聯絡,但始終沒有親自回來看一看,他其實也會想爹孃和大哥大姐的。

 不是江心狠心,一方面她不喜歡霍家的人,另一方面霍家的人不見得多歡迎她,她一早就說不陪他回縣裡,帶著兩個孩子在市裡等他,霍明在這方面更是堅定地和江心同聲同氣,不要小看這小姑娘,記起仇來連三歲時林秀打她手心的事都能挖出來說。

 霍巖就想到處跑一跑,霍一忠見他樂意跟著走,乾脆買了兩張票回長水縣。

 走之前,江心叮囑他一眼都不能錯開霍巖:“不能讓孩子去危險的地方,也不要讓他跟哪個親戚走。”又把那句話拿出來說,“兒子少塊肉,我都要捶你!”

 霍一忠笑說知道了,買了點吃的用的,數了數自己包裡的錢和票,帶著兒子回了長水縣。

 真是說甚麼應甚麼,江心剛叮囑完霍一忠小心看著霍巖,這就出事了。

 霍巖活潑好動,爬牆爬樹不在話下,沒磕著碰著,這回回去長水縣,竟然被燒火鉗燙了小腿肚,起了好大一個水泡,霍大姐用的土方法,拿著草木灰給他敷了,傷口看起來張兮兮的。

 霍巖痛得哭了一路,苦累後就在車上睡著了,夢裡都噙著淚,霍一忠抱著他匆匆趕回招待所,被江心一頓罵,兩人又手忙腳亂帶著孩子去了醫院上藥,醫生讓他們這幾天注意別讓孩子的腳碰到生水,洗澡要小心,更別弄破了水泡,不然有得孩子痛的。

 上藥的時候,霍巖那哭得撕心裂肺,整個醫院樓層都聽到了,聽得江心心都碎了,轉頭狠狠瞪了霍一忠一眼,又用力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怎麼看的孩子!”

 霍一忠這麼高的個子,被江心罵得頭都抬不起來,霍明被江心嚇得不敢說話。

 旁邊清理傷口的護士看到,還笑說:“家裡婦女同志地位很高啊。”

 江心沒心思開玩笑,抱著霍巖哄了好久,心疼得不行,好幾天都沒給霍一忠好臉色,連帶著霍明都乖巧了不少。

 因著霍巖受傷,一家四口在延鋒又待了四五天,這才坐火車往江城的方向去。

 到了江城,霍巖小腿上的水泡趴下去,慢慢恢復中,江心的氣這才消下去,霍一忠提著的忐忑才散開,夜裡把江心抱得緊緊的:“我還以為你以後都不搭理我了。”

 “誰讓你這麼不靠譜。不是讓你看著霍巖嗎?”江心把他毛茸茸的大腦袋抱在胸口,捏捏他的耳朵,十分嚴肅,“好在是燙在腿上,要是燙在臉上就破相了,這事兒要是發生在霍明身上,我就真不理你了。”

 霍一忠這才跟條委屈的大狗一樣點頭:“知道了。”一次就嚇得夠嗆了,哪還敢有下回?

 在江城,霍一忠帶著妻兒,見過曹正和蔡大頭兩家人,三家人聚在一起,孩子們交到新朋友,大人的感情也更近了,熱鬧了一整天。

 曹正在江城這個板凳上坐了好久,聽說霍一忠調任是升職級,羨慕不已:“還是霍老高有本事。”誰能知道他在東北待了這麼些年,以為沒有出頭日了,竟還能再往後頭走。

 “嘿,吳向輝聽說你升職級後,我叫他出來吃飯聚一聚。都找藉口不來了。”曹正喝了口啤酒,提起昔日幾個留在江城的戰友,那吳向輝對霍一忠向來有些陰陽怪氣。

 “欲除煩惱先忘我,各有因緣莫羨人。”蔡大頭自從腿傷好了之後,也安定在了江城,他比曹正多了幾年刀光槍影的經歷,對任何人的高升都沒了羨慕之情,都是肉身赤膊拼出來的,誰知道人家背後經歷了甚麼。

 霍一忠只是笑,沒和他們說自己肩膀上的傷口,一到下雪天就隱隱作痛,也沒說老首長對他的疑心,但被江心多看兩眼,酒也不敢多喝,閒著也是閒著,伸手給老婆剝小龍蝦吃。

 回到新慶的時候,江父江母和江淮江平都來火車站接人,霍明霍巖跟兩個快樂的小鳥一樣奔進外公外婆懷裡,嘰裡呱啦說個不停。

 三個小朋友長得差不多高,手拉著手坐上公共汽車回了筒子樓。

 回到孃家,江心的那顆奔波的心總算安定了下來,連孩子都不想看了,反正家裡人會幫她?著。

 霍一忠一家在筒子樓吃飯,來了好多人看江家這女婿,聽說霍一忠升職了,往後帶著老婆孩子到羊城去,又誇欣欣有福氣,熬得住苦,甜蜜日子在後頭。

 “老江家出頭咯,兒子讀了大學,女兒現在是軍官太太。”鄰居們專挑了好話來說。

 兒女過得好,江父江母自然高興,江河厚道,只聽這誇讚,也跟著樂呵呵的,就萬曉娥撇嘴,現在小叔子和小姑子都有出息了,就她和江河沒有變化,還在苦哈哈地上班帶孩子。

 剛好裡頭江安睡醒了,沒人看著她,又聽到客廳外頭說話聲,一個人坐在床上,在屋裡哭了出來。

 江母一聽安安哭了,趕緊進屋把孫女抱出來,給她擦淚,笑得眼睛眯起:“還有我家大孫女,這也是個小福星。”

 萬曉娥這才露出點笑意,除了小姑子,這個圓頭圓腦的女兒可不是江家的心頭肉。

 “呀,這是妹妹!你叫我哥哥呀。”霍巖從江父腿上下來,跳著一條腿,上前去逗這個剛睡醒,還帶著淚水錶妹,“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逗他:“你就這麼想當哥哥呀?當哥哥可是要給妹妹買糖吃的。”

 “買呀,哥哥帶你去買糖。”霍巖想從外婆手上把不到兩歲的小女娃拉下來,“我媽幫我把零花錢收起來了,找她拿就能去買糖了。”

 “好了,別拉了,外婆都要抱不住妹妹了,妹妹還小不能吃糖。你先和她說說話。”江心把霍巖牽過來,又低頭去看他腳上的塗了藥的傷口,“小心別碰著。”

 大家看著霍巖,都善意地笑,這孩子真好玩,把霍巖看得臉色微紅,卻沒有躲閃到江心身上,大大方方的。

 霍明大一些,跟江平正鬧著要江淮帶他們去鄉下摘野果吃,還說要騎腳踏車去,一個坐前頭,一個坐後頭,屋裡好一陣鬧騰。

 這回霍一忠江心四人來,夜裡住在招待所,平日裡回筒子樓吃飯,住了好幾天才準備繼續坐火車去嶺南。

 “欣欣,往後咱們再見面,就不用坐十天的火車了。”江母把江安交給萬曉娥,女婿升職級也好,工資升了也好,她都沒有多大的感覺,以後和么女能時不時見見面,這才是她關心的。

 “是呀,媽。”江心舒適地坐在家裡的凳子上,“等我們安定下來,你和爸一起來住一陣兒。”

 “好。”江父是個怕給女婿添麻煩的人,這下都高興了,“你們穩定了就發電報來,爸請假也得去。”

 “外公,那可說好了啊!”霍明立即伸個手指過來,要和他拉鉤。

 “我也要拉鉤!”霍巖和江平跟著過來,幾個孩子和江父的手糾在一起,笑聲一片。

 新慶是小城市,很多機構和人對政策的反應是緩慢的,但也有人會敏感地嗅到不同的機會,比如唐醫生一家,這次回來,江心就沒有見著他們。

 江淮告訴他,唐醫生一家平反了,平反後,他們帶著唐慧慧到西南去看兒子唐軒,想把已婚有孩子的唐軒帶回新慶,或是讓他繼續到首都讀書,完成醫科學院的學業,但西南女方人家不同意,即使唐醫生和關美蘭二人說把兒媳和孫女一起帶走,對方也不肯點頭,在他們的風俗中,唐軒已經是入贅他們家了,又說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在家種田也能養活自己一家老小。

 這事兒弄了很久,最後唐醫生委託一個在西南的同學,把唐軒的檔案借調到當地的一個市裡,但事情辦得很不順利,各個關卡都翻來覆去調查唐軒的檔案,弄得唐家人心力交瘁,兩地奔波好幾回,後來是檔案是辦了出來,但西南女方把唐軒三歲的女兒扣住了,只讓他一個人走。

 唐醫生和關美蘭商量過後,決定到北美去,他們已經厭倦了這裡提心吊膽、寸步難行的日子,唐醫生受的影響最大,至今說話都有些結巴。

 四十年前,唐家還是新慶市大地主的時候,唐醫生漂洋過海留學,在北美買了個小農場,所有檔案都還鎖在紐約的銀行裡,由定居海外的親戚代為打理,這回除了要帶唐慧慧走,他們給唐軒也造了檔案,上下打點,把他的檔案拿到手上,坐船途徑港島,再坐飛機出去。

 “唐軒捨不得自己的女兒,臨行前,潛回女方老家,把女兒偷偷抱出來,因為腿腳不好,跑得慢,差點被人抓住,所幸的是趕上最後的火車,還是跑成了。”這些話,都是江淮聽侯三說的。

 唐醫生對外界的事並不積極,所有的事都是關美蘭在打理。

 江淮和小妹說:“欣欣,你見過這麼多小黃魚嗎?一根疊一根,連縫隙都沒有。”他用兩手比了個手勢,跟醫藥箱子差不多大小,“關大姐委託侯三幫忙把那些黃金換成外匯,揣在身上帶走的。”

 真是小看關美蘭了,經歷了這麼些年,她竟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藏了兩箱黃金,在最艱苦,吃不上飯的時候都沒有露出過馬腳。

 江心尋思著,這就是唐太太的生命力,她是一顆不會枯萎的喬木,但是江心還是嘆口氣,現在正是撥亂反正的時候,再有一年,一種更好的“希望”就要來臨了,可惜他們不想等了。

 跟唐醫生關美蘭一家類似的人有很多,鬆了口子,好多人都在想辦法忙不迭地往外跑。

 江心不予置評,時代與個人,個人與時代,相輔相成,相抗相斥,不必回頭看當時的選擇對不對,每個人都在當下活出對自己最舒心的選擇罷了。

 “小妹,我和侯三又開始倒騰一些小生意了。”江淮悄悄告訴小妹,這回他找到了在申城賣手錶的杜國賓,而侯三卻看到了黃金的機會,兩人一拍即合,又有了新計劃。

 “你要不要加一份錢?”江淮怕霍大哥不同意,只能私底下和小妹說。

 “要!”沒想到江心答應得很爽快,還說一定會和霍一忠說清楚,兄妹倆兒見了同樣放暑假的侯三和大狗,商定了出錢的份額,依著江心的意思,四人還簽了合約,摁了手印,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又回來了。

 江心忙著和家人舊同事見面,霍一忠也找了陳鋼鋒敘舊。

 陳鋼鋒還是新慶公安局的大隊長,現在局裡好多人都想去考大學,他自知不是讀書的料,沒去湊那個熱鬧,但也有點仕途不酬的不得志,所有人都在變化了,他還沒變動過。

 “一忠,不進則退啊!”陳鋼鋒很無奈,這才慢慢明白過來這些古人言。

 霍一忠則說:“有時候機會要抓住,有時候要等待。”這是姚聰教他的。

 兩人喝了大半夜的酒,回去都被自己的老婆捏著鼻子一頓嫌棄。

 在新慶住了幾天,該見的見了,該吃的飯也吃了,一家四口人這才繼續坐火車往南走。

 去路的途中,霍一忠和江心都算是一身輕鬆,霍巖的小腿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印子,新慶那邊的醫生說,得過陣子這疤痕才能消,讓他們放心,孩子們新陳代謝能力好,會恢復的。

 “霍一忠,前面還有多少個站才到?”江心看了會兒書,有點悶,又看看外頭慢慢閃過的夕陽暮景,抬頭問他。

 “二十二個。”霍一忠把路線圖拿出來,點了一下。

 “後頭還有戰友要見面嗎?”

 “有一個,約在了火車站。”霍一忠答完這句話,心思沉了下去,約見的人是老王哥,在一個極小的站臺,凌晨四點多停靠,只停站十五分鐘,想問話都問不到甚麼。

 江心沒說話,和兩個孩子靠在一起,在悶熱的車廂中,慢慢睡著了。

 霍一忠等著午夜的那個站臺慢慢靠近,他還是想問問老王哥,葛大亮究竟是否活著,他在哪兒?

 火車停下,只開了幾個車廂門,這地方偏僻,沒有人上下車,列車員拿著喇叭喊了一下:“本站停靠十五分鐘,儘快上下車,不要誤車!”

 霍一忠本就睡得不深,靜夜裡好多人被這陣刺耳的喇叭聲吵醒,囈語幾句又繼續睡,他拍拍江心的背,讓她和孩子們在座位上等會兒,站起來,按照老王哥電報裡的指示,讓他到十號車廂門去一趟。

 夜裡黑,車廂內看不清楚路,霍一忠好幾次撞到兩節車廂中的人,說句不好意思,在廁所洗了把臉,清醒一會兒,繼續往前頭走去。

 到十號車廂門的時候,列車員倚靠在車廂門,這個站向來沒甚麼人,久而久之,他們停個十分鐘就會開走。

 霍一忠看向迷濛的夜色,這個站臺甚至沒有路燈,只有一片漆黑和夏夜蟲鳴聲,根本不見老王哥,霍一忠有點失望,難道是他失約了?

 列車員以為他是坐久了,手腳發麻,下來站會兒的,催他快上車,霍一忠說再等會兒,可十分鐘後,空曠的夜裡還是沒有人,列車發出“嗚嗚”聲,要走了,列車也讓他上車,霍一忠撥出一口氣,沒辦法,正準備轉頭往車廂中走去,就在此時,他眼角瞧見不遠處一盞亮起的油燈,轉過身去,往提燈的人臉上看,正是長相普通,卻一臉笑的葛大亮。

 果然,老王哥和大亮哥認識!

 霍一忠激動,喊了一聲:“大亮哥!”喊聲迴盪在這個暗夜裡。

 葛大亮只是朝他揮手,笑:“霍老三,再見。”

 列車員在上頭催霍一忠,葛大亮也朝他招手:“再見。”

 火車已經在緩慢開動,霍一忠這才大步踏上火車,朝著葛大亮的方向揮手:“大亮哥,再見!”

 霍一忠在黑暗中坐了一夜,他不敢睡,怕這次見面只是一場自己臆想出來的夢,車廂內有乘客在打呼嚕,窗外沒有月亮,火車車輪發出了“哐當”聲,一切都是真實的,兩個孩子佔了兩個長長的凳子,江心縮在角落,睡得也不踏實,他沒有叫醒妻子,自己慢慢看著夜色逐漸到天明,直到江心睜開眼,他的鬍子已經長出許多,看著像個邋遢的旅人。

 “心心...”霍一忠沙啞著嗓子,叫她一聲。

 江心看他精神不佳,抱起霍巖,讓了個寬敞的空位,讓他睡會兒。

 霍一忠見江心回應了他,這才睡下,一切不是夢,這回他入睡得很快,可在這個清晨的睡夢中,卻夢到了十二歲的自己,衣衫襤褸,拿著破碗,孤獨地站在橋頭,固執地等著他的爹孃和大哥大姐回來找他,沒有等到爹孃,卻等到一個溫柔的女聲讓他回家吃飯。

 “霍一忠,你愛吃的饅頭。”江心見霍一忠眼睛半睜,以為他醒了,就說了一聲,這是在上一個站的國營飯店買的,特意給他留的。

 霍一忠過了好幾分鐘,才努力睜開眼睛,從夢中醒來,發現江心和兩個孩子正看著他,火車還在“轟隆隆”往前開,他這才徹底清醒過來,那個十二歲的飢餓少年已經離自己很遠了。

 洗臉,漱口,吃饅頭,人精神了許多,外頭朝陽升起,照得人心裡發暖。

 “心心,我還記得,你和我去家屬村的時候,說關山難越。”霍一忠看著外頭起伏的丘陵山脈,想起他們剛結婚時在離開的火車上,江心哭著在他耳邊唸了兩句詩。

 “你記得呢?”江心有些羞赧,又有些甜蜜,她的話他都記著,然後握住丈夫的大手,摩挲著他指尖的粗糙,看著外頭燦爛的陽光和不停後退的青山綠水,輕輕說道,“是啊,關山難越,可總會翻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給我親愛的讀者朋友們:

 《重回七零之普通夫妻》這本小說,到這一章就結束啦,非常感謝大家這幾個月以來的陪伴和支援。

 這是我第一回寫這樣長的小說,老實講,作為新人作者,心態上,是很誠惶誠恐的,擔心寫的不好,擔心堅持不下去,甚至擔心和讀者起衝突,加上10月份後我的工作量激增,每日其實沒有太多的時間寫稿子,所以只能卡在凌晨0點前趕,今日敲下“全文完”三個字的時候,我既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又有種不捨告別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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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我想寫的是一對夫妻和兩個孩子的故事,後來變成了時代下小人物的掙扎和徘徊,大概也是和這三年來的心境變化有關係。

 對於這本小說,我最問心無愧的地方,就是對讀者、對小說人物、對自己的誠意。也衷心希望讀者朋友們能感受到這份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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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幾個熱心的讀者除了追更,還積極留言,都令我非常感動,以及那些默默閱讀沒有留言的讀者,謝謝你們對新人作者的耐心、包容、及付出的時間,願意陪著我把這個故事完成。

 再一次感謝讀者們的支援和留言,無論好壞,喜愛或批評,我全盤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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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偶爾會有更新,是作者在抓蟲,不是更改劇情,不必重複閱讀。

 祝大家翻越關山,生活順利,總能找到令自己快樂事。

 我們下個故事再見。

 感謝。

 ——陳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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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個故事《親密的愛人》(暫定文名),是都市的熟男熟女故事,不會太長,大概在12月27日開文。

 有興趣的姐妹可以收藏一下,謝謝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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