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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江母答應手術,一家人既高興又緊張,決定明天再多問問醫生和護士,關於手術的事。

 萬曉娥睡覺前偷偷問江河:“媽做的那個手術,沒問題吧?”

 江河又不是醫生,當然不敢確保萬無一失,就說:“明天你也去,聽聽醫生怎麼說。”

 聽了唐醫生的遭遇後,江欣從下午到晚上,心情起伏很大,沮喪、恐懼、擔憂、疲憊和逃避感輪番侵襲她,洗漱過後,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誰知道蓋上小毯子,一覺到天亮,夢都不曾做一個。

 大概因為睡好了,第二天起來,江欣發現自己精神還不錯,無論如何,先起來面對今天的太陽。

 去上班的時候,在樓下見到肖嬸子,肖嬸子來和她打招呼:“欣欣,昨天見到小霍了吧?”

 這麼快就從霍營長變成小霍了?

 “見到了。”江欣也猜到,是肖嬸子告訴霍一忠江母在醫院的事情。

 “怎麼樣?對他印象好嗎?”肖嬸子有關心,也有打聽的意思。

 江欣站住,望著虛無的地方很久,久到肖嬸子都覺得不對勁了。

 老人家也不為難年輕人:“欣欣,很難回答嗎?要是還需要再觀察,那就...”

 但是江欣還是揚起和以往一樣的笑臉:“霍營長,很好。”

 她如果想離開筒子樓,離開江家人又不傷害他們,重新找到江心的位置,那跟著霍一忠去北方隨軍,就是一個最優的選擇,所以,無論他來相親的本意如何,在媒人肖嬸子面前,他必須得到一個“很好”的評價。

 肖嬸子馬上就拍手笑起來:“好,我就看這杯媒人酒能甚麼時候喝上了!”

 “快去上班吧,不耽誤你了。”肖嬸子和江欣招手,“路上小心啊!”

 ......

 下午,供銷社下班,江欣又去了醫院。

 從江母的病房出來後,她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去了唐醫生的辦公室。

 今天來看眼睛的人少,江欣推門進去的時候,唐醫生還呆愣愣的,見有人來了,馬上又是一副喏喏的樣子,看得江欣一陣心酸。

 人的脊樑彎了,要再站起來,就太難了。

 “唐醫生,您好。”江欣坐在這個全身散發著老態的中年醫生面前,想象著當年的他回國,是何等的躊躇滿志,在自己家鄉如何風頭無兩,可眼前的他,只是一個老頭子,衣裳陳舊有汙漬,刺目的陰陽頭,一雙手倒是乾乾淨淨的,像醫生的手。

 “你..你好,我記得你。你母親要做手術,她同意了。”唐醫生訥訥的。

 “我知道,謝謝您願意認真給我家裡人解釋。”

 但江欣不是來和他說這件事的:“唐醫生,再堅持堅持,很快就能見到曙光了,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一定會過去的,到時候,每個人都能體體面面地生活。”

 唐啟年醫生睜著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不知道為甚麼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臉上有這樣的悲憫,是不是周強又派了另外的人來遭踐他們一家人?

 “我交代!我交代我的問題,我是萬惡的資本家出身...”唐醫生並沒有因為江欣的話而感動放鬆,反而又豎起了緊張的心牆,雙手舉起,“我不反抗,我檢討!不要抓美蘭和慧慧去遊街!”

 “唐醫生,唐醫生!”江欣怕他的激動引來外面其他人的注意,轉頭看看外面,又立刻回頭急切地叫他,“唐醫生,您別害怕,沒有遊街,沒有檢討。我想和您說的是,總有一天,您和家人都會擺脫這種境況的,千萬千萬要堅持!”

 唐啟年這才抬頭看江欣,他分辨不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這些年,他以為是好人的,揭發他最兇狠,他以為是壞人的,卻在他遊街的時候,悄悄在後面替他抬著那塊厚重的枷鎖板子。

 江欣忍住淚,她知道自己的話很蒼白:“唐醫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唐啟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看了一眼江欣,又低下頭去,喃喃不知道在唸叨甚麼,細細聽,大概是一些檢討自己出身,和給國軍高官做手術有罪的內容,從前他肯定被逼著寫了很多這樣的檢討,上臺唸了很多這樣的話,才能這樣沒有一絲停頓,就脫口而出。

 外頭有走路的響聲傳來,是值班護士:“唐醫生?唐醫生還在嗎?這兒還有個病人。”

 江欣見來不及說甚麼,扯過唐醫生手邊空白的病歷紙,低頭快速寫上幾個字:葆有希望。

 寫完後把病歷紙遞給他,站起來準備出去,恰好迎頭遇上剛剛叫人的護士。

 江欣笑說:“我來問問唐醫生,我媽眼睛的手術問題。”

 值班護士對她揮手:“別擔心,唐醫生做這個手術做了成千上百次,沒事的。”又把後頭的病人領進來。

 江欣出去後,沒有去江母的病房,她走到醫院外頭,那種抑鬱的心情一直籠罩著她。

 江欣發現,自己很懷念當江心的日子,她自由自在,一個人生活,自己賺錢買花戴,儘管遇到過很多的不順利,但還是有選擇自己的人生權利,十分適應21世紀的一切,在這裡,她要藏起自己的一切,去扮演一個與她不一樣的人,她其實很不快樂。

 這一天,她很確定,自己很想繼續當回江心。

 霍一忠需要一個女人當孩子的媽,她需要一個可以做回自己的環境,兩個人在一起,各取所需,都能達成目的,懷著這個目的繼續見面,不過分吧?

 天完全黑下去的時候,江欣在醫院外的長凳上,餵了好久的蚊子,臉上和手臂上都是紅色的包,癢得不行了才站起來,等霍一忠出差回來,她決定再探探對方的口風。

 醫院門口的小花園裡,有幾顆松樹和幾條凳子,沒有路燈,看路只能借醫院裡頭傳出來的光。

 儘管江欣走得很小心,還是被眼前的黑影嚇到了,她差點衝口而出大喊救命,但一看那張充滿了怯弱的臉,和那個陰陽頭,她緩下那口氣,雙手從胸前放下:“唐醫生,您怎麼在這裡?”

 唐啟年醫生的嘴唇在發抖,把手上的紙攤開給她看:“真的...還有希望嗎?”

 江欣看到剛剛自己寫的那幾個字,眼裡有淚:“有的,但還需要再忍耐。黎明一定會到來。”

 這是唯一一個告訴他,還有希望的人。

 唐啟年想,他能相信嗎?

 昔日的同學和朋友,去世的去世,逃跑的逃跑,下放的下放,大家再沒有了聯絡。

 他美麗的妻子從小學西洋鋼琴,在紐約音樂廳表演過,運動開始後,被安排去打掃醫院的衛生,現在雙手骨節粗大,冬天的時候紅腫,又痛又癢,要泡在熱水裡才能緩解,再也不是那雙能彈琴的素手了。

 所有人都很絕望,他們不再談論希望和未來這種奢侈的東西。

 “我和我太太...我愛人,”唐醫生改口,太太是舊時代的稱呼,現在不能用,他得糾正過來。

 “我們年輕的時候,在美利堅和瑞士都讀過書,開著福特汽車遊遍了歐美,見過美景,吃過美食。我們以為,日子會像我們預期的那樣理想...可,可現在,我們的女兒慧慧,十二歲了,連塊巧克力都沒見過。”唐醫生的聲音充滿了悲情,他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說話間仍保有一份理智。

 江欣擦著眼角的淚:“唐醫生,請您和您家裡人一定要堅持下去,這樣的好日子一定還會再有!”

 她又說:“我叫江欣,在城北供銷社上班。巧克力我們沒有,但是您讓您太太和女兒來,我請她們吃糖喝汽水。”

 唐醫生那雙疲憊的眼睛看向江欣:“你...你為何...”

 江欣心裡說,因為我們都是同類,同類不應該互相戕害。

 可是她說:“您是好人,好人應該受到好報。您受到這麼多不公平對待,還能有醫者的赤子心,一心為病人,光是這點,就值得人尊重。”

 本來,他可以用手中的手術刀,刺向傷害他的人,刺向旁觀不伸手的人,但是他沒有。

 尊重?唐啟年懷疑。

 可是最終,他把江欣寫的那張“葆有希望”的病例紙放進衣袋裡,慢慢拖著兩條沉重的腿,回到醫院後頭的職工宿舍裡去了。

 ......

 第二天早上,江欣準時去上班。

 今天她們三個人都在,最近供銷社又抓社員的思想動向,要每個人都學習最新檔案,大家握緊拳頭,發了一通誓,要擁護偉大的主席,挨個兒發表忠心言論。

 早上學習完畢,接下來就是幹活,把昨天那些鎖起來的商品重新擺上架。

 陸續有人進來,買菸的,買二鍋頭的,還有買文具的,到了公家和工廠的上班時間,人就少了。

 江欣拿著對賬單和水筆進去倉庫,準備把後頭新到的汽水和核桃點點數,再拿出來擺上。

 夏天汽水賣得快,進貨也頻繁,就是品類太單一了。

 這個核桃是河北來的,在新慶很少見,趙主任酌情進了一些,不多,先試試水。

 “江欣,有人找!”王慧珠的嗓音傳進倉庫。

 現在沒有空調,供銷社也沒有風扇,一大早的,江欣就已經熱的一頭汗,她蹲坐在汽水塑膠框子的邊緣上,站起來:“來了!誰呀?”

 出去之後,李水琴指了指門口那個瘦弱高挑的中年女人。

 江欣看過去,女人的頭髮已經黑白交駁,粗大的雙手和她瘦削的臉不相襯,很侷促地放在前面,看她的臉,有生活的風霜,可看那五官,年輕時,定是個令人注目的美人。

 她後頭似乎還跟著一個小女孩,膽怯地抓緊她洗得發白的藍色衣裳,露出半隻眼睛,跟江欣對視上,又“咻”地縮回去。

 女人見到江欣,盡力露出一個笑,牽著後面的小女孩,上前來和她說話:“您好,我叫關美蘭。”

 江欣立刻就知道這人是誰了,這是唐醫生的太太,後頭躲著的,就是他們的女兒慧慧。

 “唐太...”,江欣差點就說吐嚕嘴了,“關美蘭同志,您好,我就是江欣。”

 李水琴和王慧珠兩人都看著她們,尤其是王慧珠,心想,江欣最近怎麼都奇奇怪怪的,盡是跟一些沒見過的的人打交道。

 江欣拿了兩瓶汽水和一些糖果餅乾,讓李水琴先記著,等會兒回來給錢:“琴姐,我去一趟後頭。”

 供銷社後頭有個棚子,棚子底下隨意擺了張桌子和椅子,有事的時候可以坐下說話。

 李水琴拿過賬本,記下江欣拿的東西:“去吧,別太久。”

 “關美蘭同志,走吧,我們坐著說會兒話。”江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到了後頭坐下時,唐慧慧終於露出她的面容,像關美蘭,瘦得手腳骨頭都突出了,個子跟不上,頭髮發黃,看著就營養不良,怎麼都不敢相信這是個十二歲的少女。

 江欣心酸,把汽水和糖果餅乾推到她面前:“來,阿姨請你吃。”

 唐慧慧低著頭,不敢看江欣,又要躲到關美蘭後面去。

 關美蘭把人按住:“大方一些,謝謝江欣阿姨。”

 江欣就聽到一聲蚊子叫的“謝謝江欣阿姨”,她想笑,卻發現很難笑出來。

 “孩子從小就容易受驚,膽子小,讓您見笑了。”關美蘭沒把那些年遭受過的恐懼說出來。

 慧慧從五歲起,就經常在夢中被人拖起來,跟父母一起跪在地上被人批D,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這種畏畏縮縮怕見人的性子。

 關美蘭想,也是他們做父母的不對,沒把孩子教好。

 “我其實,隨夫姓,從前的檔案上,寫的是唐關美蘭。後來,就不許隨夫姓了。”唐太太的坐姿,仍看得出一些舊時閨秀的教養。

 “唐太太。”江欣很客氣地稱呼她。

 “謝謝你,江欣,昨晚啟年回來大哭一場,說有人告訴他,人生還有希望,不能放棄。”

 “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擔心啟年撐不下去,太多人...太多人受不了,上吊跳湖的,每次他被拖出去,我都擔心第二天領回來一具不知死因的屍體。”唐關美蘭把儘量把身子挺直,眼裡噙滿淚。

 “我也只是掃掃醫院的廁所而已,真正受苦的是啟年,那幾年,他白天在醫院上班,晚上被拉去檢討,通常快天亮才放他回來,根本沒時間讓他睡覺,只要他一出去,我每夜每夜都擔心得睡不著。”

 “尤其是這兩年,他時常夢到已經過世的家翁,醒來就說自己是不孝子,連個碑都沒辦法給他們立,清明連上墳都不知道朝哪裡拜。”唐關美蘭的淚終究落下,“我們唐家的祖墳...也沒了。”

 打,砸,燒,挖。

 唐家的唯一剩下的,就是他們一家人了。

 “還有我們的兒子,在西南最貧窮的地方,那裡山多蟲多,他去的那個村落,方圓五里只有三戶人家,周圍都是濃霧高山,每天去農場要走三小時。”

 “他去的時候才17歲,每來一封信都要經過重重檢查,前年他來信說進山摔斷了腿,我們想去看他,卻開不了介紹信,後來就再沒收過他的來信,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江欣把身上的手帕遞給唐關美蘭,握住她粗糙的手,此時此刻,她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過了好久,唐關美蘭才停住眼淚。

 “啟年昨晚回來,對著你寫的那幾個字看了一晚上,睡覺前才和我說,也許可以帶慧慧來找你。”唐關美蘭用帕子擦淚,動作還是閨秀模樣。

 “我不是為了帶孩子來蹭點吃喝。”唐關美蘭的淚水不斷,似乎說不下去。

 江欣把她的手握緊:“我知道,我知道,您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唐關美蘭嗚咽,這些年,太苦了!

 唐慧慧見自己媽媽哭得厲害,放下手中的餅乾汽水,又低著頭,怯得恨不得鑽到地上去。

 “慧慧別怕,這些都是給你的。”江欣怕嚇著她,“讓媽媽哭一哭,一會兒就好了。”

 唐慧慧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唐關美蘭,不敢接過江欣的東西,抱著媽媽的手臂,露出半張臉,像一個弱小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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