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 燕月明終於回想起了在公司被支配的恐懼。
點頭哈腰的恐懼、給領導跑腿的恐懼、給領導點贊、鼓掌並吹彩虹屁的恐懼、睜著眼說瞎話的恐懼,每時每秒, 都在折磨著他的內心。
他又想起了那句話:
垃圾世界, 食屎呀你。
他在心裡下咒,他又在面上道歉。
能屈能伸。
麻煩總裁問完一輪,7個考生, 6個站起來道歉。
唯一一個釘子戶是張皎月。燕月明覺得張皎月看他們這群男生的表情,都像在說:你們這群沒用的男人。
可答對的考生也不怎麼好過, 因為麻煩會獎勵給她一塊蘿蔔, 還必須要蘸調料吃。張皎月沾了辣椒麵,辣椒麵是紅的, 可她吃進去之後, 臉是綠的。
燕月明由此判斷出她應該很能吃辣,但是受不了生蘿蔔的味道,所以想要用辣壓制。可惜失敗了。
人生,是如此的艱難。
燕月明苦中作樂,安慰自己幸好學長不在。學長挑食,絕對不可能喜歡吃生蘿蔔, 他可捨不得學長受到這種折磨。
一輪下來,燕月明也成功總結出了幾條規則。
1:這張餐桌是總裁的一言堂,他不問,你不答。
2:答錯了,必須立刻道歉,而且應該有時限。這個時限大約在5秒, 過時犯規。
3:總裁覺得蘿蔔蘸醋最好吃, 不接受反駁。
總裁不光喜歡問問題, 還會抽風發癲。
所有考生都好端端地坐著呢, 無人異動,他就突然攥緊了手裡的勺子,疑神疑鬼起來。那僵硬的脖子轉不動,唯有那雙隱隱有些發綠的渾濁的眼珠子不停地轉,視線在眾人身上逡巡,彷彿在點兵點將,最終點到一個倒黴蛋——燕月明。
“你為甚麼不吃蘿蔔?你是來盜取我們公司機密的嗎?”他質問道。
“不是。”燕月明努力讓自己鎮定,語速還是不由加快,來了個否認三連,“絕對不是,我沒有盜取機密。”
總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我的飲料配方是獨一無二的,你休想把它偷走!休想!”
他怒而拍桌,其他考生雖然不算被嚇到,但一個個都面色凝重。燕月明的心也跟著跳了跳,而就在這剎那之間,他想到了——
這也許是線索。
總裁為甚麼那麼生氣?因為有前車之鑑?可又是誰那麼大膽,跑到這裡來偷飲料配方?附加分裡的那幾個無辜群眾?
“你這麼生氣,是因為曾經被人偷過嗎?是誰啊?他們現在在哪裡?偷成功了嗎?”燕月明抓住機會連續發問。因為是總裁先開口質問的,所以他回答,也不算觸犯規則。
“你、你——”總裁開始結巴,“要你管!”
“我不是要管啊,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對他們進行強烈譴責。飲料配方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偷呢?總裁你說我說得對不對?你經營著這麼大一家公司,為那麼多麻煩解決了就業問題,為社會做出了貢獻,生產出那麼好喝的飲料卻每天只吃大白蘿蔔,實在是太厲害了。所以飲料配方在哪裡啊?你一定要把它放好啊,萬一下次再被偷了不太好呀。要不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再換個地方藏?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的,你說犯罪分子是幾個人來著,一個?兩個?三個?”
總裁僵住了,嘴巴微張,神情呆滯。
考生們都有點懵了,應解和張皎月齊齊側目。燕月明眨巴眨巴眼,嘴巴沒帶停的,“有沒有可能犯罪分子就藏在附近,這裡是7樓對不對?外面是後廚嗎?”
這句話,前半段是糊弄總裁,後半段是在打探訊息。
張皎月會意,衝他點了點頭。燕月明接收到資訊,眼睛卻還盯著總裁,好像在對他說話,“如果是幾個人一起作案,2和3是一起的嗎?”
應解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燕月明覺得這大概是“是”的意思,應解和張皎月消失了大半天,其實一塊兒組隊了,他們是特意在晚餐時分過來找總裁的,而不是像燕月明和陳野生這樣誤入。
他們肯定掌握了別的資訊。
“犯罪分子已經被關起來了吧?”燕月明見好就收,看著總裁誠摯懇切,雙眼彷彿在發光,“總裁那麼厲害,一定抓到了!”
總裁磕磕巴巴,但也莫名激動,“那、那是肯定的!我抓到了一個,抓到一個!”
聞言,應解和張皎月交換一個眼神。
有一個人被抓到了,剩下四個在逃竄。燕月明還可以肯定一點,那四個裡,有一個躲在通風管道,由卜夏和沈胤川去追,但目前下落不明。
燕月明悄悄鬆一口氣,攤開掌心,裡面都是汗。
他其實緊張極了,精神沒有片刻鬆懈。但是餐桌上的規則註定他們不能正常地透過聊天交換資訊,而他和陳野生是半道上來的,一切規則靠摸索,其實很被動。他不能賭其他考生都會善意提醒,自己也得賣力才行。
最重要的是,比起誰都無法說話的詭異沉默,還是叨叨叨的更適合他。說話,可以緩解他的緊張,開拓他的思路。
他不準備改掉這個習慣,因為學長不在乎!
他對我好有耐心的。
燕月明在心裡美滋滋,緊張心情又去了一分。
陳野生已經看呆了,他嘴巴張了開,開了閉,說不出話也不能說話。他仔細在腦內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算搞明白燕月明和張皎月他們到底在傳達甚麼,而就在這時,木頭斷裂的聲音突然傳來。
“咔!”
所有人循聲看去,只見應解站了起來,而他站起來的剎那,身下的椅子突然倒地。可這椅子是實木的,厚重得很,又沒有蟲蛀質量又好,哪那麼容易壞?坐在對面的三人下意識的以為是規則作亂,面露警惕,燕月明卻看到了——椅子腿是應解自己踹斷的。
3號應解,警官學院裡的高材生,身手也很了得。
總裁滿臉呆滯,看著他,問:“椅子怎麼壞了?”
應解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大佬派頭,“哦,因為我是偷竊飲料配方的同夥,老天爺看不過眼,在懲罰我。”
總裁:“甚麼!”
應解:“對不起。”
總裁:“什、甚麼?”
應解:“對不起。”
總裁:“你不要以為道歉了我就會原諒你,我要把你抓起來!”
應解:“來,抓。”
總裁生氣了,臉都更綠了幾分,嘴巴緊閉著,那氣就從喉嚨裡的切口跑出來,甚至吹出了口哨聲。
這神奇的一幕,看呆了所有人。
不過片刻,兩個麻煩推門而入,一左一右抓住應解的胳膊。燕月明看到他們身上的名牌,是保安部的。
“帶走!把他帶走!”總裁揮舞著小叉子,卻在下一秒,又“哎喲”一聲。
他的椅子也壞了。
“咔擦”桌子腿劈了個叉,讓他直接從椅子上滾落,摔了個結結實實。目擊證人還是燕月明,罪犯是:張皎月。
再看總裁,總裁已經倒在地上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在吹哨子。那哨聲尖銳,他吹啊吹啊,綠了的臉都吹紅了,又氣憤又丟臉,於是開始陰暗爬行。
好快!
不過眨眼的時間,總裁就爬到牆上去了,彷彿突破了人類的極限。不,他本來就不是人了,他是喪屍,是——
壁虎。
爬行的總裁像只粉色壁虎,他滿牆亂竄。
所有考生目瞪口呆。
燕月明嚇死了,他是見識過橙紅小鎮的瘋狂,但沒見過這樣的。電光石火間他想通了應解和張皎月破壞椅子的舉動,第一次是要逼總裁先開口,他們才能有開口的機會,再是激怒總裁。
他們想要被抓走,這樣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被關起來的人了。
城門失火殃及小明啊。
小明可一點都不想跟爬牆壁虎打交道,太詭異了,他還在爬。他不累嗎?哦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他又開始爬了!
哦他上天花板了。
他摔下來了!
他的腿不會就是這麼摔斷的吧……
伴隨著“咚”的墜地聲的,是無邊的沉默。保安麻煩不會說話,而考生們礙於規則,不能所說,不管是人還是喪屍,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總裁。
總裁躺在地上,脖子歪著,那張青白色的臉正好對準了他們。
陰沉。
可怖。
眼睛瞪得很大。
又突然微笑。
燕月明呼吸一滯,心肝亂顫。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總裁陰惻惻地碎碎念,一邊碎碎念一邊陰暗爬行,越爬越遠,越怕越——
糟了!
燕月明趕緊閉眼,卻還是晚了一步,他犯規了。霎時間他背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既是為規則的防不勝防,又為自己的倏忽大意。他本該在聽到“看不見我”這四個字的時候,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的。
陳野生卻逃過一劫。
總裁重新開始爬行的時候,他正好被其他考生擋住了視線。而燕月明在閉眼的同時迅速將桌上的碗碟掃落在地,“啪!”清脆的聲音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去看他,自然就不會看總裁了。
可事出突然,逃過一劫的也就陳野生、17號和已經被保安麻煩抓住的應解而已,連張皎月都沒有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