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月明的呼救, 註定是得不到回應了。
此時此刻,在這間書房裡,時間和空間的概念都被凝固、抽離, 世界誕生了新的法則。感性超越了理性, 一點點呼吸就能催生出宇宙大爆炸,誕生億萬的星辰。
從第一次進入縫隙開始, 燕月明就開始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好像開始變得豐富了。他的精神被不斷地捶打, 延展、拉伸, 逐漸變得凝實,又能幻化成天馬行空的形狀。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一個普普通通的肉體凡胎的人,是否能在這奇詭莫測、浩瀚無垠的精神之海里獲得安寧。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瘋, 會不會在一次又一次的無序中迷失自己,所有的體驗對他來說都是陌生而新奇的。
他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是否也受到了影響。
原來碰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是這種感覺嗎?
這跟以前看到哪個帥哥, 誇一句好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好刺激。
“你在緊張嗎?”黎錚單手支著側臉, 姿態閒適,可他另一隻手卻還握著燕月明的手腕,好像壓根不想放似的。
燕月明能不緊張嗎?他都被黎錚搞不會了。他搖頭,又點頭, 眼睛不知道該朝哪兒看,想主動回握住黎錚的手吧——
說實話, 又不敢。
“剛才為甚麼不坐在我旁邊?”黎錚問。
“明明是你嫌棄我……”燕月明嘀咕。
“我跟你道歉。”
“嗯?”
燕月明略顯錯愕, 他可不是真的要學長跟他道歉, 他就是有點委屈。那種自閉的、蔫蔫的感覺好像還殘留在他的意識裡, 時間太短了, 無法徹底恢復,所以當黎錚這麼看著他、抓著他的手的時候,他忍不住就說了出來。
天地可鑑,如果是平時,燕月明肯定不會說的。他是一個成熟的可以自己消化情緒的人。
可他說了。
然後學長跟他道歉了。
他道歉了欸。
燕月明有點點開心,不,是很開心。他忍不住直勾勾地看向了黎錚,就見黎錚微微笑了,問:“所以你現在原諒我了嗎?”
“原諒了原諒了。”燕月明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生怕晚半秒鐘,就趕不上趟。
黎錚這才站起來,而他這一站,燕月明就得抬頭看他了。兩人的距離變得更加靠近,但是燕月明沒有退,他沒有慫,他撐住了。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就衝學長跟他道歉了,他也要衝一把。
“學長,我喜歡你。”
小明是勇敢的小明,但這份勇氣有一半他覺得是學長給他的。學長讓他覺得,就算被拒絕,就算做不成情侶,也不要緊。
他不會因此而離開花園路,不會把關係搞得僵硬,不會因此而失去甚麼。
黎錚卻被他突如其來的告白給打蒙了,進而失笑。
剛才黎和平教了他甚麼呢?教他甚麼是浪漫和驚喜,教他不要甚麼都理所當然,教他必要時刻學會犧牲色相,總之靠譜的不靠譜的都說了一堆。
事實證明,他很不靠譜,他錯估了燕月明這個選項。
燕月明可以收下一根狗尾巴草,因為他會珍惜別人的心意,也並不覺得狗尾巴草廉價。或許在他看來,用勇往直前的愛意去換狗尾巴草,也是等值的。而當愛意充盈肺腑,所需的僅僅只是一個擁抱。
黎錚也這麼做了,他將燕月明拉進懷裡,回答道:“我知道。”
“學長?”燕月明被他抱著,感受著他的溫度,心撲通撲通狂跳。雖然知道有點煞風景,但他還是要問:“你現在算不算……接受我的告白了啊?”
“你知道那束花叫甚麼嗎?”黎錚卻答非所問。
燕月明誠實搖頭。
黎錚:“飛燕草。”
它不是我最喜歡的花,很少出現在花園路的家裡。但今天去花店的時候,因為它名字裡有個“燕”字,就很順理成章地拿回來了。
燕月明隱隱約約好像懂了一點他的意思,而下一秒,黎錚又說:“如果讓老師和蘇洄之知道,是你先向我告白,他們大概會拿這件事嘲笑我一輩子。所以——”
所以?燕月明呆愣愣地仰著頭看他。
“我們換一換。考了第一的小明同學,我喜歡你,你可以接受我嗎?”黎錚攬著他的腰,看到他肉眼可見地彎起眉眼笑起來,嘴角也跟著上揚。
燕月明用力點頭。他真的好開心,拿了第一,又得了告白,一眼不錯地盯著黎錚,彷彿還在麻煩無限公司,能透過腦電波交流資訊。
視線拉扯,交織出無限的曖昧,以及尚顯羞澀的慾望。
黎錚低頭時,燕月明主動湊上去,跟他親吻。他不會換氣,動作稍顯笨拙、生硬,但學長好像也不是很會嘛。他又在心中偷笑。
他既然不是那麼會,如果自己今天晚上就跟他回房間的話,也可以的吧?又不會發生甚麼。
萬一他獨自回去了,睡了一覺起來發現一切都是做夢呢?
夜長夢多啊。
小姨說了,人生苦短,甚麼都要抓緊。
她說今天要去看猛男跳舞,就絕不會拖到明天。可是燕月明到底臉皮薄,接個吻就夠他暈乎半天了,這些暈暈乎乎之間誕生的大膽想法,他哪好意思說出口。
萬一嚇到學長就不好了。
還是算了吧。
燕月明在心中遺憾嘆氣,最終,戀戀不捨地被黎錚送回了房間。
時間不早了。燕月明明明只覺得抱了一會兒,怎麼就好久過去了。他進了房間,又從門口探出頭去,拉住黎錚的胳膊,問:“學長你明天要出門嗎?”
黎錚:“不出去。”
燕月明:“哦。”
黎錚:“怎麼了?”
燕月明:“我問問。”
黎錚莞爾,“還想問甚麼嗎?”
燕月明這就又大膽起來,“你明天幾點起來啊?”
黎錚:“大概8點?”
燕月明:“那……我們明天早上一起去遛狗好不好?”
黎錚:“好。”
燕月明:“那一言為定!”
狗就在那樓梯的拐角處看著站在門口的說話的人,歪著腦袋,幾近於無聲地發出疑惑“汪?”
下一秒,“汪!”
人類,你們在幹甚麼?
為甚麼靠那麼近,都貼一塊兒去了,還嘴對嘴!
大黃疑惑極了,但有那個魔鬼在,它不敢輕易上前。天知道人類的作息到底怎麼回事,它都睡一覺起來了,這些人類還在這裡做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糟糕,那個男人又往這邊走了。
大黃尾巴一甩,立刻開溜。
不過這次它可學乖了,深切領悟到了人類的游擊戰之道,先下樓溜一圈,再趁著那個男人不注意,溜上樓開啟燕月明的房門躥進去。
區區一扇房門而已,根本擋不住聰明的大黃。
只是大黃萬萬沒想到,它剛進去,就被興奮得睡不著覺以至於又在給小綠扎頭髮的燕月明捕獲了。
“大黃,你來看我了啊?”燕月明蹲在地上,使勁揉搓著大黃的狗頭,“你知道嗎大黃,我跟學長談戀愛了。他跟我告白了,你知道告白是甚麼意思嗎?就是他喜歡我,然後我也喜歡他。你知道他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嗎?嘿嘿……”
大黃想掙脫,竟然掙不開。
半夜十二點,郊外的狗都開始大聯歡了,它還被燕月明抓著,聽他講他的愛情故事。它聽不懂,人類叭叭叭地到底在講甚麼?
它更不懂,當它好不容易逃離小明那唸咒般的碎碎念,回到樓下,趴在自己的狗窩裡,決定當一條安靜的好狗時——
早上8點,它又被人從狗窩裡給薅了出來。
“汪?”
“汪汪汪?”
你們有事嗎?!
聞人景也很不解,他本來揹著書包都要走了,看到燕月明和黎錚帶著大黃出門遛狗,又退回來。走到窗邊,看著正在裡面刷牙的黎和平,他問:“老師,大黃還需要遛嗎?它不是每天都在迎風奔跑嗎?”
黎和平“啊呸”吐出一口泡沫,回答他:“看情況吧。”
聞人景不解,“甚麼情況?”
黎和平:“就是一到春天,萬物復甦,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點躁動……”
“哦。”聞人景恍然大悟,“大黃是不是想找物件了?”
黎和平:“……”
聞人景:“老師你為甚麼這麼看我?”
黎和平:“你還小,還是不要思考這個問題了。”
聞人景不服,他怎麼就還小了?縫隙都不知道去過多少回了,他拒絕大人們用“你還小”這樣的說辭來打發祖國未來的花朵。
黎和平煩死了,這些徒弟,大的小的沒一個省心的。唯一一個省心的去了氣相局上班,又太忙了,沒空幫他管人。
要不我還是跑路吧?
黎和平剛冒出這個念頭,又迅速壓下。
這時候跑不行,萬一鴆又冒出來,小年輕們扛不住事就糟了。還有以黎錚那急不可待的樣子,萬一明天就去領證,後天就辦酒了,他趕不回來怎麼辦?他可是要坐主桌的。
“這樣。”黎和平朝聞人景招招手。
聞人景還以為老師是要告訴他甚麼驚天大秘密呢,踮著腳尖趴在窗臺上,湊過去聽。就聽到他說:“你去問蘇洄之。”
剛從氣相局下班回到家裡的蘇洄之,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他有些困惑地揉了揉鼻子,剛想說是不是有人又在背地裡說他壞話,身後便響起熟悉的帶點痞氣的聲音,“蘇大主播,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