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錚看著眾人消失在門內, 那些人回望的畫面裡,燕月明的眼睛瞪得格外大,緊張、擔憂幾乎要從裡面溢位來。
這看得仲春都有點不忍心了, 揶揄道:“瞧瞧你黎老闆造的孽。”
黎錚不為所動, “不是不感興趣嗎?怎麼又留下來了。”
仲春聳聳肩,“先說好,我可不是為了你留下的, 相比較你這款的,我還比較喜歡你小學弟, 可愛、貼心。”
好一陣地動山搖,旅館裡的燈都在搖晃,兩人自巍然不動, 站那兒聊天。
黎錚語氣平靜,“是嗎,他不喜歡你。”
仲春:“誰說的?”
黎錚:“我。”
仲春翻了一個白眼。
黎錚回頭看向前臺, 那老頭還坐在椅子裡,渾濁的雙眼看著他們,不說話。仲春也看過去, 挑了挑眉,道:“你說我們如果保持用鑰匙開著門的狀態, 從後門出去兜一圈再回來,這門——還開著嗎?”
鑰匙只能用一次,如果關上再開啟,就沒用了。此刻燕月明等人雖然已經從門內消失, 但門還開著, 他們還能走。
可他們是要去鎮上探情況的, 如果此時離開再回來, 這門可就不一定還開著了。也許NPC會關,也許宿秦那夥人會關,也許又有新人來。
仲春活動活動手腕,“希望宿秦還沒被嚇跑,否則老孃就白留下來了。我可不管縫隙裡到底變成甚麼樣了,我只要他死。”
這“死”字,說得擲地有聲。
黎錚笑笑,“走吧。”
另一邊,燕月明的焦急溢於言表,明知道已經回不去了,但仍然朝著門的方向往回走。走幾步走不回去,大黃在那邊叫,都被他瞪了一眼。
大黃:“汪嗚?汪嗚!”
人類,你居然瞪我!
大黃在罵人,黎和平也在罵人。他得知黎錚沒有跟他們一起出來,意外倒是不意外,冷哼一聲,想想還是氣不過,遂開口罵人。
“氣死我了,我說我給他介紹物件他不肯,一天天的就知道在縫隙裡勇闖天涯。他就是仗著老子一把年紀打不動他了,回來還得說渾話氣我!讓他去氣相局上班也不去,受傷了都拿不到報銷單!”
這話罵得,別人都不敢接。
胡佳佳、瞿剛、趙申他們不敢接,搜救部的人作為黎和平的後輩也不敢接,聞人景望天望地,這會兒記起自己是個14歲的甚麼都不懂的孩子了,一臉天真,彷彿根本聽不懂老師在罵甚麼。
黎和平蒐羅一圈,發現沒人應和他,最後視線落在燕月明身上。
燕月明光惦記黎錚了,壓根沒發現周圍的異樣,看到黎和平望過來,眸光微亮,連忙跑過去問:“老師,學長為甚麼不出來?他是不是要在裡面打探情況?可是裡面那麼危險。不過仲老闆也在裡面,他們是商量好了的對不對?既然是商量好了,就一定不會有事的對不對?老師?”
老師一口氣被堵了回去,有點氣血不順。
燕月明連忙扶著他給他拍背,目光卻又蒐羅到仲春的那些衝鋒衣隊友,一刻不停地問:“你們老闆為甚麼不出來啊?”
大飛攤手,“你都說是老闆了,老闆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哪管得了她。不過你說的也沒錯,他倆是舊相識,留下應該有自己的計劃,我們這些拖後腿的就先出來唄,你也別太擔心了。”
聞人景也道:“學長的決定也一樣,我們左右不了的。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在哪兒?”
所有人環顧四周,這裡是哪兒啊?荒郊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條公路都看不到。好不容易摸出手機來開啟定位——
瞿剛:“鎮川河!我姥姥家!”
大家看過去,就見瞿剛激動得臉都紅了。他是真沒想到開門出來就到姥姥家了,三年沒回來了,一直抽不出空,結果縫隙把他送了回來。
趙申有點懵,“鎮川河是哪兒?”
大飛:“距離上方城幾百公里遠的一個小城鎮。這門開出來是隨機的,我們也沒辦法控制落點。”
趙申不是上方城人士,他是林城的,而胡佳佳跟瞿剛是青城的,剩下的中年男人和小平頭則屬於另一座城市。聞人景便又補充道:“距離你們所在的城市也不近,最近的也起碼有一百公里遠。”
既然知道了具體的位置,下一步就是要聯絡各自的親人了。董曉音和四隊成員在風雪原遇險後,身上的通訊裝置早就丟失或損毀了,遂借了聞人景的智慧手錶打電話。
聞人景也沒帶手機,他最初是為了救燕月明才去到怪奇小屋的,那東西太累贅,一個能打電話能看時間的智慧手錶足以。
待他們跟局裡聯絡上,互相交換了這幾天的資訊,董曉音神色略顯凝重,“現實世界的情況果然也很糟糕,我們得儘快回去。”
曹彧也借了胡佳佳的手機打電話,聞言看過來,道:“我爸說,現在氣相局人手緊張,他會協助局裡派車過來的。你們放心吧,一會兒就到了。”
這個一會兒是多久呢?
大約40分鐘,直升飛機就到了,還帶來了專業的醫護人員。曹彧看著飛機上噴繪著的他最愛的草魚logo,不禁熱淚盈眶。他回來了,是真的回來了,家裡的飛機來接他了。
不過交通工具雖然由曹家提供,但一應排程,仍由搜救部指揮。飛機上下來的醫護人員直接跟董曉音對接,讓傷員先走。
其餘人原地修整,汽車由附近城市的成方集團子公司提供,片刻就到。
曹彧努力保持鎮靜,不想給家裡丟臉,不過他劫後餘生的激動心情又哪裡是簡單能抑制得住的。作為傷員,他需要提前坐飛機回去,臨上機前,還忍不住拉著燕月明的手,跟他許下約定。
“朋友,我爸給你們所有人都安排了體檢,千萬別看傷小就不去醫院了。我在三院等你,一定要來。”
眾所周知,三院是精神病院。
“好……吧?”燕月明其實也不是特別想去,但是當有了別人對比後,這個抗拒心理就不那麼強烈了。
黎和平板著一張臉,愣是不肯上飛機,“我們搜救部有隊醫,去甚麼醫院,我傷都止血了,回去躺幾天就好。黎錚那臭小子嗝屁了我都不會死!”
燕月明忽然明白,為甚麼學長平時受了傷也不願意去醫院了。這是有樣學樣,必須從源頭解決問題。
“老師,你去吧好不好?學長還沒出來,我特別擔心,小姨也沒出來,我擔心得睡不好覺,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現在沒有別的願望,就是不希望你們有事……”
這說得聞人景都要心疼落淚了,花園路師兄弟對視一眼,濃濃兄弟情嗆得黎和平說不出半個“不”字。
等他答應了,聞人景還秉持著鼓勵教育的理念誇獎他:“老師你真棒。”
棒你個大頭鬼。
人小鬼大,一天到晚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黎和平閉了閉眼,真是懶得罵了。
等到飛機載著傷員走了,燕月明等人便在董曉音的帶領下徒步走到最近的公路旁,等了大約幾分鐘,車子就到了。
趙申、胡佳佳、瞿剛、小平頭還有中年男人都不是上方城人士,所以要跟他們就此作別。董曉音已經聯絡了他們所在城市的氣相局,會為他們處理善後工作。
“回去吧,吃點好的、睡一覺就沒事了。”董曉音親自送他們上車。
“我會的。”胡佳佳的聲音有點哽咽,她現在歸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到父母的身邊,回去躺在家裡那張柔軟的床上,甚麼都不必再想,但看著站在路邊的那幾個人,她還是忍不住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他們揮手,“謝謝你們救我,我不會忘記你們的!”
瞿剛也從另一邊探出來,“以後有機會上方城見!”
趙申就更不用說了,他剛抱上的大腿,這就要分別,回去還得面對他那稀巴爛的工作還有主管,悲傷得他精神都要錯亂了。便是被揍過、被關過的小平頭,也忍不住露出一個討好的笑來。
車子帶著他們逐漸遠去,大飛看著還在跟他們揮手的聞人景和燕月明,難得地感嘆了一句,“他們大概也不會知道,過幾天自己就不記得了。”
聞人景:“再也記不起來才好呢,這就意味著他們再也沒有掉進過縫隙,以後晚上都不會做噩夢。”
燕月明本來有點傷感和失落,從發現黎錚沒有出來開始,一層一層的情緒像浪頭拍打著他的心,讓他的心在波浪中起伏。
可是此刻聽到聞人景的話,看到他那明顯還屬於少年人的稚嫩臉龐,自己的心又奇蹟般地獲得了一點平靜。
其實他到現在也不知道,是忘記好,還是記得好。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個詭異的世界替他們做了選擇。
他只希望他們一切都好。
“走吧。”
董曉音的話喚回了燕月明的思緒,他回過頭,就看到董曉音捏了把聞人景的臉,成功把他塑造起來的老成持重的智者表象給破壞了。他偏又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上車。
車子開動了,帶他們走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