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著汽車回到家屬村, 江心還困得腦袋發懵,霍一忠下了車,照舊把她一步步揹回家, 路過其他鄰居家時, 有的人都不好意思看他們兩個, 這小霍小江夫妻也太不講究了, 哪能在外頭就這麼親密呢!
可是一轉頭又回去擰自己丈夫的耳朵,看小霍多疼媳婦,多學學人家,媳婦累了還曉得揹她,再看看你, 回家讓你劈個柴都懶。因著別人的甜蜜, 多少個家庭那晚都來了一頓男女混合“辯論”。
可霍一忠沒管,他的心心困了,就是要趴在他肩上,安安穩穩地睡覺的。
等到了家, 鄭嬸子先回去了,還剩苗嫂子在, 她幫忙把行李拿進來也走了,江心醒過來,身邊圍了兩個想她的孩子, 拉著她的手, 親親她, 抱著她腰,要和她講悄悄話。
兩天不見, 還真想這兩個孩子, 江心也忍不住抱緊這兩個小人兒:“給你倆兒買了好多吃的!”
“媽最好了!”霍明唱著歌, 拍著手掌,圍著江心轉。
霍巖則是把小臉蛋貼在她手臂上:“媽,我和爸一樣喜歡你,還想你。”
剛燒好熱水的霍一忠進來就聽到他兒子的表白,黑臉一紅,讓霍明霍巖去洗澡間:“我給他們洗澡,你再坐會兒。”
江心就趴在桌上,聽著洗澡間傳來的尖叫和歡笑聲,臉上不由也笑起來,回家真好。
不過,她打量著周圍,她的菜園子沒整理,桶裡的衣服有一半沒洗,地看著也兩天沒掃了,還有廚房也是亂糟糟的,心情又煩躁起來,她不在家,霍一忠就不能自覺一點,維護這個家的整齊和秩序嗎?
等兩個孩子洗過澡出來,霍一忠又進廚房,幫江心把熱水提進洗澡間:“心心,你洗個熱水澡,舒服些,我去做飯。”
江心收拾了衣服去洗澡洗頭,在廚房對著灶火,把頭髮烘乾,想找找霍一忠的麻煩,可是看他也是一身疲憊,回來一聲不響開始幹家務活兒,又說不出口,算了,別太苛刻了,讓人也喘口氣。
一家人吃了霍一忠從鎮上買的肉包子,再喝了一碗青菜湯,就當是吃過晚飯了。
躺到床上的時候,江心發現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兩個孩子還在她身邊躺著,比往日裡更粘她,跟她說自己這兩天沒有偷懶,在認真地練習,還很聽話,所以媽不能罰他們寫大字。
江心摸摸他們的小臉蛋,這陣子臉上長了點肉,烏黑油亮的頭髮長出來,看著有點可愛的模樣了,幸好只走了兩天,沒讓霍一忠餓著他們。
等霍一忠沖澡洗好衣服上來,江心已經帶著兩個小的睡得差不多了,旁邊還給他留了個位置,霍一忠擦擦頭髮,笑一笑,拉了窗簾和燈繩,往江心身邊躺下,發出一陣熱氣,迷迷糊糊的江心不自覺就往他那兒靠了過去,霍一忠把人抱在懷裡,有種失而復得的慶幸感,低頭親親她的臉頰,好在她還是回來了。
睡到半夜時,江心大概睡足了,醒了一陣,發現自己正抱著霍一忠的胳膊,她抬起頭,外頭清冷的月光照了進來,看不清霍一忠的五官,但感覺到他還是沒有剃鬍子,忍不住伸出手去摸著玩了幾下,刺刺的,跟第一回摸他鬍子一樣,扎手,在黑暗中無聲笑了一下。
“心心?”霍一忠警覺性高,很容易醒,感覺到一隻小手在他臉上動,伸手去抓住,放在自己溫熱的臉上,過了會兒,聽到他倦意正濃的嗓音說,“覺得冷嗎?來抱一抱就不冷了。”
江心就把自己送到他懷裡,霍一忠抱住她,感覺到他的睏倦,手還是機械地撫她的背:“睡吧。”
江心摸摸身邊的兩個孩子,閉上眼,靠著他的胸膛,又繼續睡了過去。
第二日霍一忠照常起來,親了親江心睡得有些發紅的臉,下樓洗漱,颳了積存了三天的鬍子,換身平整的衣裳,人又煥然一新,上班訓練去了。
江心起來後,兩個孩子也跟著起來,圍著她轉,要吃她帶回來的東西,江心讓霍明去把鄭奶奶和圓圓,還有苗黃二位嬸嬸請過來。
等人都來了,江心給她們切了一條大列巴,分著吃了。
鄭嬸子最有意思:“哎喲,沒想到我年紀這麼大,還能開個洋葷呢!這蘇聯的包子,和咱們的包子就是不一樣啊,嗑得我牙疼。”
大家就笑起來,江心還給她們各分了一小碗麻油,其實也不是多寶貴的東西,但家屬村和風林鎮就沒有,吃的人少:“煮麵的時候,放兩滴在碗裡,香噴噴的。”
“我看你給霍明霍巖買的帽子好,咱們鎮上的就難看,我有一年買了,掉毛,這雪還沒下完,帽子禿了。”黃嫂子吃著江心給的麵包,和她說往年的事兒,“好東西還得去市裡買。”
霍明和霍巖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帽子,兩人戴上後,你揪揪我,我揪揪你,就不願意拿下來,跑到外頭去玩,也有幾分和小夥伴們炫耀的意思。
江心拿他們沒辦法:“小心別弄髒了!”跟在後頭,朝著他們的背影喊。
幾個大人在家正拉家常,過了一陣,就聽到霍明霍巖的哭聲,越來越近,兩個孩子跑進屋裡,額頭上還有點汗,但那兩頂狗皮帽不見了。
“媽,周大寶搶我們帽子!”這回竟然是霍巖先開的口,他哭著倒在江心懷裡,張開手要抱。
“媽,那周大寶力氣比我大,把我們推到在地上了,搶了我們的帽子,還罵我們!”霍明哭起來,那叫震天響。
江心就惱火了,這周大寶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還以大欺小呢!?
“周大寶?”苗嫂子一拍腦袋,“那就是小周和玉蘭的孩子啊!”
“他們家的?怎麼跑到我們這頭來了?他們那邊的孩子不是都在家屬樓旁邊玩兒的嗎?”要說江心一開始有些惱怒,現在是真的一把心頭火燒到腦子上了,進廚房拿了根燒火棍出來,“他爹媽惹我就算了,孩子還敢來惹我霍明霍巖!看我不打他個屁股開花!”
“小江小江!”黃嫂子把她攔住,“你怎麼了?平時挺精明的,現在傻了?你一個大人拿著棍子去打孩子,天大的道理也得給你打沒了!”
苗嫂子也把門給關上,不讓她出去:“你把棍子放下!那周大寶就比霍明大三四歲,你去打這麼丁點兒大的孩子,家屬村的嫂子們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你!”
“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欺負我家霍明霍巖!”氣死她了,她才剛從市裡回來,累個半死,好不容易能坐下休息,怎麼一天好日子都不給她過!
“孩子們打架是孩子們的事兒,就算對方孩子是師長家的,輸了就輸了,他爸媽也不能上門找孩子的麻煩呀。”苗嫂子勸她冷靜,拉住她。
鄭嬸子幫霍明霍巖擦乾眼淚,也回頭和江心說:“你不能去,坐下。”
“那我去,我去打贏周大寶!把我們的帽子拿回來!”霍明站出來,不哭了,她才不怕打架呢!
“我也去,我幫姐姐!”霍巖又落後了一步。
江心氣得把燒火棍丟在廚房門口,那口氣就是下不去,想了想,讓幾位鄰里先回去:“我知道怎麼辦了。霍明霍巖,別哭了,跟我走!”
苗嫂子看著江心母子三人的背影,好奇道:“她這是去哪兒?”
“去給孩子‘報仇’唄。”黃嫂子笑,這小江,也是性情中人,當媽當上癮了。
江心去哪兒?她帶著幾塊麵包,兜裡揣著一把滿滿的糖,帶著兩個小的往西邊姚政委家裡走去了。
姚政委要出差,一去這麼長時間,家裡只剩下兩個十來歲的兒子,憶苦思甜兄弟。
今天姚思甜本來要去學校上課的,但是他前幾天睡覺踢被子,半夜著涼弄成感冒,年紀小也不懂照顧自己,照樣喝冷水吃冷食,哥哥姚憶苦也是,晚上睡覺冷,還跟他同一個被窩搶被子,結果兄弟二人雙雙中招,流了好幾天的鼻涕,今天似乎有些低燒了,就沒去學校。
江心帶著兩個孩子敲門,正是姚思甜來開的門,江心見他一臉蒼白,還拖著兩行鼻涕,立即把兩個小的趕到身後,怕被他們傳染了。
“你們兩個在院子裡頭玩,不能靠近井邊,有事情要叫我,知道嗎?”江心叮囑霍明帶著霍巖。
又跨進客廳去看這兄弟二人,憔悴又可憐,想叫他們去幫忙“欺負”周大寶,把帽子搶回來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嬸嬸,這是給我們的嗎?”因為中秋的那袋白糖,姚思甜對江心印象很好,下意識就覺得這是個大方的嬸嬸。
“對,不過有點硬,不適合你們現在吃。”江心摸摸他們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憶苦思甜,去找兩件厚衣服穿上,別再著涼了。有姜嗎?我去給你們煮碗薑湯。”
姚憶苦站起來,他竟比姚思甜燒得還重一些,把江心帶到廚房,靠在門邊兒上猛吸鼻涕。
江心很快燒火,給他們做了碗薑湯,讓他們趁熱喝下去:“你爸沒找人給你們做飯?”
“他給我們留了飯票,讓我們去食堂吃。”姚憶苦猛喝下那碗辛辣的薑湯,嗓子都要啞了,額頭卻慢慢有汗沁出,困得眼皮直打架,江心讓他上樓睡覺去了。
“媽,好了嗎?”霍明在外頭喊,霍巖一直在玩蚯蚓,她不想玩了。
姚思甜從裡頭走出來:“哈!你們兩個小豆丁,穿得這麼厚!”
江心就笑起來,他還是個孩子呢,變聲期都沒到,就好意思說人家是小豆丁。
“思甜哥哥!”霍巖記得他,也不害羞,居然立即就開始告狀了,“哥哥,有人欺負我和我姐姐!搶我們帽子!”
“誰!?”姚思甜挽起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勢。
“周大寶!那個壞蛋周大寶,他還推我和弟弟!”霍明也加入告狀陣營。
“等著,哥哥幫你們拿回來!”姚思甜說著就要出門去找人算賬。
“思甜你回來,別管這事兒了!跟你哥上樓去睡一覺,醒來之後要是還在發燒,就要去看醫生了知道嗎?”江心不由責怪姚政委,事業做的是好,可兩個孩子總得管管呀。
“要打針嗎?”姚思甜一個大男孩居然怕打針,一聽要看醫生就縮了回去。
“看情況,聽醫生的安排。”江心讓他穿夠衣服,別再出門吹風,晚上洗澡要用熱水,囉嗦了一堆,把兜裡的糖一顆不剩掏出來給他,“和你哥說,等病好了再吃糖,現在別吃了啊。”
姚思甜哪還記得病好了再吃,當場就剝開一個糖吃了。
“哥哥不聽話。”霍明笑嘻嘻地拿小手指劃在臉上,羞羞姚思甜。
姚思甜也不怕孩子笑話:“你們等著啊,等兩個哥哥病好了,就去幫你們把帽子拿回來!”
“好,哥哥要把周大寶也推倒在地上!”霍明那性子,竟有幾分江心的影子,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事兒沒辦成,如此忙亂了一番,江心的那股氣倒是下去了不少,看來人總是不能侷限在家,丁點小事兒就能佔據巨大的心情能量,還是得出來走走。
走了幾步,路過了魯師長家裡,何知雲拿著把剪刀,在外頭修剪她養的花兒,見了江心路過,喊住她:“小江,怎麼來我們這頭了?”
東西兩頭離得遠,大家確實沒事都不會跑來跑去的。
江心停下,她對這個何嫂子印象不佳,一是她那晚不知道和霍明說了甚麼,惹得霍明呸她一句,隔天捱了罰;二是後來又拿林秀的信件和電報給霍一忠看,居心不良。
這人怎麼想都有點邪惡,所以江心在和“常治國”籤條子的時候,不假思索就寫了何知雲的名字,有麻煩就讓她擔著吧。
“兩個孩子鬧著想找憶苦思甜兄弟玩兒,就過來了。”江心不太想和她寒暄,拉著孩子就想回去。
“老魯和你們家一忠關係好,私下裡師兄師弟地叫,咱們倆兒也要多走動走動呀。”何知雲笑起來,手上還拿著把鋒利的剪刀,正斜對著他們,江心下意識就把孩子拉了過來。
“嫂子說的是。”江心還是不太樂意和她說話,恰好霍明硬拉著她要走,她就順勢說,“嫂子,孩子要回去了,咱們改日再聊啊。”
“哎,好,你們先回去吧。”何知雲優雅的面孔笑吟吟的,回過身去,剪掉一片葉子,然後又轉過來,朝著江心的背影說,“和一忠說一句,就說錢我已經匯出去了,讓他放心。”
錢?江心的心有些涼,這麼說,霍一忠還是把那點錢給了林秀和她孃家?
“嫂子,甚麼錢,我怎麼不知道?”江心心裡知道不要和這個人過多糾纏,還是忍不住停下問了她。
“啊呀,他沒和你說呀?”何知雲一臉驚訝的模樣,一手半捂著嘴,“我該打我該打,應該讓他和你講的。”
“嫂子,話都說到這裡了,不如敞開了說吧。”江心懶得和她繞彎子。
“這事兒,怎麼說好呢。”何知雲故作姿態,還扭了下身子,“是林秀,她家近來有些困難,就找我求助,還讓我找一忠也借點錢,一忠是個善心念舊情的人,前兩天給了我一百塊錢,讓我幫著給他們寄過去。”
“一百塊錢?”江心問。
“是呀,錢是多了點,但男人嘛,遇著女人的事兒就是容易大方。雖然林秀是他前妻,但兩人總歸還有孩子和過去的情分,你不會介意吧?”何知雲一臉溫柔的笑意,像是在真正誇獎霍一忠的仗義和良心。
她在撒謊,他們家現在搜遍全屋,都不知道能不能湊出五十塊錢來。江心那陣心驚肉跳的氣,像一個慢慢放氣的氣球,癟了下去。
“嫂子說得對,男人遇到女人的事兒確實容易大方。”江心恢復笑臉,儘管不知道為甚麼會招了何知雲這樣如冰冷毒蛇般的針對,但也不準備讓她得逞。
“霍明霍巖,跟何奶奶說再見。”江心眯著眼,你敢噁心我,我就敢噁心回你。
“何奶奶再見!”霍明叫得很大聲,她有種孩子的直覺,媽和她都不喜歡這個人!
何知雲臉上的笑凝住,抬著手,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江心就好笑地看著她,又拍了拍霍明的小腦瓜:“要有禮貌,給奶奶唱首再見歌,昨天才教你們的,忘了嗎?”
姐弟二人就漫天漫地地唱起來:“何奶奶何奶奶你好,何奶奶何奶奶再見,何奶奶的皺紋真可愛,笑起來像朵花瓜菜!”
“真棒!”江心給他們鼓掌,又朝著何知雲說,“嫂子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啊,改日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