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錚知道自己的狀況不太好。
在掉進縫隙前, 他剛跟鴆交過手,休息了沒幾個小時,就又到了怪奇小屋, 緊接著是橙紅小鎮。但如果只是連番作戰, 他都已經習慣了,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就能讓自己恢復狀態, 不會有甚麼太大的問題,最重要的是這雨。
雨水帶來了靈魂上的顫慄感, 淋得多了, 就好像靈魂都被澆透了一般。關節彷彿金屬,淋了雨就開始生鏽。
怪奇小屋的後遺症開始顯現。
宿秦卻好似沒有這個煩擾, 所以黎錚才有那一問。他問宿秦,是不是鴆救了他。黎錚記得很清楚, 當初在深處的縫隙裡,是他親手了結了他, 宿秦不應該還活著。
可他偏偏又出現了,而且好像沒有受到雨水的影響,這很不尋常。
誰有那個能力救一個必死之人?
黎錚只能想到鴆。
“你跟鴆做了甚麼交易?”黎錚好似完全沒有被宿秦的話影響到, 而哪怕他狀態不佳, 面上也沒有絲毫懼色。
“殺你啊。”宿秦的殺招也緩了緩,他好像瞬間就對殺死黎錚這件事不那麼熱衷, 或者說迫切了。他笑笑,說:“不過就這麼殺了你好像太便宜你了,就像我不贊成直接殺了蘇洄之一樣。”
黎錚眸光微暗。
蘇洄之,這是宿秦第二次提到他。現在宿秦在這裡殺他, 鴆肯定已經返回了現實世界, 所以他們倆做了個交易, 交換殺人?
“鴆好像變聰明瞭,但你沒有。”黎錚平靜的表情裡透著冰涼的諷意,下一瞬,那修長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從他所站立的房頂倒下。
宿秦心中一凜,立刻追去,便聽“咔擦——”的玻璃破碎聲響起,黎錚轉身間突入了下方的房屋。
尖叫聲刺破雨幕。
下方是一棟民宅,黎錚破窗而入,換來一家五口的齊聲驚呼。還拿著叉子吃肉的半大少年,長著一張跟聞人景差不多年紀的臉,胡亂揮舞著手裡的叉子,就要朝黎錚刺去。
魁梧高大的父親轉身跑去牆邊拿掛在牆上的□□,母親和女兒則抄起了燭臺,柔弱中帶著橙紅小鎮居民如出一轍的彪悍。
“你這個可惡的外鄉人!”
“竟敢擅闖我的屋子!”
攻擊來襲的剎那,黎錚的身影如同矯健的黑豹,瞬間踩著餐桌從一家五口中間掠過。從餐桌跳下的剎那,那身形又輕靈如葉落,單手搭在餐桌盡頭的椅背上,落地的同時,將椅子轉向。
椅子上的老太太,一邊捂著自己的心口把眼睛瞪得老大,一邊揮舞著手裡的柺棍,用力扔出。
“該死的外鄉人!”
別看她是老太太,那柺棍扔出去,愣是扔出了破風聲。宿秦剛剛從窗戶裡追進來,就迎面對上柺棍,連忙側身避過。
他再看向黎錚,面色陰沉。
黎錚長身玉立,動作優雅地抄起桌上的盤子,順手甩出去打掉了□□裡出膛的子彈,才彷彿紆尊降貴般,帶著一絲若有似無地笑意,說:“你知道甚麼叫借力打力嗎?這才是。”
話音落下,燭臺來襲。黎錚一腳踹在餐桌上,竟硬生生把餐桌踹出去兩三米遠,站在桌邊的母子三人都被帶得一個踉蹌,往宿秦的方向而去。
對於小鎮居民來說,外鄉人就是外鄉人,一旦犯規,都是仇恨目標。誰離得近,當然就打誰。
宿秦被纏住,黎錚則趁機奪取男主人手中的□□。只一個照面,制服、繳槍,再到把槍口對準宿秦,一氣呵成。
“蘇洄之是氣相主播,不論出於甚麼原因,鴆都不會漏掉他。你想殺我就殺我,想給鴆當狗就當狗,不必找甚麼藉口。”
伴隨著黎錚的話音落下的,還有槍響。
“我不歧視狗,我只是歧視你。”
“黎、錚!”宿秦又氣又恨,眼睛都氣紅了。然而這時,黎錚又毫不留戀地收槍,轉身迅速從後門離開。
他臨走時看過來的那一眼,彷彿在看地上隨時可以踩死的螞蟻。
宿秦哪裡會讓他就這麼走了,他乾脆利落地抹了NPC的脖子,一腳將屍體踹出,“給我滾!”
那身影如電,追著黎錚迅速穿過這棟房子,眨眼間就出現在了另一條街上。待看到前方的建築時,宿秦驀地一愣,嘴角隨即泛起冷笑。
這不是診所麼?
有意思。
宿秦覺得有意思極了,此時此刻,比起殺黎錚,他倒是更想去診所瞧一瞧。
診所正在大亂,病人、病人家屬、醫生護士,所有人都亂套了。橙紅小鎮的居民們民風彪悍,一言不合就能互捅刀子,而對於診所的醫生護士們來說,治病救人是天職,是既定的人設,於是就造成了一個奇景——
這邊的人在捅刀子,那邊的人在搶救,彷彿甚麼流水線作業。
輸液室裡塞滿了人,不論大大小小甚麼傷,診所好像只有一種治療方案,那就是包紮之後再輸液。輕傷的好得快,怒氣衝衝大步流星地跑出去為自己報仇,不出三分鐘,又被抬回去了。
護士們點亮了蠟燭。
蠟燭亮起的剎那,燕月明就知道要糟。這肯定又觸犯了甚麼規則,是不能被蠟燭的光照到?還是甚麼?他腦子太亂了,根本無法思考。
腦袋瓜子裡嗡嗡的,好像有小人在打架。他們還用勺子挖自己的腦花吃,說要挖了腦花在腦子的坑裡種蘑菇。
不行,我不能變成蘑菇,我的腦子裡不能種蘑菇……
那要種柿子嗎?
紅澄澄的柿子,又大又圓。
好像也不大對啊……
燕月明搖晃自己的腦袋,好不容易找到一條清晰的思路。對,他要出去,從這裡離開,不管他是到這裡來幹甚麼的,出去就對了。
這個地方太危險了,不適合小明生存。
小明都受傷了,他在那亂戰中儘可能地保護自己,但也被鎮民的刀子誤傷,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護士的手如同鋼箍,拉著他,不容反抗地將他拉進輸液室,把他按在椅子上,又轉身去找紗布。
“不行、不行,我得走了……”小明喃喃自語,趁著護士離開的空檔,憑著一股本能摸到窗邊。
窗戶已經被鎮民們給幹碎了。
風雨拍打著燕月明的臉,讓他一個激靈,人也瞬間清明。
眼看著護士就要回來,他二話不說爬上窗沿就往外跳,也不管外面還在下雨,也不管自己還沒穿上雨衣,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燕月明滾落在地,幸好窗下是花壇,他掉落在花叢中,既沒有鬧出很大的聲響,又沒有給他造成二次傷害。而等他再抬頭時,正好看到宿秦朝著診所這邊過來,黎錚出手阻攔,兩人再次交手。
“砰!”槍聲響起。
昏暗的路燈照耀下,燕月明看到宿秦甩出的刀快如閃電,剎那間就到了黎錚的面前,直襲面門。如果不是黎錚躲閃的速度夠快,就要破相了。
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竟然敢當著小明的面打學長的臉。
燕月明渾然忘了自己的胳膊已經受傷,抄起小金斧,用上了吃奶的勁兒,用力朝著宿秦甩出去。
那燦金的奪命斧頭,旋轉著飛出,破風聲直刺耳膜。
宿秦神色一凜,瞳孔驟縮,立刻閃身躲避,然而就在此時,黎錚的子彈又來了。“砰、砰!”接連幾槍,他被逼著後退,竟硬生生捱了這一斧。
鋒利的斧子直接砍在他的肩膀上,差點把他的肩胛骨都給幹碎了,再偏一點,那被砍掉的就是他的腦袋。他一個踉蹌跪倒在地,帶著憤怒的目光霍然回頭——
只見雨幕中,那個傻不愣登的小子瞪著他,嘴巴張成了O型,看起來比宿秦這個受害者都更驚訝,沒想到自己這一斧還能劈中的。
但這是你自己劈中的嗎!
是黎錚!
殺千刀的黎錚!
與此同時,聞人景和趙申用擔架抬著小玉,從診所裡奪門而出。他們跑得特別快,好像身後有惡鬼在追,看到黎錚和燕月明,又一個急剎車停下。
燕月明的視線跟躺在擔架上的人對上,那眼睛瞪得更大了。
“草魚王子!”
“小明!”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朋友見朋友,無語淚兩行。
躺在擔架上的小玉,正是曹彧。那個跟燕月明一塊兒去花園路拜師,考了0分沒考上,但是跟燕月明交了個朋友的曹彧。
彧和玉,是同一個讀音。
電光石火間,燕月明心中閃過思緒萬千。他沒想到自己只是憑著本能,充英雄救了一次人,就救到了自己的朋友。
慶幸、後怕齊齊湧上心頭,而這時,打鬥的聲音又將他的思緒拉回。
“哐當”一聲,小金斧掉在地上。
宿秦捂著肩膀上的傷,面目猙獰地看了他一眼,但此刻敵眾我寡,他還受了傷,暗恨地咬咬牙,還是選擇了撤退。黎錚追了幾步,象徵性地又開了一槍,卻沒繼續跟。
他的眸中閃過一道冷芒,迅速折返跟燕月明和聞人景匯合,“還好嗎?”
燕月明搖搖頭,又點點頭,末了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脖子裡沾到的血,連忙從自己身上取下綁著的雨衣遞過去,著急道:“學長你快穿上。”
黎錚看著他自己都沒來得及穿上雨衣的狼狽模樣,眸光柔和了一瞬,但又迅速正色。他伸手接過雨衣,道:“鎮長出來夜遊了,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回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