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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火車依舊行駛在自己的軌道上, 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臥鋪車廂裡就三個人,羅隊長坐在霍一忠和蔡大頭對面的鋪位上, 嗆人的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三人偶爾才說幾句話。

 有一種無形的防備, 隔住了三個人。

 夜裡蔡大頭的喘息被無限放大, 令人擔憂。

 到了下一站,火車緩速進站,羅隊長把煙熄滅,丟出窗外,站起來, 敲了敲車廂鎖著的門, 三長兩短的敲擊聲,有人拿了鑰匙來開門,還是剛剛給他們開門的年輕列車員。

 霍一忠在半昏迷的蔡大頭身邊,和他說再見:“等穩定一些, 我們再聯絡。”

 羅隊長在門口催他,待霍一忠走過來, 他說:“霍營長,身手不錯。”

 霍一忠的頭幾乎頂到車頂,微微彎腰, 半低著頭:“羅隊長, 你也很能打。”

 兩人互相敬了個禮, 都是一臉冷肅。

 霍一忠下了車,發現這個站點更小, 火車站連個像樣的值班室都沒有, 他掃了一眼, 只有個老蒼頭在裡頭打瞌睡,站頂的燈也一閃一閃的,像是年久失修的模樣。

 他就著這點燈光去看車次,發現要明天早上才有車到另一個小城市,他得坐車去這個小城市,下午才有車回新慶,回去估計要錯過晚飯了。

 霍一忠沒辦法,只好拖著剛剛被羅隊長傷到的右臂,坐在一張破椅子上等天亮,齜牙咧嘴了一下,真疼,下手真狠!

 在這個破落的小站坐了三個多小時,天開始亮起來,地上還沒有散發出熱氣,陸續有人挑著擔子來車站,那個值班的老蒼頭也換了個稍年輕些的中年男人。

 霍一忠準備掏出軍官證和介紹信去買票,見到有個小青年手上拎著一小籮筐沾著水的李子,眼神間有些鬼祟,四處望向車站上的人,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說:“新鮮的李子,又大又甜。”

 “怎麼賣?”霍一忠停下,覺得這人還挺大膽,居然敢在這樣的公眾場合兜售農產品。

 “五分錢一斤,要不?”拎著李子的小青年跟做賊似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坐車的時候吃,解渴。”

 “我試吃一個。”霍一忠不喜歡吃酸的。

 小青年臉上有不捨的神情,這些李子都是他們一家人辛辛苦苦種的,誰都捨不得吃,這幾日熟了,就特意拿出來換點錢,看著霍一忠鬍子拉碴,身形又高大,怕他是個硬茬子,吃不著就找麻煩,只好認虧,自己挑了個最小的出來。

 霍一忠看著小青年一臉肉疼的模樣,覺得好笑,一口把李子咬破,爽、脆、甜、多汁多水,確實新鮮。

 “要五斤。”霍一忠掏了錢,讓小青年把框裡的李子都給他。

 開門紅!小青年喜上眉梢,收了霍一忠的錢,還以為會被人誆掉一個李子,沒想到是個大方的客人,他樂得把這個不怎麼結實的竹筐子也送了出去。

 火車到站,已經過了八點,霍一忠坐在車廂的硬座上,看著那個賣李子的小青年四處兜售,還要小心躲著火車站的值班人員,想起江欣的哥哥江淮,也是這般大的年紀,沒有工作,沒有戶口,偶爾和朋友們弄點小錢,在新慶活得憋屈,出門還得小心躲著聯防隊。

 難怪江欣操心這個哥哥。

 霍一忠開啟包裡的報紙,掏出江欣給他的餅乾,和著剛接來的溫水吞下去,忽然有些歸心似箭。

 在小城火車站轉車候車的時候,聽旁邊的人說這裡產木雕,很有名,登上過省裡的報紙,還出口到外國去了。

 霍一忠走出站,問到最近的一個國營商店,裡頭賣些吃食和日用品,另外有一個大的櫃子,放滿了木雕,可惜這些木雕在本地無人問津,上頭積了不少灰。

 售貨員拿著指甲剪在剪指甲,見有人進來,不冷不淡地問:“買甚麼?”

 霍一忠走到放滿木雕的架子前,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指著一個彩色人像木雕說:“我看看那個。”

 售貨員放下剪了一半的指甲,踮起腳尖把那個積了灰的木雕人像拿下來。

 木雕是個少女的形象,著了紅色的裙子,藍色的上衣,頂著繁複的頭飾,是一個當地少數民族的形象,少女圓圓的臉,有一雙笑盈盈的眼睛,雙手託著一籃瓜果,俏麗可人。

 霍一忠有些心疼地把木雕頭上的灰拭去,恢復少女明媚的雙眼:“這個多少錢?要票嗎?”

 售貨員看了霍一忠一眼,這人是不是傻子,跑他們商店來擦灰:“這是彩色的,貴點。給一塊錢就不要票,給五毛就再加張工業票。”

 霍一忠掏了一塊錢出來:“給我拿張報紙,包起來。”

 “事兒真多。”售貨員接過錢,丟了張報紙給霍一忠,讓他自己包。

 霍一忠只好把李子放在腳邊,拿著報紙,在一個陌生的櫃檯上,笨拙地包著這個小小的木雕少女,最後跟包住娃娃一樣,只露出兩個笑著的眼睛,他看了看自己的包紮手藝,很是滿意。

 到新慶火車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霍一忠步履匆匆出了站,往招待所走去,原本說好,今天就要給江欣同志一個答覆的,他本次任務交差出了狀況,才延遲迴來的。

 在招待所門口,服務員攔住他:“有你的電報。”

 霍一忠接過,是他離開新慶之前發出去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收到了迴音。

 昨天他特意去了趟郵局,給一個在老家紡織廠當保衛科科長的轉業戰友發了個電報,是問招不招保衛人員的事,他想把江淮推過去。

 戰友回覆他,暫時不行,得到明年春天,紡織廠才會有名額出來,需要兩輪考試,若是他推薦的人可以等,那就等明年三月份去試試,只要肯應考,別大字不識一個,就給他錄取。

 霍一忠拆開電報,快速過了一眼,三兩步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想到陳剛鋒在門口等他。

 “班長,大晚上的,你怎麼來了?”霍一忠掏出鑰匙,開啟房間門。

 “霍一忠,你小子可以啊,一來我們新慶就欠下桃花債。”陳剛鋒對他壞笑。

 “怎麼了?”霍一忠讓他進去,房間裡已經沒有任何檔案,乾淨得很,他這回出差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了,又用搪瓷杯裝了李子請他吃,“待會兒帶點回去給嫂子和孩子們吃。”

 “你那相親物件,挺聰明啊。”陳剛鋒去把李子洗乾淨,拿了一個出來啃,“下午我路過她們供銷社,進去買包煙,本來想逗一逗她,沒想到被她認出我來了,還問你甚麼時候回來,說你約了她吃飯,沒有準時赴約。”

 “這姑娘不錯,挺真誠,也操心你。”陳剛鋒想起下午江欣向他打聽時那副緊張的小模樣,姑娘家還挺主動熱情。

 霍一忠從包裡拿出一片蝴蝶牌的刮鬍刀片,準備去公共水房洗漱,聽了陳鋼鋒的話,又折回頭笑笑:“她是很好。”

 陳鋼鋒聽得牙酸,嘴裡的李子都不甜了,這搞物件的人,就是不含蓄,喜歡這兩個字就恨不得寫在臉上。

 “行了,快去洗漱,我聞著你身上的味兒都不好。”陳鋼鋒貪這點李子的甜,一個接一個地吃。

 十來分鐘後,霍一忠從水房回來,拿出部隊給他配的出差手錶一看,快晚上九點了,他利索地換了一身衣服,想出門去筒子樓找江欣,陳鋼鋒問他幹嘛去。

 “去找江欣同志。”霍一忠胡亂地抹了一把頭髮,抹了一手的水。

 “也不看看幾點了,人家筒子樓那頭都是上班的人家,九點鐘就關燈睡覺了。”陳鋼鋒讓他坐下,又把剛剛的電報拿起來,“咋回事?你要幫你哪個侄子找工作?”

 霍一忠看了一眼剛才的電報,把江欣的條件說了:“她沒甚麼要求,就擔心家裡的哥哥,讓我幫忙看看有沒有工作機會。”

 陳鋼鋒瞪眼:“你們還沒打證,她就要你操心她孃家的事了?”這下他對江欣的印象又壞了起來。

 “你別說她,是我攬下來的。她是個好姑娘,跟我去那麼遠的地方,往後還要照顧孩子,一點猶豫沒有,我總得拿出點誠意來。”霍一忠替江欣開脫。

 “她還不如要三轉一響,至少哥幾個張羅張羅,還能替你湊齊。工作機會,那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她一張嘴就是戶口和工作,以為是喝粥呢,哪兒那麼容易?”陳鋼鋒不快,李子也不吃了,劃了根火柴,點燃一根菸,一張臉又臭又嚴肅,覺得江欣是趁火打劫。

 陳鋼鋒在家裡說一不二,很有點男人威嚴,可也架不住老婆天天在耳邊唸叨,孃家讀了三年小學的妹子想進城當女工,讓姐夫陳鋼鋒幫忙找找哪個廠有指標,把人弄進城來,唸叨了大半年,陳鋼鋒耳朵都生繭子了,還是沒辦法解決。

 “這女人就是麻煩!”陳鋼鋒想起老婆昨晚還在耳邊念起這件事,心裡就不忿,明知道他這大隊長剛坐熱位子,一沒後臺,二沒根基,更不好走後門,偏偏還來為難他。

 “她要是有個高中文憑還好,好好去考試,再去找他們人事科的科長吃吃飯,說不定就成了,可偏偏又高不成低不就的,城裡現在哪個廠還缺小學文化的女工。”

 陳鋼鋒把家裡的事情也一股腦兒跟霍一忠講了,都是這個“大隊長”惹出來的禍,他只是個隊長,又不是管人事的市長:“我看咱們也別叫男人了,就叫難人吧!”

 霍一忠沉默了一會兒:“班長,你也知道我的情況,如果你這兒有甚麼機會,就和我說說。”

 陳鋼鋒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整個屋子都烏煙瘴氣的,霍一忠去把窗戶開啟,散了散味兒。

 “說起來也不是沒有,不過要求高,至少要高中畢業,要會寫報告和總結。”陳鋼鋒把煙摁在菸灰缸裡頭,“人要機靈勤快,對本市和底下的縣城鄉鎮都要熟悉。”

 霍一忠眼睛都亮了,江欣和江淮都是高中畢業,而且江淮自小在新慶長大,他熱切地看著陳鋼鋒。

 陳鋼鋒眼神卻不積極:“不是哥不幫你,這是個臨時崗位,不是正式崗。據我所知,戶口得去申請,糧油關係基本上辦不下來,沒地方住,辛苦起來就得往鄉下跑,但是每個月有二十五塊錢補貼。”

 “是我們局裡的活兒,編制一直申請不下來,正副三位局長就想暫時找個這樣的人,先幹著,後面再說。”陳鋼鋒見霍一忠認真,又繼續說,“這也是最近才提出來的,雖然是臨時崗,但也有不少人來活動,就是盼著哪天萬一能轉正。”

 若不是陳鋼鋒老婆的孃家妹子學歷不夠,他都想把人先推進去,免得再聽老婆的嘮叨。

 霍一忠把他的話記在心裡:“我明天把人帶去見見你,成不成再說。”

 “行,你帶來吧。”陳鋼鋒想想,反正局裡上下,誰都能推薦人才,他也能。

 “你確定是江欣那姑娘了?”陳鋼鋒問。

 霍一忠只是笑,想起那顆江欣親手餵給他的糖,有點甜,有點粘。

 “這回可不能看走眼了。”陳鋼鋒吐出一口菸圈,點了點菸灰,臉上也帶了點笑。

 作者有話說:

 週末雙休。

 祝週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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