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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第二日起來,江心決心暫時放下過往,成為一個新的江欣,融入這個家庭和這個時代。

 吃過早飯,新江欣收拾了一下,準備去供銷社上班。

 江淮抹抹嘴:“走,小哥送你去。”

 他找同學借了腳踏車,馱著江欣往城北供銷社的方向去了。

 “中午我給你送飯,你別來回跑,太陽大,別中暑了。”

 江淮記著江母的話,小妹現在身體還很虛弱,要多休息,不能勞累。

 江欣坐在單車後頭,扯著江淮的衣裳:“哪就這麼脆弱了。”

 “反正大中午的,你別回了,在供銷社眯會兒,不然爸媽又心疼你了。”

 “知道了。”江欣沒再拒絕。

 到供銷社門口,把人放下,江淮就蹬著腳踏車走了。

 城北供銷社是個獨立的小平房,裝了個生鏽的鐵門,鐵門已經開啟,有人在裡面忙碌。

 江欣走進去,屋裡另外兩個女同志正拿著雞毛撣子掃貨架上的灰,木頭貨架顯得老舊笨重,貨物不多。

 年紀大的是李水琴,看著三十出頭,一頭濃密的長髮,有點毛躁,綁了個長辮子,笑起來帶點討好相。

 年紀小的是王慧珠,短髮高瘦,跟江欣年紀差不多,小眼睛塌鼻子,臉和身材都有些乾癟。

 看著江欣來了,兩人抬頭和她打招呼。

 李水琴熱絡的態度中帶著點不好意思。

 王慧珠則是很淡漠,她往日裡更江欣不太合得來,兩人總有點別苗頭的意思。

 “琴姐,趙主任讓我來找你銷假,重新排班。”江欣走到李水琴跟前,把一個昨天買的桃子遞給她,請她吃桃。

 李水琴把手上的雞毛撣子放下,接過那個粉色的桃子,拉著江欣的手:“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琴姐。”說著又掏出另一個桃,遞給旁邊的王慧珠。

 王慧珠單手接過:“謝了啊。”

 病了一場,還客氣了不少,王慧珠可沒和江欣客氣。

 “好了就好,等會兒我就重新排班。”

 李水琴是真不好意思,畢竟趙洪波是她介紹給江欣認識的。

 俗話說,不做中不做媒,她就是太過熱心去給年輕同志們扯紅線了。

 誰知道會遇到了江欣和趙洪波這樣最後分道揚鑣的情況。

 如果是不明事理的人,指不定得責怪她這個媒人。

 可江家也沒人對她說句不好聽的話,說明這家人值得交往。

 所以江淮來找趙主任請假的時候,李水琴遇上了,就自己掏錢掏票,買了一斤紅糖和十個雞蛋給他帶回去。

 江欣翻出這些記憶,覺得李水琴也太過小心了,這種事情,怪誰也怪不到媒人頭上去,可也說明她是個善良的好人。

 在她樸素的價值觀裡,好人就值得被好好對待。

 “行,那就麻煩琴姐了。”江欣禮貌又客氣,拿起雞毛撣子站到自己負責的貨架那頭去掃灰塵。

 “那我明天和後天休息!”王慧珠馬上跳出來,指著排班表上的日期說。

 李水琴也沒和她計較:“好,明後天就排你休息。”

 供銷社不大,大概幾十個平米,前面是賣貨的地方,後頭有個小倉庫,放著幾個零散的空木箱子。

 貨架東西不多,賣些雜貨布料日常用品,只消一眼就看完了,倒像個個體小店。

 早上來的人不多,李水琴拉著江欣閒聊,江欣也沒拒絕,多年的職場生涯,讓她習慣了和各種人打交道。

 王慧珠也沒事做,在納鞋底,她新近認識一個物件,是電影院售票員,兩人正打的火熱,聽說已經見過家長了。

 說起來,從前江欣和王慧珠不對付,江欣也要負幾分責任。

 兩人年紀差不多,江欣的面相看著就比王慧珠要和善許多,來供銷社買東西的人都愛找江欣,不找王慧珠,久而久之,周邊的人嚼舌頭,說王慧珠長得不如江欣,心地也不如江欣。

 江欣年輕,聽了這些話很自得。

 何況當時和趙洪波感情好,他去了省城上大學,前途看著就光明遠大,江欣就多少有些斜著眼睛看人的意思。

 而且王慧珠因為長相不突出,相親了好多次不成功,有些嘴碎的人就傳閒話出來,再加上兩人在同一個地方上班,難免有口角紛爭。

 一開始不過是別人的閒話,日積月累,最後反而鬧得她們兩個不對付。

 江心真是慶幸,原主江欣不是個愛惹事愛交際的人,圈子乾淨,不然她得把她的記憶分門別類安放起來,以便隨時翻找。

 “哎,江欣,這個口子,你幫我縫縫吧,我縫得不好。”王慧珠拿著兩塊碎布過來,遞給她。

 完了!

 江欣這才發現,原主居然做得一手好針線,縫出來的針腳細細密密,好多人都愛找她幫著縫個小圖案,或者打個補丁。

 她硬著頭皮想接過那兩塊碎布,可,可她不會啊!

 江心本人能一晚上背下一整本陌生的專業書,可她兩隻手卻揮舞不動一根銀針。

 見江欣一臉為難,怎麼都不肯接她的布,王慧珠不高興:“不肯就拉倒!”氣哼哼轉身走開了。

 行吧,又把人得罪了,江欣嘆口氣,她剛還決定往後要跟同事和睦相處呢。

 江欣只是撐著下巴,苦惱地揮舞著眼前的雞毛撣子。

 她又仔細把江欣原來的記憶翻了一遍,還好,這只是個普通的小城姑娘,除了縫補,沒有其他突出的專長,再來一個她完全不擅長的東西,那就真的身上長八張嘴都解釋不清楚了。

 江欣再次嘆了口氣。

 李水琴過來,以為兩人又鬧起來了,正準備勸架,看江欣大概只是無聊了,就把報紙遞給她:“無聊就看看報。”

 江欣開啟報紙,發現都是一些偉光正又紅又專的報道,要不就鬥來鬥去的,你批評我,我批評你,沒意思,她掃了幾眼就沒再看。

 回頭看看自己負責的貨架,乾脆整理了一番,把罐頭擺成金字塔形,把算盤一把疊一把地立起來,又把一些農產品擺成簡單的小動物的形狀,看著十分新奇。

 王慧珠看到,嗤笑一聲:“就你能,就你顯擺。”

 江欣不講話,自動遮蔽王慧珠的嘲諷,她的原則是,工作的時候儘量不要帶私人情緒。

 李水琴覺得有意思,還和她商量,能不能擺個今年的生肖出來。

 ......

 霍一忠進來的時候,江欣和李水琴正說得歡,都沒看到客人進來。

 “你好,同志,我要一斤大白兔奶糖,一罐麥乳精,還有兩支水筆。”霍一忠低沉的聲音在江欣面前響起。

 江欣眼前投下的一大片陰影,抬起頭,看到一張眼熟的黑臉,這不是昨天在賣水果的供銷社見過的人嗎?

 霍一忠也認出了江欣,笑笑:“同志你好,又見面了。”

 江欣從貨架上拿下一瓶麥乳精,稱了一斤奶糖遞給他,露出一張圓圓的笑臉:“好巧啊!”

 霍一忠:“你是在這兒上班嗎?。”

 江欣:“對。”

 “水筆只剩下一支了,要明天才有新的到。”李水琴把一支水筆拿出來,“一支要嗎?”

 霍一忠有些猶豫,他今晚要去陳鋼鋒家做客吃飯,兩支水筆是送給他兩個上初中的孩子的。

 “是要送人還是自己用的?”江欣問。

 “送人的,”霍一忠告訴她,又說,“送學生的。”

 “那送兩個本子吧,封面還挺不錯,也不貴。”江欣從玻璃櫃裡拿出兩本印著閃閃紅星的本子遞給霍一忠。

 霍一忠又笑:“同志,你又幫我解決了一回麻煩。”

 “小事情。”江欣也笑。

 霍一忠付了錢和票,對江欣揮手:“同志,再見。”

 “再見。”江欣也朝他揮手。

 ......

 李水琴湊前來問:“江欣,你認識他啊?”

 “誰啊?個子這麼高!”王慧珠也好奇。

 江欣搖頭:“不認識。”

 王慧珠不信:“騙誰呢?人家都說你又幫他解決了問題。”

 “真的不認識,就昨天買水果的時候見過他,幫他挑了個瓜。”江欣沒有細說昨天遇見的事。

 王慧珠這才甩甩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還以為是你新物件呢。”

 李水琴見不得王慧珠這種刻薄樣兒,明明知道江欣剛離婚,心裡說不定怎麼難過呢,王慧珠還哪壺不該提哪壺,一點關愛同志的覺悟都沒有:“慧珠你也真是,是個男的就要是誰的物件不成。”

 王慧珠撇撇嘴,也不稀罕李水琴老做老好人:“我也就說說嘛。而且這男的看起來就比原先的趙洪波正派,那個趙洪波...”

 她看一眼江欣,江欣也正轉頭看她,想聽她嘴裡能吐出甚麼象牙來。

 王慧珠也不怕,瞪回去:“你看我也沒用,誰不知道趙洪波是個馬屁精。跟趙主任明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居然好意思說回去查了族譜,論輩分得叫人家大伯,好不好笑!”

 “趙主任再老十年也生不出這麼大的兒子來,還大伯!幸好趙主任不吃這一套,把人轟出去了!”

 王慧珠今天像是專門想揭江欣的老底和傷疤,不怕得罪她,這些話說得很不留情。

 可換了靈魂的江欣其實並不在乎,國人愛認親戚,以示親近,如果是她想拍誰的馬屁達成目標,那也會想盡辦法貼上去,別說叫大伯,21世紀的人可都是叫金主爸爸的。

 不過趙洪波也真捨得下身段,趙主任不過是個小小的供銷社主任而已,他都能這麼上趕著認親。

 所以,這個人,不控制好,肯定是個後患,她得早點行動,不能讓他有發展起來的勢頭。

 倒是李水琴急了起來,:“王慧珠,你也是個進步的同志,怎麼這麼愛在背後嚼人舌根!”這話說得有些不客氣了,何況是出自她這個老好人的嘴裡,分量就顯得更重。

 王慧珠哪裡受過李水琴這樣明面上的指責,把手裡的鞋墊子往旁邊的貨架用力一甩,站起來指著李水琴就罵:“琴姐,我知道你是怕江欣責怪你,給她介紹了個那樣的物件,可你不能拿我來給人當出氣筒啊,又不是我讓他們離婚,又不是我讓江欣流產,不能再有孩子的。”

 “而且趙洪波是不是白眼狼,是不是馬屁精,你不也知道嗎?”

 李水琴被戳中心事,眼淚立刻就出來了,話也說不利索,指著王慧珠,嘴裡只會發出單調的“你你你...”幾個字,就再說不出其他話來。

 琴姐戰鬥力也太弱了,說不贏就哭,江欣扶額,又不是她們自己家的事情,至於這麼激動嗎?何況這是多大的事兒啊,也值得兩個日日相對的同事吵起來。

 “好了好了,兩位大姐,聽我一言,都少說一句。”江欣只能自己站起來熄滅戰火,“事兒都已經過去了,婚也離了,大家就沒必要再拿出來炒冷飯了,何況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志親人,為了我和趙洪波吵起來,多沒有意思呀。”

 王慧珠坐下,沒好氣:“就你愛當好人!”事情還不是因你而起的!

 江欣也不管兩人肚子裡在打甚麼算盤,她只想安靜地上班,為了杜絕這件事繼續被提起,她乾脆說:“既然大家把話說到這兒了,我是當事人,我來講。”

 “琴姐,我一點都不怪你這個媒人,就是月老也不能保證,他牽線的每一對夫妻都能順利到白頭啊,對不對?趙洪波這人,又積極又上進,也還挺有迷惑性的,不是我方實力弱,是敵人太狡猾。所以他和我離婚,把我推到流產,都和你沒關係,你也不要自責。何況你還買了紅糖和雞蛋給我,我們一家人都記你的情呢。”

 李水琴把眼淚擦乾,有些哽咽,聽了江欣的話,心裡的負擔才輕了些。

 “王慧珠,我們都是同事,有過很多摩擦,以前我也有不懂事的時候,肯定有得罪你的地方,我給你道歉,請你原諒。”江欣還站起來給她鞠了個躬。

 王慧珠趕緊站起來撇到一邊,有些緊張:“你幹嘛?說話就說話,鞠甚麼躬?”

 她和江欣往日裡,那可真是連喝口水都能有話頭吵起來的,今天江欣是吃錯藥了,居然給她道歉鞠躬,不怪得她慌亂起來。

 “我這段時間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覺得過去自己做錯了很多事情。就像你說的,連枕邊人趙洪波是個甚麼樣的人都看不清,這不是豬油蒙了心嗎?你剛說的也沒錯,人人都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就我沒看出來,吃了虧也活該。”

 這些話對江欣來說,簡直是信手拈來,從前每週一的例會,不用腹稿,她能不喝一口水講一個小時,這幾句話簡直是小兒科,今天就當是開個小例會了。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希望這件事就停在這裡,不要再提起了。更希望以後我們三位女同志能好好相處,團結起來,共同進步!為社裡多做貢獻!”

 李水琴簡直要為今天的江欣鼓掌,江欣同志實在太有覺悟了!人家生病了都是意志消沉的,她還能從中總結經驗教訓,年底她一定要把“積極分子”的榮譽票投給江欣!

 王慧珠哼哼,還是有點不甘心,可江欣釋放出善意,也讓她覺得自己得表示點:“雖然我的話不好聽,但我也沒說錯。當時聽說你和趙洪波離婚了,我還挺為你高興的,覺得你離開了一個陰險小人。”

 可要她像江欣那樣低姿態地道歉認錯,那是不可能的!

 “好好好,社員之間就應該有話直說,和諧相處。不能老掰扯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趙主任頂著那個稀疏的發頂進來,今天的穿著體面了些,換上了一套灰撲撲的中山裝。

 三人馬上站起來,此起彼伏地叫了聲:“趙主任。”

 趙主任把手交叉在背後,踱步進來:“咱們供銷社,銷量不是整個新慶市最好的,但是我剛剛聽了你們的話,覺得我們社裡風氣好,同志們互幫互助,年底也是有可能拿到市裡‘進步供銷社’流動紅旗的。”

 “江欣說的很對,大家要團結起來,共同進步!不能讓人看笑話。”

 尤其不能讓其他幾個供銷社看笑話!

 從前他就煩江欣和王慧珠,年輕的女同志不知輕重,管不住自己的嘴,有時候當著顧客的面都能吵起來,讓他這個趙主任很沒面子。

 剛剛聽了幾個人的話,趙主任又覺得,這三個女同志還是很有覺悟的,供銷社的工作還能再進步一些。

 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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