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和江心要重建房子的訊息不脛而走, 很快家屬村的人都知道了,他們夫婦成了每家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無一例外都是在嘲笑他們傻氣, 錢多的沒地方花, 竟想著要改造公家分的房子, 有這麼些錢, 存著買肉吃、買布做衣裳,不更好嗎?
也有不少人開始議論霍一忠和江心的這段二婚,人都說頭婚夫妻白頭到老,互相之間好歹有些感情,二婚夫妻就是兩人搭夥過日子, 過不下去遲早要散夥。
還有人看他們夫妻目前感情不錯, 說人家剛睡在同一張床上,正是茅廁都有三天香的時候,且看他們能好到甚麼時候。
可有江心撒潑在先,倒也沒人敢當著她的面說這些話。
就連經常走動的那幾家嫂子嬸子都來打聽這件事, 江心煩不勝煩,除了日常出門去買菜, 其餘時間都讓霍一忠把大門鎖上,不讓人上門。
鄭嬸子找了個空過來看她,心直口快:“哎呀, 小江, 何必這麼想不開, 錢得留著啊,誰知道哪天又打仗了, 你不得留點救命錢買糧食啊!”這是來自一個經歷過多年戰亂的老嬸子的建議。
苗嫂子見鄭嬸子來了, 也溜著牆根兒過來, 開腔道:“那得花多少錢啊,我聽我們老於說,你們要花兩千五百塊塊錢、五百張票在這屋子裡呢!萬一小霍明年就升到市師部去了,你們的錢不就打水漂了!”
兩千五百塊,她想都不敢想!她和老於至今都沒有五百塊錢存款呢!
江心也沒想到,他們的預算已經在大家的口中提到了“兩千五百塊和五百張票”,她有些無奈,但又實在不想解釋,每個人對自己的外部環境都有不同的容忍度,她就是想讓自己和霍一忠住的舒適一點而已,可家屬村是個小地方,丁點兒大的事兒就能說個好幾天,何況她這個是花錢又動工的事情,確實高調,影響過大,可不成了最新的話題了。
就連村口家屬樓的來順,也挺著大肚子來了,同她一起的,還有其他幾個連長的愛人,她們藉口來認識認識江心,進了屋跟參觀大黑熊似的,參觀她這個新嫂子,話裡話外都在打聽,霍營長這幾年存下這麼多錢,得立了多少功勞啊?師部不會瞞著大家,偷偷給他發獎金和補貼吧?
若不是要給自己的丈夫留面子,江心真想說那都是老孃的錢!
但是有這些流言傳出來,也是讓她很意外,流言是能傷人的,她是沒所謂,大門一關,自己過自己的,可霍一忠還要上班訓練,還要和戰友們相處。
說起來也是她考慮不周,明明可以想象的到這件事會掀起波浪,江心還是一步步逼著霍一忠推進,弄得現在有人居然私底下傳霍一忠不知用甚麼辦法黑了部隊的錢,不然哪裡來的兩千五百塊。
買菜時聽蔡大姐告訴她這些流言,江心開始焦慮了,一路都在想辦法怎麼平息。
晚上等霍一忠回來,她就把這兩日的事情和他說了:“會影響你在領導和戰友們那裡的風評嗎?”
“事實如何,領導們都清楚,部隊發出的獎金和花費,每一季都是要公佈。”霍一忠讓她別擔心,“戰友們就更無需解釋了,這種額外獎勵有多難申請,他們都瞭解,每到年底表彰要申請獎金和獎品,師長政委和幾個團長都急得掉頭髮,不會胡說的。”
“能說這些話的,估計都是成日在家,閒得發慌,見不得人好,專門派別人不是的人。”霍一忠心很寬,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說的就是他。
江心看霍一忠篤定的模樣,自己也安心了不少,還是定力不夠,被人給影響了。
“昨天交了申請,今天批條已經下來了。明後兩天是週末,我休息,想去鎮上看看磚廠情況。你和我一起去吧?”霍一忠等霍巖慢吞吞吃完飯,就開始洗碗擦桌子,動作很快。
“行,帶上兩個小的。”江心一拍腦袋,“明天就是霍明生日了吧?咱們順便去鎮上給她過生日!”
兩口子就這麼有商有量地把事情推開來辦了,外頭的風言風語只能讓他們去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不發生實質性的傷害,江心就沒辦法堵住別人的口,不過這件事也讓她意識到,以後凡事得低調著來,不能像這回一樣甚麼也不顧就牛氣哄哄地辦了,人還是要受一些無形約束的。
說到明天要去鎮上,霍明和霍巖就亢奮起來,圍著他們倆兒轉:“爸爸爸爸,我要吃上回吃過的肉包子!”
“行,給你買!”霍一忠很少拒絕孩子的要求,主要是孩子們要求也不離譜。
“爸,包子!”霍巖這隻跟屁蟲,只會跟在姐姐後頭撿漏,現在開始學會說兩個字的詞語,話也開始多起來。
“票的事情怎麼樣了?”江心問霍一忠,“磚廠和水泥廠那頭同意嗎?”
“明天去見見磚廠的生產主任,拿上批條和他談談。”霍一忠讓江心帶上錢,“水泥廠那頭,後天我請了一團團長去幫忙,他在那頭有熟人,好說話些。”又說,“回頭給一團團長送瓶新慶的燒酒過去。”
“霍一忠,你真厲害!總能把問題都解決了!”江心的毫不吝惜的自己誇讚,一雙大眼睛閃著崇拜的情緒看著他,這算得上是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她只是出主意出錢,而和各類人打交道,難辦的事全都指著霍一忠。
霍一忠笑,這婚結得真值,心心每天都要誇他八百遍,讓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週六那天,霍一忠和江心帶著兩個孩子,到村頭往後一段路的屯裡去坐汽車,這是家屬村和風林鎮唯一的一輛車,週二和週四開一次,週末兩天都開,早上八點出發,下午四點鐘回來,大人五毛錢的票,小孩抱著就不要票,佔座的話要一毛。
夫妻倆兒為了省兩毛錢,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坐上了車,他們為了房子的事情,省吃儉用了不少,江心也不敢隨意大方了,如今錢袋子裡頭真是花一分少一分,而她還沒有找到生錢的方法。
汽車在路上停停走走兜客,開了兩小時才到風林鎮,好在兩個孩子沒暈車,下了車還活蹦亂跳的。
一下車,霍明就拉著霍一忠和江心要去吃肉包子,吃過肉包子和餛飩,總算舒服不折騰了。
肚子裡有了食物,人就精神起來,輪到霍一忠去找人辦事,江心不肯把兩個孩子留在他口中的熟人那兒,堅持要帶著去,這陣子帶霍明霍巖姐弟兩個,她才知道養大一個孩子有多艱辛,真是生怕一個不留神人就出事,磕著碰著那都是小事,就怕會發生一些給孩子留下陰影的事故,她情願謹慎一點,也不敢留兩個孩子跟陌生人待著。
霍一忠心大,他自己當孩子時就是野生野長的,作為八尺高的大男人更是沒人找過麻煩,不知道顧忌,可他知道自己帶孩子不如江心,那就聽江心的,一人抱一個朝小鎮一里外的磚廠去了。
走了大半個小時才勉強看到前頭的磚廠大門,兩大兩小都出了一身汗,江心從袋子裡拿出兩條手巾,隔在霍明霍巖的背後,又拿出帕子給霍一忠擦汗,走得腳底板發硬,交通不便利可太麻煩了!
週末了,磚廠也還在開工,這是一個小磚廠,產量不大,用白灰燒的窯磚,裡頭塵灰漫天,有幾個光著膀子,臉上圍著灰色毛巾的工人在走動。
江心嗆了一下,拿出帕子讓大家捂住鼻子,霍一忠捂了一下又放開:“我進去找他們生產主任,昨天來之前我在辦公室打了電話過來的。”
“把他叫出來吧,裡頭灰塵太大了,不好帶霍明霍巖進去。”江心彎腰把霍巖鼻子捂上。
“我先去探探他口風,你們在外頭等。”霍一忠把帕子給回江心,摸摸霍明的頭,“乖乖待著,別亂跑。”
江心找了個有陰影的地方等霍一忠,霍明和霍巖兩人捂鼻子也不老實,老是動來動去,你扯扯我的帕子,我動動你的鼻子,笑嘻嘻的。
不到十分鐘,霍一忠就出來了,旁邊還有個光著上身油溜溜一身汗的男人,男人四十來歲,頭髮上戴著頂破帽子,都是白灰,臉上也是,臉色比霍一忠的還深還黑,一臉抗拒:“霍營長,不是我不答應你,我們就一個小磚廠,你錢不足票不夠的,一來就要三大車,還得給你送過去,我們這兒人手也抽不出來啊!”
“我也不是隻拒絕你,鎮裡好幾個屯建公家的辦公樓我也推了。何況你們部隊建村口那棟家屬樓時,就在我們這兒要過磚,都七八年了,至今還有一筆賬沒給我們結清,我們會計年年跑你們師部,年年跑空收不到錢。要不你回去和你們領導說說,把這筆賬結清了,咱們再談你這個批條!”
生產主任姓徐,叫徐滿倉,是風林鎮當地人,因為肯奉獻愛勞動被推舉為磚廠生產主任,性子直通通的,說話不隱藏也不拐彎抹角,更不對人來虛的,腦子裡有甚麼,嘴巴說甚麼,完全不怕得罪別人,喜歡他的人就很喜歡,不喜歡他的人各有理由。
霍一忠被人這樣掃地出門,面色發窘,他的妻兒還在眼前呢,就吃了這麼大一個閉門羹。
好在兩個孩子還不懂甚麼叫大人之間的拉扯,而江心自開始做中介,就已經把臉皮和自尊心練得刀槍不入了,根本不覺得這算個事兒。
她帶著兩個孩子走過去,讓霍明霍巖叫叔叔,徐滿倉見有女人孩子在,應一聲,又換了個還算不難看出的臉色,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拒絕氣息,是個人都能感受到。
“徐主任,幫幫忙,我們家確實比較破敗,就指著做好這個過冬,你也知道冬天多大的雪...”有求於人,霍一忠放低語氣和身段。
徐主任直耿耿的一個人:“霍營長,你也別為難我啊!我是生產主任,上面還有廠長和鎮裡的領導,每個月要發工資,過年要發福利,都得從賣磚的錢來,如果誰都拿個條子過來,收不回錢和票,那上對國家下對工人,我都沒法兒交代啊!”
霍一忠也不是個嘴利的人,被人再三拒絕,一下子就有些僵在那裡。
總而言之,現在還不是拿著個批條,人家就會給辦事的時候。
江心拉了拉霍一忠的衣襬:“錢和票各要多少?”
“三百九十八元和一百零五張材料票。”霍一忠想把錢先付一半,票欠著,每個月慢慢還。
哪能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徐主任拒絕得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這位主任,我聽您的意思是,只要錢和票到位了,拿著條子就可以買磚了是嗎?”江心想了想,開了腔。
“原則上是這樣的。”徐滿倉看了眼江心,挺臉嫩的小媳婦,倒沒覺得她是個女人就不能問這些事。
“那錢的話,只要你把磚送到我們家,我一次性給你結清。票呢,就先給五十,剩下五十五張,我們夫妻過年前送過來。這樣成嗎?”江心跟徐主任算了起來,“除了一次性結清款項,你派人送磚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包一頓飯,給每個工人包個一塊錢的紅包。”
“一塊錢?!”徐主任有些不淡定了,這裡頭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十三塊錢,送一趟東西得一塊錢紅包,他們不得爭著去,他一下子都不知道這夫妻倆兒到底是真窮還是假窮了。
“對,說到做到。”江心努力對他“誘之以利”,看這人也不是故意要欺負人,可能就單純煩人家買東西不結賬,“但是票的話,你知道也不是誰家都要材料票的,你給工人發其他的福利票,糧油米麵,咱們商量著算,用其他的替代,成不成?”
徐滿倉拒絕的意思沒剛剛強烈了:“你確定能一次給完錢?”
“確定!今天給定金,等你們把磚送過來,當場結清,最好你本人親自來,咱們簽字摁手印。”江心說得很有誠意。
“那票呢?你準備怎麼算?”徐滿倉當了這麼多年的生產主任也瞭解工人們的心思,其實大家夥兒更願意要點糧票或者工業票,而不是特殊的建築材料票。
“這個我不懂,你和我愛人商量。”江心把霍一忠推出來。
最後霍一忠和徐主任兩人商量了半天,都爭得有些面紅耳赤,終於說定給五十斤糧票,再補三十塊錢。
江心幫忙寫了單子,徐主任和霍一忠簽了字,交了一百塊錢定金,約好過幾天去家屬村送磚,走之前霍一忠還掏出一包煙給了徐主任,徐主任推拒幾次還是收了。
回去的路上,霍一忠比來時沉默,他和江心說:“有時候想想,就是根木頭都比我靈活。”
“胡說!”江心牽著他的手,和他走在少人經過的路上,兩人手都是汗漬漬的,“你和那生產主任碰上,就是一個有原則的人,碰上另一個有原則的人而已。”
可惜無論江心怎麼勸說表揚他,他都有些悶悶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