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眼, 深處的縫隙之一。它也是一座小鎮,但相比起橙紅小鎮民風彪悍,因此得了一個“奪命小鎮”的頭銜, 那陰陽眼這個地方, 就是純粹的“見鬼之地”。
這裡的每個鎮民都是正常的, 待人溫和, 從不拔刀,可偏偏這座小鎮裡有鬼。鎮民們不能見鬼,但掉進縫隙的每一個人都是開了陰陽眼的天選之子。
搜救部的隊員們, 往往寧願去橙紅小鎮跟鎮民打架, 也不想要去陰陽眼辯一辯陰陽。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小鎮兇險,我們本來打算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但陰陽眼的劇情已經開始變了, 我們根據從前的攻略去找到潛伏在鎮民裡的神婆,發現這個關鍵NPC也變得神神叨叨的, 而且她提到了一個詞——胡地。”
闕歌揉了揉太陽穴,繼續道:“我們都知道,這些深處的關鍵NPC身上,其實都有相的意識殘留。他們跟普通的NPC是不一樣的。”
如果燕月明在這裡,聽到這話,肯定會大吃一驚, 會更擔憂留在橙紅小鎮的黎錚。他不笨,只消細想, 便能知道鎮長就是那個關鍵NPC。
他也會很快明白,為甚麼黎錚沒有把這層資訊告訴他——因為無知者才無畏。
很顯然, 闕歌面前的這些人都是氣相局的骨幹, 每個人都對縫隙的秘密瞭如指掌。閻飛心念微動, 道:“你們從神婆那裡知道了甚麼?”
闕歌:“神婆奉相為神靈,她能通靈,知道一些胡地的變化,從她透露出的資訊來看——胡地的變化至少是兩三個月前就開始了。”
井寧點點頭,“這跟小景他們的推斷也相符合,變化的源頭在胡地。”
闕歌聽到“小景”兩個字,連忙詢問了一下他們的近況,等聽到其他人一切都好時,才鬆了口氣。不過在她得知橙紅小鎮發生的事時,又似想到了甚麼,飛快道:“學長他們遇到過的11號的流浪者,現在還是身份未明,對嗎?”
關於那個流浪者的事情,聞人景當然沒有隱瞞,更何況他這次還幫了曹彧,而闕歌則是在燕月明從寂靜街區回來後,就知道這個人存在了。
“神婆那裡的資訊其實有限,我們也只能知道胡地發生了變化而已。最關鍵的資訊其實來自於人,我們在那裡碰到了兩個流浪者,我剛才跟你們說的那個‘轉化’的理論,就是他們說的。”
聞人暮曉立刻道:“你摸清楚他們的來路了嗎?”
闕歌搖頭,“他們很謹慎,一男一女,年紀大約都在三十歲左右,沒有透露真實姓名和來歷。我沒有見過他們的臉,很陌生,我的隊友們也沒有。不過他們對我們看起來沒有惡意,不僅告訴了我們關鍵資訊,最後還幫我們離開了。只是這樣看的話,跟那個11號的流浪者很像。”
這個很像,指的是路數很像。
閻飛微微眯起眼,沉聲道:“宿秦出現了。”
聞言,闕歌微微色變。
井寧:“現在看來,縫隙裡很像是有兩股勢力。一方面,是宿秦,他的背後很有可能是鴆,是明確的敵人;還有一方面,是以11號流浪者為代表的這些人,暫且能視作友方,但具體身份未明。你覺得呢?”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聞人暮曉略作沉吟,道:“不到最後,還是難以判別他們的立場。黎錚和仲春也許能知道點甚麼,那些流浪者不信任官方,不與官方打交道,但對那兩位的態度尚可。”
只可惜現在黎錚和仲春都在縫隙裡,而上方城裡,經常出入縫隙的非官方人士中,就只有這兩位的名聲最響亮,也最讓人信服。
“我會想辦法從別城打聽。”聞人暮曉飛快下了決定,又雷厲風行地繼續問:“那你說的五行轉換,又是怎麼回事?”
“其實就是能量轉換。如果把天地看做一個大陣,那麼相在做的,就是讓這個陣活起來。那兩個人打了個比方,死水和活水。它們的總量一樣,但死水平靜、沒有生氣,活水卻是流動的,流動起來了,就有了攻擊性。”
闕歌說著,緩慢晃動起了手裡的杯子。隨著她的晃動,水開始呈旋渦狀流動,最終,只剩下半杯的水,也晃到了杯子的外頭,潑溼了地面。
“就像這樣。”她道。
井寧若有所思,“杯中是縫隙,杯子外面,就是現實世界?如今這個大陣已經運轉起來了,縫隙產生了鉅變,而這場鉅變影響到了現實,就像是杯中的水透過旋轉潑到了外面,就形成了今天的異象?”
聞人暮曉:“根據小景之前在電話裡提供的資訊,世界意識確實已經衰弱,且不可逆。它只剩下半杯水,才需要晃盪。”
大家互相交換一個眼神,都暫且認可了這個說法。從邏輯上、理論上來說,這都是目前來說最說得通的。
閻飛的眸光亮了起來,“那這麼說來,被關閉了所有通路的胡地,確實是問題的關鍵?按照那個所謂的大陣的理論,它就是陣眼?要保護陣眼,才需要關閉。如果我們能以最快的速度打通去往胡地的路——”
聞人暮曉毫不留情的一盆冷水潑下來,“縫隙是相的世界,你知道怎麼打通?”
閻飛:“嘖。”
面對這位絲毫不給人留面子的鐵腕副部長,閻飛也只有退讓的份兒。不過他向來銳意進取,越是困難,他越要迎難而上,“留在現實世界,一百年可能都不會有辦法。黎錚和仲春的決定或許是對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聞人暮曉:“你怎麼知道現實世界沒有,別忘了,鴆還在這兒。”
閻飛倒是一時間忘了這位仁兄了,但他聳聳肩,道:“跟他耍心眼子的事,不適合我,我還是去縫隙裡更有用。”
聞人暮曉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她是發號施令的那一個人,每一個決定對當前的局勢來說,都至關重要,所以她不能出錯。
閻飛是搜救部的大將,如果要派人去闖胡地,他確實是不二的人選。但上方城裡也同樣需要他,不論是化工廠那件事,還是護住像蘇洄之那樣的關鍵人物,閻飛都能出色完成。換成別人,不一定能成功,那將會對士氣產生重大打擊。而士氣,對於人類與世界意識的對決來說,至關重要。
“這件事急不了。黎錚雖然喜歡獨行,但他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他現在就在縫隙裡,如果獲取到關鍵資訊,一定會想辦法傳回。我們先等一等,謀定而後動,不要做無畏的犧牲。”
閻飛雖然表面上不服黎錚,見了總得懟他幾句,但真到這樣的時刻,他不得不承認,黎錚是個信得過的人,“但也不能一直等著。他是人,不是神,神也會有累的時候,也會有需要搭把手的時候。副部長,我需要一個期限。”
聞人暮曉:“就四十八小時。”
閻飛:“行。”
闕歌忙道:“到時候我跟閻隊一起去。”
“行啊。”閻飛倒沒有說甚麼拒絕的話,只是直視著闕歌,道:“只要你能把身體養好,不拖我的後腿。否則,就是部長和黎前輩都答應,也不行。”
闕歌鄭重點頭,“我明白。”
與此同時,三院重症區,恢復了正常的病人們正鬧著要出院。
本來這裡有最嚴格的安保措施,只要把事態控制在小樓內部就可以了,但問題在於——家屬收到風聲,趕到了醫院。
風聲何處來?
燕月明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定有鴆在背後推動。讓人類自己打自己,他這手玩得愈發嫻熟。
家屬來了,看到已經恢復正常的親人,情緒激動在所難免。現場的醫生、氣相局員工,固然能跟他們講道理,講一切可疑之處,但如果所有人都能保持冷靜,都能永遠理智,那人類也不會在與世界意識的鬥爭中,存活至今。
“堵不如疏,讓他們進來。”氣相局很快就做出了決定。讓人進來,但不能湊到一塊兒,一個個接待室分隔開來,以免造成甚麼□□。
燕月明三人跟著黎和平避到一旁,被迫旁觀。
“他看起來就像真的恢復正常了一樣,就算我不能帶他走,我留下來陪他總可以吧?”
“她這樣分明是好了!”
“爸、媽,你們帶我走、帶我走啊!”
……
這一個個房間裡,展示的是最直觀的眾生百態。燕月明看得心情有點兒複雜,一時之間都沒有空想別的。
驀地,他又聽到某間屋子裡傳來了隱約的打耳光的聲音。因為房門關著,他聽不真切,不由好奇地循聲找了過去,就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女士在指著一箇中年男人的鼻子痛罵。男人捂著自己一邊臉蛋,眼裡還有不忿,幾次抬眼,想張嘴說話,又像看到了甚麼,不得不憋回去,整一個孬樣。
燕月明眼尖地透過門上的窗戶,看到了站在房間一角的氣相局員工。那身橙紅色制服是讓人信賴的存在,也是威懾。
女士尤嫌不夠,還在那邊罵,“你想出去?出哪裡去?!去你爸的墳裡,還是再去縫隙裡走一遭?!幾十歲的人了,大覺醒的時候你都二十了,成年了,三十年還不夠你成長嗎?一大把年紀了要靠人家小年輕救,你只活了個年齡嗎?你看看他,他這年紀都能當你兒子,你丟不丟臉?!鴆都出到第三代了,你臉皮也疊加到第三代了嗎?只疊加不更新是不是?!”
“媽我好歹是你兒子,好不容易病好了你怎麼能——”
“媽甚麼媽,你又不跟我姓,你爸死了,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