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青年低著頭, 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他咬緊了嘴唇。被綁在背後的手用力掙脫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骨節泛白。
淺井正澤看著受傷的女孩, 顫抖地扔掉了手上的榔頭, 跪坐在地上。
“為甚麼?為甚麼你要這麼拼命地保護他, 是因為我沒能保護好你,你還在生我的氣嗎,莓香……”
“對不起……對不起莓香, 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你那麼怕黑,一定很窒息、一定很可怕吧……”他痛苦地捶頭, 揪著頭髮, 雙眼猩紅,顫動著淚花。
五條凜音的睫毛微顫,視線模糊, 身旁男人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恍惚中, 她好像看見了兩顆漂浮起的綠色光球,其中一顆飄至淺井正澤的身邊,變成了無數溫暖的光點,蓋在他的身上。男人忽然停止了自責, 有些恍惚地抬起頭, 眼淚禁不住地湧了上來, 倏地滑落。
另一顆落在她和五條悟之間, 一種十分溫暖的感覺傳來, 五條凜音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
一道光閃過,當她再次睜開眼時, 眼前是一幅陌生的場景。
一名抱著嬰兒的男孩從腳邊匆忙跑過。
這個孩子,好像是……
“求求您,能不能給她一口吃的,我妹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十歲左右的男孩抱著妹妹挨家挨戶地磕著頭,懇求家有哺乳期的女性,能否給妹妹餵奶。
人們對於這個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髒兮兮的小鬼自是不去理會,男生遭了許多冷眼。
也有些好心的婦人看著孩子實在可憐,同意分一些奶水給她,卻在看到女嬰面容的那一刻立馬搖頭。
“走開走開!生成這副德性,誰知道你們身上有沒有病毒啊!”
兩個孩子被大人驅逐著,男孩的眼裡閃著淚花,強忍著抹掉了那些糊人眼睛的東西,笑著哄哄妹妹,又繼續前往下一個地方尋求幫助。
女嬰患有無臉症,先天性面部發育不良,五官模糊,外耳畸形。由於這種疾病,會導致呼吸、吞嚥困難,醫生都說這個孩子最多活不到半年。
可是她卻活了下來,在兄長的不懈努力之下。
淺井正澤具有極高的繪畫天賦,最擅長畫煙花,因為,妹妹很喜歡。而淺井莓香也同他一樣,甚至比他更有天分,在兄長的薰陶下,七歲時就完成了人生第一部作品。
“哥……哥哥……”言語不清的小女孩放下畫筆,指著畫上漂亮的女孩,溫暖地笑著說,“她好漂亮啊,莓香長大後也能成為這樣子嗎?”
畫上的那個女孩,恰巧和五條凜音十分相似。
“嗯!絕對可以的!”少年笑著,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兩個孩子看著那幅極近完美的畫,露出了最幸福的笑容。
往後的數年裡,兄妹二人成為彼此的依靠,成為彼此小小的世界。生活雖然艱苦,但也平淡而幸福。妹妹因相貌時常會受到欺負,但哥哥總是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她。上學在班級也會受到欺凌,哥哥說會把他所掌握的知識全部教給她,不要去學校了,那裡太可怕,都是天真爛漫的惡魔。
莓香十分乖巧,從來不會哭鬧,心情不好了,只要一顆橘子糖,就能再次笑出來。
她說,不管去哪裡,要一直帶著糖果,就像哥哥陪在身邊一樣,這樣,她就甚麼都不害怕了。
只是,有時候,她會看著窗外玩鬧的小夥伴們,靜靜地發著呆。然後拉上窗簾,蹲下抱著身子,縮在黑暗的角落。
有時候,也會看到在操場上打籃球,揮灑汗水與笑容的男大學生們。
“哥哥也出去玩啦,總宅在家裡會變成肥宅的哎!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知道的啊,每天晚上,他都會從睡夢中驚醒,來到她的身邊,確認她還在,然後握著她小小的手,趴在床邊睡過後半夜。
爸爸媽媽飛機失事後,他真的很怕,唯一的親人也突然消失。
哥哥和她一樣,都是十分害怕孤獨的人啊。
我這樣子的人,這輩子,也許除了哥哥就甚麼都不剩了吧。但是,哥哥你可要幸福啊。
她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直到,那個女孩的出現。
“哎?哎?!!這是你畫的畫嗎,好厲害啊寶貝!!”那是個說話時眼睛都會發光的元氣少女,是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
“有沒有興趣參加我們的繪畫班,我們老師也是肖像畫大神哦!”
她……沒有看見我可怕的面容嗎?
十五歲的淺井莓香第一次有了這樣的疑惑。
心中的黑暗之處,忽然有一道光照了進來,十分溫暖。
那個少女名叫宮池裕美,比她年長兩歲,是個繪畫天才,十分擅長畫櫻花風景。少女如同她畫的那些櫻花一般,沐浴在陽光之下,美麗閃耀,是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
少女時常會來找她,給她說外面的風景,和朋友發生的趣事。就好像看不見她的面容一般,少女從不會問起她的臉,總是滿臉陽光的笑容。
她和少女一同參加了繪畫培訓班,班裡的同學都十分友善,從來不會在意她的長相,和她打成一片。老師高橋一郎是個非常和藹的人,十分欣賞她的天分,經常會帶著她和她的畫去參賽,都獲得了不錯的殊榮。
哥哥也換了一份了不錯的工作,有了一些不錯的朋友。二人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好,她也時常會看到一個漂亮姐姐和哥哥在一起。
她也必須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再拖累哥哥了。
希望哥哥能和那個姐姐幸福,雖說,自己肯定會在婚禮上大哭出來的啦。
她也第一次對外面的世界,對美好生活產生了憧憬。
一定會永遠幸福的,
——她想著。
“莓~香~醬~”宮池裕美笑著拍在了她的肩膀上,“這次的集訓,要互相照顧了哦~”
她笑著點頭,隨後下一秒,便被推入一個黑暗的空間。
平日裡對她和善的同學們,突然變得猙獰,猩紅著雙眼,變成了野獸一般……不,只是她沒發現,這些人,原本就是野獸。
“為……為什……”
“閉嘴,醜女!”話還沒說完,宮池裕美便給了她一個耳光,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一開始我是很同情你,想幫你。因為,幫助別人是真的能讓人開心啊,那種油然而生的幸福和自豪感任是甚麼也替代不了的。可是……”
“誰允許你爬到我頭上來了啊!被我施捨過的人,怎麼能比我優秀?最近還做了老師的模特,你未免有點得意忘形了吧!”宮池裕美抓著她的頭髮重重地撞在牆上。
“沒錯,而且……”另一個名叫花野麻裡奈女生上前,開啟了手裡的狗鏈,“讓一個人看到希望再把她推向深淵的感覺,不覺得……很有趣嗎?”
火、水、鎖鏈、腐食……非人的折磨持續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中,她和外界沒有半點聯絡,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精神和身體飽受摧殘,變成了孤獨一個人。
可是,我才不會放棄呢,哥哥那麼辛苦把我養這麼大,我要好好活下去,和他一起走到未來。看著他成家,看著可愛的小侄子出生,以後賺錢了,給他買零食玩具,就像哥哥照顧我一樣。
那一天,一定,一定會來的。
沙石、泥土傾瀉而下,伴隨著溼重的水泥砸在臉上,眼前的光慢慢變得微弱,一點點消失,最後,變成一片黑暗。
啊,對了。今天是哥哥的生日,我答應過他一定會早點結束集訓回去的。對不起啊,哥哥,我食言了。還有……
“生日快樂。”
——給我最喜歡的哥哥。
殘血的夕陽落下,夜幕降臨,漆黑的夜晚像是野獸一般,將人吞噬。男人瘋狂地扒著泥土,指甲被石塊磕破掀翻,鮮血混雜在泥土中。最後,他從那片黑暗中抱出了女孩,她的半個身子已經被水泥凝住,再也不會笑著喊他哥哥。
夜空中,忽地升起了煙花,繽紛五色,如同承載著數千萬人願望的流星,緩緩落下。
煙花的光影下,女孩的臉被映得雪白,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
你夢到了甚麼呢,莓香?
女孩的雙手在胸前緊緊握在一起,手心裡緊緊捏著一顆橘子糖。
“不管去哪裡,都要一直帶著糖果,就像是哥哥陪在我身邊一樣,這樣,莓香就甚麼都不害怕了!”
女孩的話在耳邊迴響,他將自己的小世界緊緊地抱在懷裡,顫動著肩膀。
“莓香,是煙花哦,是你最喜歡的煙花哦。你睜開眼睛看看好不好……”
“爸、媽,我該怎麼辦,你們救救她,不要、不要帶走她……”
一直握著這顆糖,你一定是希望我來救你的吧,可是等到最後都沒有來,一定在怨恨哥哥吧。
“對不起,對不起……”
最後一點星光悄然落下,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
一隻藍色的蝴蝶在二人周身飛舞。
——深町奈奈。
——朔間芹子。
——花野麻裡奈。
他一個個殺掉那些可恨的人,仇人一個個消失,他和這個世界聯絡的絲線一根根斷開。
他不斷地從夢中驚醒,可再也無法捂住妹妹的手,再也無法安心睡去。
獨留他一個人在黑暗中。
還剩最後一個,宮池裕美。
他實施著最後一項復仇計劃,卻意外看見了畫裡的那個女孩。
莓香,是你嗎?你回來了嗎,變成想要的樣子回來了嗎?
哥哥,哥哥一定會保護你的。
橘子糖滾落到了女人的腳邊。
五條凜音震驚地看著眼前不斷變換著的場景,眼淚倏地滴落。
現在的她才能清楚地看見,原來那天,十年前她被淺井正澤威脅著去救宮池裕美的那天,莓香的魂魄原來就在他的身邊,一直呼喚著他。
“哥哥!不要!不要再殺人了……我不希望你毀掉自己,不要再做這些事了。我沒有怪你,這麼多年,你那麼關心我、把我養大,真的很謝謝你。”
“我最喜歡哥哥了……所以,你要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啊,哥哥……”
可是,那時的她,沒能看見女孩,也沒能聽見她說的話。
那個男人,帶著對妹妹的悔恨、執念,在獄中度過了沒有她的十年。
五條凜音眼中的淚不停滑落。
如果,那個時候,我能看見莓香,把她的話傳達給哥哥,是不是,就不會如此不幸。
如果,那個時候,我真的被宮池裕美欺騙,被她們欺凌、殘忍地殺害,在這個世界上,會有這般掛念我的人嗎。
家人、朋友、愛人……
我甚麼都沒有。
世界一片黑暗,十歲的五條凜音奔跑著,穿梭在荊棘中,尖刺劃破了面板,她盯著遠方那道耀眼的藍色光芒,不停地追尋。
光點在慢慢變大,黑暗被驅散,逆著光的白髮少年卻要再次遠去。
少女一把拉住了白髮少年的手。
不要總是丟下我啊……
“哥……”
漫天紛散的白雪中,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一滴滴鮮血從白髮青年的身上滴落,在雪地上形成了一道血痕。
青年的背上揹著一名年輕女子,似是昏迷了過去。
昏迷中的女子忽然抱緊了他的脖子,冰涼的眼淚滴在他的面板上。
睡夢中,哥哥的話語喊了出來。
一抹淺淺的笑爬上了男人的嘴角。
凜音,你來找我的時候,那些人一定說,五條悟那麼強,怎麼可能會出事,只有你這個廢物才會,對吧。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強大與否,誰都會有疲憊的時候,誰都有想去依靠別人的時候。誰也,都有難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謝謝你,凜音。
還有,對不起。
忽然,白髮青年眼前一片昏暗,倒在了雪地中。兩人順著坡道滾到了樹林中,鮮血染了一路。
鮮血的盡頭,是白髮青年寬大的手掌慢慢向前挪動,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溫熱的暖流融進了掌心。
五條凜音緩緩睜開了眼睛,側臉看向身旁的白髮青年,隨後又昏睡了過去。
夢裡,白髮少年回過頭來,握緊了女孩的手,拉著她逃離了黑暗。
——現在回憶起來,大約是他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吧。
那天也像這樣下著雪,是2月13號。
“哥哥,這個……給你。”小凜音遞上了一塊包裝成桃心型的巧克力。
雙手插兜,背著書包的五條悟停下腳步,看向她。
今天的凜音換了一身很可愛的新衣服,圓嘟嘟的臉蛋被凍得發紅,眨著大大的眼睛,毛絨絨的耳捂在呼吸下微微輕顫,襯得她十分可愛。
五條悟紅著臉,彆扭地轉過了頭。
“誰、誰要吃你做的的巧克力啊!這甚麼形狀啊,醜死了!笨蛋!”
隨後一把搶過巧克力,害羞著跑開了。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妹妹的巧克力。
不過,是真的很難吃啊……
那個味道,至今難以忘懷。
*
時間已至黎明,天有些矇矇亮,雪漸漸停了下來。
男人從倒塌的木屋廢墟中醒了過來,掀開身上的木板石塊,他恍惚地站起了身,失魂落魄地遊走著。
十年中,他漸漸分不清兩個女孩,再見時,也總是會在她身上看見莓香的影子。所以,所以要將那些接近她的人、欺負她的人全都殺死,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了,不會了。
可是,那個女孩不是莓香,莓香已經死了……
已經早就不在了。
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鉛色的天空,無神的眼睛乾澀疼痛,卻早已流不出一滴淚來。
“你不開心嗎?”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出現在面前。
那個女孩五六歲的模樣,長相可愛乖巧。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橘子糖,遞到了男人面前。
“吃了這個心情就會好起來的哦……哥哥。”
女孩溫暖地笑著,朝陽漸漸升起,融化堅冰。
淺井正澤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女孩,乾澀的眼眶中再次蓄上了淚水。他上前一把將女孩抱在懷裡,像個孩子一般,嚎啕大哭了起來。
哭了好一會,他放開了那個女孩,溫柔地笑著,開口道:“小妹妹,你叫甚麼名……”
忽然,一顆子彈從背後穿進了肩膀。
“放開那個孩子!”
十幾名刑警從牆角、草叢中跳了出來,一名身手敏捷的女警上前迅速抱過小女孩,將人帶到了安全地帶。
他看著那個女孩,捂著滴血的肩膀不斷靠近,眼中含著溫柔而悲傷的笑意。
“不準再靠近!不準再靠近那個孩子,聽到沒有!”四周的警察不斷警告著,可男人像是聽不見一般,眼中只有那個女孩。
因為,那曾是他的全世界啊。
無數顆子彈穿膛而過,男人跪倒在了地上,口吐鮮血,眼睛還是直直地看著小女孩的方向。
眼前變得昏暗起來,他向後倒去,看見了升起的朝陽。
頭部並沒有撞到地的疼痛感,小女孩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他枕在她的膝蓋上,恍惚中,好像看到了莓香,看到了女孩溫柔地撫著他的髮絲,臉上掛著恬淡的微笑。
天空中忽地升起了數朵煙花,絢爛綻放,奼紫嫣紅,在他玳黑色的眸子中,映出了光明與溫暖。
他的眸子顫動著光:“莓香,是煙花哦,是你最喜歡的煙花哦。你看到了嗎?”
“嗯。真的好漂亮啊。謝謝你,哥哥。”
他聽見了女孩的聲音,聽見了久違的一聲哥哥。
真的,好久沒聽到了啊。
一滴淚從眼角緩緩滑落,男人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嘴角露出了十年來唯一的笑,永遠定格。
從今往後,永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補充】可愛們可以暫時開啟作話哦~
那個女孩再次消失了。
我找不到她,哪裡都找不到。
她應當離開這座城市了吧,會去哪裡呢……東京?大阪?還是名古屋?
最近好像有人一直在盯著我,我沒有辦法離開這裡,也沒有辦法去找她。
我來到了那個男人的所在地,他看到我十分驚訝,還冠冕堂皇說著些甚麼,莓香現在過得很幸福呢,你也要趕緊重新生活啊。
開甚麼玩笑!
她受到傷害的時候你在哪?
你全都知道吧,為甚麼視而不見了?為甚麼當做甚麼都沒看見,任由那些人欺負她?
你是老師不是嗎?
也許、也許你斥責她們一下,莓香就不會那麼痛苦地死去。
那個男人聽到我的話,似乎也沒有十分震驚,只是慢慢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抱頭說著道歉的話。
“我以為那只是孩子們小打小鬧。”
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我也不想那孩子出事,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一時間真的有想殺了他的想法。
但是,當看到畫室裡那副妹妹的畫像,想起往日她說這個男人的好。
她喜歡的東西,我不想奪走。
便甚麼也沒說,離開了那裡。
不一會,房子裡傳來了那個男人痛苦的喊叫聲。
我透過窗戶看去,他已經上吊自殺了。
我同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已經斷得一乾二淨。
直到,那個女生再次出現在我的視野。
可是,她果真是在受欺負啊。
所以才回不到我身邊。
那就全部去死好了。
我廢了好大的力氣離開了這座城市,來到她所生活的東京。
這次,不會再讓你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我燒了那個噁心的家,綁走了不配做她兄長的男人。
所以,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一個人,好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