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零點, 還有最後的五分鐘。
緊急預案已經箭在弦上,但鼓聲響徹,又硬生生把它按了回去。因為不止燕月明醒了過來, 夜空中的星星也重新恢復了閃耀。
那鼓聲震一震, 星星抖一抖,就又開始閃爍了。
三院的重症病區,那些原本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病人, 重新抱著頭開始疑惑。我到底是誰, 我在哪兒?有了懷疑,就有了思考,思考並不一定能得到一個好結果, 但它讓人活著。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遙遠的鼓聲, 不自覺地被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而後在那不斷響起的鼓聲中, 重新獲得清明。
一直到十二點, 鼓聲停。
氣相局局長郝芳看著各處傳回的資訊, 最終宣佈:“暫緩預案上線。”
《氣相預報》則風雨阻止地上線了。
今天負責播報的主播姓徐, 徐靈。女性的聲音相比起蘇洄之更溫和, 溫和如水, 裡面卻彷彿包裹著金屬的芯子, 於溫和中賦予人冷靜的力量。
開場的第一段,是正兒八經的天氣預報,一度讓人以為自己的開啟方式有問題。退出去, 再進來, 還是那樣。
“……今日小雨轉晴, 氣溫維持在14℃到25℃之間, 請各位市民朋友們……”
聽著播報聲, 有人拉開窗簾往外看,果然,上方城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小雨,並不惱人。凌晨氣溫不高,但五月的天已經過了立夏,再冷也冷不到哪裡去,讓人恍惚間想著,夏天是不是也不遠了。
回頭再看那《氣相預報》,把《氣相預報》變回《氣象預報》,一直是許多人的願望。當人類不需要再用諧音梗來苦中作樂,當他們可以簡單又純粹地關心今天是否下雨、明天衣服曬不曬得乾的時候,生活就能回歸正軌了。
“唉……”有人在嘆氣,有人會心一笑。
天氣預報播完了,氣相預報也就要開始了。
“
“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請所有人保持思考,無視一切異常……”
氣相局樓頂停機坪,燕月明和大黃終於再次相會。
雨水打溼了大黃身上的皮毛,血汙被暈染開來,讓它看起來狼狽萬分,但大黃依舊高昂著頭顱。它是驕傲的、是永不言敗的,在燕月明心疼地撫摸它時,它又是愉悅的,嘴裡發出“汪嗚”的叫聲,尾巴輕輕搖晃。
但是再厲害的英雄,再經過搏鬥以後,都要累了。燕月明帶它去包紮完傷口,又飽餐一頓後,大黃也窩在他腳邊沉沉睡去。
氣相局裡,大會小會一直開到天亮。燕月明以前上學的時候是不懂為甚麼要有那麼多的會,剛上班時一度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如今到了這裡,才覺得是小巫見大巫。
物資如何分配、人員如何調動,各部門之間如何配合,包括氣相局與各兄弟部門,譬如警局之間如何協同作戰。還有各城、各大區之間資訊互通、線上線下的監管問題,都需要商定。
燕月明著重觀察了自己報考的後勤部,只覺得哪哪兒都有他們的人。後勤的制服是白色系的工裝,配黑色的帽子和作戰靴,局裡面除了搜救和巡查部,就屬他們跑得最快。
早飯的空檔,燕月明在食堂碰到一個叫做“小方”的後勤部幹事。小方很熱情,兩人聊起後勤部的日常工作,他說:“不忙,我們後勤一點兒都不忙。”
燕月明看著他的黑眼圈,非常善良地沒有拆穿他。
此時一個端著燕窩的蘇洄之從旁邊經過,看到他們投來目光,停下腳步,問:“要來一口嗎?”
燕月明很詫異,沒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在氣相局的食堂裡看到他的偶像蘇洄之在吃燕窩。
為甚麼是燕窩呢?
蘇洄之答:“美容養顏。當然了,這裡面還加了一點特殊的藥材,食堂專門給我熬的。”
小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蘇洄之,是一個特例。一個敢光明正大搞“特權”,還不會讓人反感的奇男子。
局裡還有個奇男子來著。
瞧,他來了。
閻飛揉著有些痠痛的脖子,跟他搜救部的隊友們走進食堂。闕歌也在裡頭,看到燕月明,她剋制著心裡的喜悅,高冷地抬手揮了揮。
“小學長和老師呢?”她走過來,問。
“老師跟大黃在睡覺,不讓我們打擾。小學長打了早點給叔叔阿姨送過去了。”燕月明老實作答。本來聞人景叫他一塊兒去的,但人家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團聚,燕月明不想過去打擾他們的親子時光,便獨自留在食堂。
許是他老實作答的姿勢有點乖巧,讓這群疲憊的搜救隊員們看得比較舒心,再加上他是闕歌的學弟,那就是大家的學弟,他還是主角候選人,buff疊滿了,誰都好奇。
其最終結果是,這群搜救部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們,把燕月明附近的座位都給包圓了。這個來拍拍肩,那個來摸一把他的腦袋,而蘇洄之就坐在他對面笑。
小方不甘示弱,發資訊搖人,把後勤部的人也給搖了過來。
“你們圍著他做甚麼,這是我們後勤部的新人。”小方甚至有點氣憤。
“志願是可以改的嘛,是不是啊大家?再說了,花園路的傳統就是要進我們搜救部的啊。”搜救部從來不缺混不吝,尤其是閻飛帶出來的四組,高低錯落的聲音回答道:“是啊。”
唱戲似的。
闕歌正想開口替燕月明解圍,蘇洄之就優雅地擦著筷子,說道:“你們這麼搶人,問過我那護短的弟弟了嗎?”
閻飛看了眼燕月明,又看蘇洄之,“你那護短的弟弟又不是老母雞,管天管地還能管到他上班?”
闕歌趕緊插話,“剛才開會的時候,我聽說編制考的日期要定下來了?”
她是看著小方說的,小方道:“確實,時間提前了不少。這一次是情況特殊,世界意識的活躍期也不知道要持續多久,擴充人手勢在必行。所以看上面的意思,理論的部分會相對減少,更注重實操部分。也就是說,縫隙考核,再加上最後一輪面試很重要。”
燕月明頓時緊張起來,如果日期提前了不少,那就說明留給他的準備時間不多了。理論部分的減少對他來說反倒是一個好訊息。
闕歌則在擔憂,“現在縫隙大變,縫隙考核不一定能成,太危險了。”
四隊的一個搜救隊員便道:“怕危險,那還報考甚麼氣相局?總之又不是明天就考了,等到考試的那一天,我們都不知道又進了縫隙多少次了,找出一個合適的考場來,還不簡單?”
闕歌氣勢絲毫不輸,“也不知道是誰,當初考試回去就做噩夢了。”
互相揭短,也是搜救部的傳統。
可這不是有外人在嗎?閻飛看他們的眼神,那叫恨鐵不成鋼,敲敲桌子,“鴆逃回去了,你們就安心了?他又不是回去就掉河裡爬不上來了,一個個皮都給我緊一點。吃完飯就抓緊時間休息,時刻準備出發。”
出發去哪兒?當然是縫隙。
閻飛與聞人暮曉定了48小時的期限,如果時限到了,黎錚還不回來,那他就先帶隊進縫隙查探。現在鴆也逃回縫隙去了,再加上那不知來源的鼓聲,閻飛等不了48小時了。
燕月明聽著他們的對話,沒有多嘴。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能算是他的前輩。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雖然有互相埋汰的時候,可彼此之間的默契和信任,是刻在骨子裡自然而然往外散發的。
他有點崇拜、有點羨慕,想著他終有一天一定會加入他們,又時刻擔心著黎錚和小姨,卻不敢說出來讓別人也擔心。
唉……
他在心裡嘆氣。
淅淅瀝瀝的雨下個沒完,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停。
今日異常依舊,生活也依舊。燕月明從食堂離開,路過走廊看到窗戶外邊的雨幕裡,打著傘走在上班路上的人時,不由停下腳步。
學長甚麼時候回來呢?
想著想著,他便有些出神。驀地聽到狗叫聲從前方傳來,是大黃醒過來,看不見他,出來找人了。一人一狗在走廊上相遇,路過的人看到他們,都忍不住投來好奇的目光,腳步微微放慢,又匆忙離開。
不知不覺間,氣相局上下的人好像都認識他們了。那個主角跟狗、小明跟大黃,大名鼎鼎、如雷貫耳。
他們像一道另類的風景線,又像是吉祥物,走哪兒都有一堆人看他們,有些還招招手讓他們過去——摸狗頭。
大黃是不喜歡被人摸的,它會推燕月明出去,然後自己跑路。
一人一狗在氣相局裡展開了奇幻之旅,好像沒幫上甚麼忙,但好像又幫上了。燕月明能敏銳地察覺到,跟他們接觸過的人,心情似乎都好了一點。
所以他也不介意被當成一個吉祥物,揚起笑臉,接納每一個人好奇的目光。
他只是越這樣,就越是想念學長和小姨。
他也有點想家了。
“嘿!”又有人叫他,他回頭,看到剛才見過的蘇主播的助理在朝他招手。助理的臉上有明顯的喜色,燕月明便也趕快過去,“甚麼事?”
助理:“你學長回來了,剛進氣相局!”
學長回來了!
燕月明喜上眉梢,問清楚他在哪裡,便立刻趕過去。大黃一頭霧水,見他跑了就跟著跑,因為受了傷,竟然沒跟上。
“汪嗚!”大黃震驚不已,這人類甚麼時候那麼能跑了?
可燕月明緊趕慢趕地,還是晚了一步。黎錚已經進了會議室密談,局長郝芳親自接待的,能進去的至少也是聞人暮曉這個級別的,他當然就被攔在了外面。
“你別急,黎老闆特意叮囑過了,讓你們在外面等著,他出來就會帶你們回去。”門口的警衛員善意地出聲提醒。
燕月明也知道自己急了,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帶著大黃去外面等候。他不是想要知道黎錚帶回了甚麼資訊,他只是想要看到黎錚還好好的,平安就好。
他們還能開會,證明學長就算受了傷,應該也還不算很嚴重。
平靜下來以後,他的大腦就恢復了思考。可越是平靜、越是思路清晰,他就越是按捺不住心裡的焦躁和急切。
明明之前也一直在牽掛學長,但怎麼人回來了,他反而比之前更坐不住了呢?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燕月明只能摸著大黃的狗頭跟它說話,去折磨大黃。大黃跑得氣喘吁吁,吐著舌頭,不勝其擾,正想要逃離,聞人景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告訴燕月明:“老師要跑了!”
燕月明:“啊?又跑了?為甚麼?”
聞人景:“哎呀,你忘了我們是從哪兒來的氣相局?醫院!我倆還好,本來就是留院觀察,不回去就不回去了,老師可是正兒八經有傷在身的啊。現在學長回來了,還能容忍他在外頭亂跑嗎?簡直毫無病患的自覺。到時候不光他要被罵,我們都逃不掉。”
燕月明心中一凜,登時覺得即將大難臨頭。
兩個小徒弟當即出發去逮人,聞人景邊跑還邊給門衛打電話,讓他幫忙攔人。這氣相局裡誰不認識黎和平呢?誰又不瞭解黎和平那臭脾氣呢?
看到他獨自一人溜溜達達往外走,豬都知道他要幹嘛。
黎和平逃離失敗,攔住他的是搜救部一隊隊員,連山。連山是一隊副隊長馮遠華的徒弟,跟黎和平、闕歌他們一塊兒去過小山村,他跟黎和平說不上熟,也說不上不熟,別人不敢上去觸這位的黴頭,他這個小新人可不就得頂上?
“前輩,黎老闆已經回來了,要不您再等等?”連山攙扶著這位老前輩,硬著頭皮說話。
“等甚麼等,我就是去外面吃個早飯。黎錚那臭小氣回來了又怎麼樣,我怕他嗎!”
老子就是想去吃點好的!麻辣燙、烤豬蹄,甚麼不能吃就吃甚麼,你們這群小年輕懂個屁,等你們活到我這個歲數再來教我怎麼養生!
當然,後面的那些話黎和平可沒有說出來,他還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的。
連山有苦難言,好在聞人景和燕月明迅速趕到,把老前輩接了過去。他抹了把汗,靠在門衛崗亭上跟大爺聊天,只見大爺端著搪瓷杯,一副寵辱不驚見慣了世面的模樣。
大爺接收到他的目光,吹了吹杯子裡漂浮的茶葉碎,道:“新人,第一次見吧?你今天看到的是《我愛花園路》,第一百二十集,新角色登場,叫小明。”
連山心想這還能是電視連續劇嗎?轉頭仔細觀察,發現當自己不置身於其中的時候,看得確實挺樂呵的,彷彿甚麼情景喜劇。
尤其是當黎錚出現的時候。
他從氣相局裡走出來,身後還跟著闕歌。闕歌悄悄衝老師和學長學弟們眨眼睛,又迅速恢復肅穆表情,目不斜視。
“你們在這裡做甚麼?”黎錚不疾不徐地走到他們身邊,撐開一頂大黑傘,掃了眼外頭的朦朧細雨,這才轉頭看向他們,問:“賞雨嗎?”
他甚至還在笑。
是那種你只要回答錯一個字,就把你發配去縫隙淋雨的那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