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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江淮帶著江欣上了開往江城師範學校的公共汽車:“小妹,你看,那就是長江,比我們新慶的河大多了!”

 江欣像個孩子似的,左轉右轉打量著這座中部超大城市,有一些路她依稀還記得,有種故地重遊的懷念感,不過這是在七零年代,跟21世紀比,自然比不上那時候的現代和快捷。

 可江欣還是覺得親切,甚至忍不住把手伸出去感受這座城市的風。

 江淮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妹,你別跟鄉下人進城一樣。看東西掃一眼就好,別這樣左看右看,淡定一點,人家就不會發現你不是本地人。”

 江欣覺得好笑:“誰告訴你的?”

 “侯三。他第一次來省城,也跟你一樣好奇打量,人家都說他土老帽,後來他就學聰明瞭,看本地人神態怎麼樣,他就怎麼樣。”江淮說的一本正經。

 “別聽他的,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好奇就好奇,別委屈自己的眼睛。”江欣和江淮說完,又轉頭去看一些道路,還是熟悉的地名,熟悉的罵街聲...

 江淮覺得侯三的話不錯,可是小妹的話對他更有誘惑力,於是他就跟著小妹一起探頭探腦地看窗外的景色,還指指點點:“那兒,還有那兒,我上回都去了。”

 兄妹二人也不管車上的人怎麼看他們,一路都笑笑鬧鬧的,還跟小時候一樣親密。

 “小妹,你說這麼好的地方,要是能帶爸媽一起來看看就好了。”江淮的語氣裡有無限可惜。

 江欣看了一眼這個二哥:“放心吧,一定有機會的。”

 江欣在江邊請他吃了一碗熱乾麵和一碗紅糖甜豆花,吃飽喝足,兄妹二人就氣勢洶洶往趙洪波的學校走去。

 ......

 師範學院管理得嚴格,非學校師生不得進入。

 於是江淮在校門口託了個男同學:“麻煩你幫忙叫一下學新聞的那個趙洪波。”

 被拉住的同學停下:“你是誰啊?”

 “我們是趙紅波的弟弟妹妹,我叫趙清波”,江淮指了指旁邊的江欣,“她是妹妹趙山泉。”

 男同學打量了他們兩個一眼,這兩人是長得像,都是大眼睛那一掛的,和趙洪波那種清瘦書生倒是不一樣。

 “同學,麻煩你幫忙叫一聲。”江欣露出經典的甜笑,“爸媽讓我們來看看他。”

 男同學被眼前的大眼睛姑娘笑得心裡一甜,立即就答應了:“行,等著啊。”

 等了十來分鐘,趙洪波才姍姍出來,出來一看,竟然是江淮江欣兄妹,他心驟然緊張了一下,馬上就想轉頭往學校裡走。

 江淮眼尖腳快,上前去一把勾住他肩膀,把他半拖出來:“洪波哥,走這麼快,不想我們嗎?”另一隻手卻扭住他,惡狠狠在他耳邊說道,“想鬧大了,你就儘管掙扎。”

 趙洪波不敢亂動,周圍還有一些沒課的同學在,有的互相認識,都抬手跟他打招呼。

 別看這個前二舅子高瘦,手上還真有一把子力氣,趙洪波久不幹活,早已經沒了那種蠻力,被擰得苦不堪言,只好說:“好好好,淮子,我自己走。”

 才一個多月不見,趙洪波離了婚,全身打扮煥然一新,還學文化人,戴了一副邊框眼鏡,他見到在校門口盈盈而立的江欣,“慚愧”和“我沒錯”這兩種情緒交替湧上心頭。

 江欣盯著眼前的趙洪波看了一會兒,瘦,鼻子挺,斯文,穿著新衣裳新布鞋,甚至帶了個鋼帶手錶,像江淮嘴裡講的“省城人。”

 “欣欣,好久不見。”趙洪波一頭汗,是熱的,也是緊張的,他怎麼也想不到江家兄妹竟然敢找上門,尤其是江淮這個黑戶,他是怎麼買到火車票的?

 江淮一開始還有點擔心江欣見到趙洪波會心軟,可現在小妹看趙洪波,跟看陌生人一樣,他就放心了。

 江欣沒理趙洪波,對著江淮說:“小哥,把他帶到那邊去。”她伸手指了指師範學校旁邊的一個安靜的公園。

 趙洪波不肯走:“我不去!有甚麼事就在這裡說。”

 去那邊捱了打,都不知道哪裡哭冤去。

 “不去是嗎?”江欣從軍綠包裡掏出一封信,上面赫然寫著舉報信三個字,“不去也行,不去我們就在你們學校門口掰扯清楚,趙才子。”

 舉報信,對這三個字,趙洪波是最熟悉不過的,他那支筆,乾的就是這個活計!

 “江欣,你要幹甚麼?想綁架大學生?”趙洪波開始揭開他的面具。

 江欣冷眼掃了他一下,開啟舉報信,高聲朗讀:“江欣,新慶市人,現實名舉報江城師範學校新聞系學生趙洪波欺騙婚姻、毆打婦女、男女作風問題...”

 這裡熱鬧,已經陸續有人看過來了,後面的罪狀還沒有羅列完畢,趙洪波就屈服了:“好好好,過去,我們去那頭。”

 江淮還是扭著趙洪波,踢了他一腳:“早叫你過去,非要人三催四請!”

 三人彆扭著走到那個小公園,趙洪波大概看了周圍,沒人了,膽子也壯起來了:“江欣,我和你革命意願不合,已經離婚了,兩人已經沒關係了,你還找我幹甚麼?”

 江欣圍著趙洪波轉了一圈,嘖嘖兩聲:“趙洪波,人人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們不說夫妻恩義,光是你花了我那麼多錢,也該對我有幾分感激吧?一聲革命意願不合就想打發我,你說合就合,不合就不合?”

 “胡說甚麼?我堂堂一個大男人,怎麼會花你一個女人的錢!”趙洪波梗著脖子不認賬,反正錢已經花光了,她來了又怎麼樣。

 “嘖嘖,難怪古人說,書生涼薄,這句話,在你身上真是體現得淋漓盡致。”江欣不停圍著趙洪波轉,把人轉得眼暈,“你以為錢花沒了,事兒就了了?記不記得我給你寄錢的憑票?”

 江欣又從包裡拿出幾張零散的匯款票。

 趙洪波想認真湊前去看,江欣也不走動了,一張張在他眼前展示:“看到了嗎?寄款人江欣,收款人趙洪波,這是去年幾個月的,這是今年二月份和三月份的。”

 趙洪波想伸手去奪,被江淮摁住:“這些破爛東西你留著幹甚麼!”

 “幹甚麼?當然是用來威脅你啊!”江欣恨恨道。

 “我已經給過你兩百塊錢了!”趙洪波被江淮摁得抬不起頭來,“你還想怎麼樣?”

 “想怎麼樣?”江淮手上的勁兒更大了,“你把我妹妹推得流產,讓她以後再也不能懷孕。你問我們想怎麼樣,我現在就想把你丟到長江去餵魚!”

 “你這種人渣,活著就是浪費糧食!”江淮的臉色陰沉的讓人害怕。

 趙洪波腦子裡“轟”一聲:“甚麼流產?甚麼不能懷孕?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去年底開始,你和孫雪梅同志,革命意志忽然就合起來了,哪裡還記得新慶的妻子?”江欣忍著沒有動手,儘管此時她的憤怒已經上頭。

 “是不是沒想到?我懷孕了,是個男胎,是你們趙家的種。”江欣編排了些話,事實上那個胚胎還未成型,也不知是男是女。

 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也憧憬過生兒育女,小夫妻也會想,如果是兒子該叫甚麼名字,如果是女兒,希望她以後成長為一個甚麼樣的人。

 趙洪波想起以前的一些溫存,眼睛有點紅,他抬頭看江欣:“你說謊!你明明...”

 “我在醫院住了一週,回家休養了快一個月,這才有精神來找你。”江欣嘲諷地說,居高臨下看著他,“新慶就那麼大點兒地方,你回去打聽打聽就知道。”

 那種愧疚的心情打敗了“我沒錯”的心情,趙洪波的力氣有些軟下來了:“欣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麼樣?知道了就不下死力氣把我推倒在地上,知道了就跟孫雪梅同學分手,知道了就不跟我離婚了?”江欣一連三個質問,把趙紅波問得啞口無言。

 再來一次,趙洪波還是會選擇離婚,甚至威逼利誘江欣打掉孩子,誰都不能阻擋他出人頭地的野心!

 “我,我願意補償你。”趙洪波軟軟地說。

 “怎麼補償我?把你的大學生名額讓出來,我來讀大學,你回縣城老家種地?”江欣的話像一把刀,直接刺在趙洪波最在意的地方。

 “不行!大學生名額不行!”趙洪波沒有猶豫就喊了出來。

 這是他最在乎的東西,沒了大學生身份,他前面二十多年的努力就白費了,系主任女兒這個女朋友,以後的前途,通通都沒有了,這個絕對不行!

 “我就要這個!你不是說,我不是個進步婦女嗎?”江欣站累了,找了個石凳子坐下,冷笑看著被汗浸溼的趙洪波,“現在你把機會讓出來,讓我也到省城進步進步。”

 趙洪波只是拼命搖頭:“不行!不行!除了這個,其他甚麼都可以!”

 “趙洪波,你知不知道女人流產有多痛?”江欣半眯著眼,抬頭望著小公園裡上了年紀的蒼綠色樹木枝葉,“你就這麼想,有一把鋒利的小刀,在你肚子裡面,一刀一刀地刮,別說一團肉,一小塊肉都必須刮乾淨,不能留在裡面。”

 她用手比了個動作,放在趙洪波腹部的位置,手掌小幅度一上一下:“就是這樣刮,刮幾個小時,你覺得痛,但又暈不過去,只能生生受著。”

 “所以,別說一個大學生名額,就是把你那隻推我的手剁下來,都不能償還我的痛苦!”

 江淮看了一下面無表情的小妹,忽然覺得她有些陌生,但手上摁著趙洪波的手還是沒有鬆開。

 “欣欣,我求你!”趙洪波的膝蓋說軟就軟,“欣欣,你知道我為這個名額努力了多久。況且你來了,文化水平跟不上,讀起來也困難!”

 “你怎麼知道我跟不上,你不過是個初中生,我好歹還是高中畢業。”江欣的嘴角越發嘲諷,“何況你的學業不就是寫寫東西,喊喊口號嗎?”

 趙洪波見江欣油米不進,那股“我沒錯”的氣又逐漸佔了上風,他站起來:“既然你想要這個名額,有本事就拿去,別在這裡威脅我。”

 翻臉還挺快,江欣也不意外。

 “如果我得不到這個名額,你也別想留著!”江欣毫不退讓,示意江淮,“小哥,放開他,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們學校的革委會,看看哪個學校敢要欺負工人階級子女的學生!”

 江淮像個打手,立刻鬆開趙洪波:“走!”

 趙洪波一得自由,馬上上前去拉住江欣手,被江欣甩開。

 “欣欣,你,你到底要甚麼?”趙洪波怕他們兄妹跑去革委會,這些事情一查,馬上就能清清楚楚,到時候別說他的前途,能不能回縣裡種田都是個問題,現在對作風問題管得嚴,他估計會被判到勞改場去。

 江欣又開始圍著他打轉,把人繞得暈暈的,這才開口:“一千塊錢,這封舉報信,就交給你。”

 “一千塊錢!”趙洪波叫出來,“江欣,你這是要我的命!”

 “你的命?你的命不值一千塊錢。”江欣有些看不起趙洪波的搖擺,狠又狠不下心,軟又軟不下來,“我就在這裡等,給你兩個小時。湊不齊,我跟我哥就在你們學校門口發舉報信,專門等到下午你們放學的時候發。”

 江欣把那個軍綠色的包開啟,只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二十來個信封:“相信我,你不會想你同學知道里面內容的,其中任何一條,都會讓你這個趙才子的形象崩塌,失去你最在乎的東西。”

 “江欣,你現在怎麼變成這個唯利是圖、陰險狡詐的樣子!”趙洪波忽然又恨鐵不成鋼起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溫柔善良...”

 江欣打斷他,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搖了搖:“多說一句就再加一百。”

 趙洪波立刻噤聲,那點子愧疚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指著江欣的臉:“好,江欣!你好得很!”

 “我當然很好,離開你我就更好了!兩小時,就在這裡,你要是敢不來,我就直接去找革委會。”江欣揚了揚手中的舉報信,“一千塊錢,一分都不能少。”

 趙洪波眼睛發紅看著這個得意的前妻,恨得不能把人丟到江裡去。

 “一千塊錢買個好前程,趙洪波,這個買賣很划算。”

 江淮在旁邊替她撐腰,江欣絲毫不怕惹毛眼前發怒的趙洪波。

 “好,你等著!”趙洪波發了狠,往學校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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