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距離旅館四條街開外的地方, 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三個臭皮匠不過是湊在一塊兒看了眼地圖的功夫,黎錚就不見了。再抬頭時,只能看見翻過列車頂、瀟灑離去的一片衣角。
趙申喃喃自語:“他是不是那個、甚麼甚麼俠?”
聞人景:“蝙蝠俠?蜘蛛俠?還是英俊少俠?”
“是普天之下最厲害、一定能心想事成、逢凶化吉、平安歸來、敵人通通倒下、英俊瀟灑無敵俠。”燕月明一本正經地給他們科普, 並且開始異想天開。
“要是我這麼說上一百遍,根據橙紅小鎮的基礎規則, 會不會就會變成真的?”
趙申剛想感嘆這濾鏡之厚, 聞言怔了怔,“會、會的吧?”
聞人景立刻掏出一個符來,雙手掐訣,“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賜予你夢想成真。”
燕月明雙手接符:“謝謝。”
聞人景:“不客氣。”
趙申:“……”
好奇怪的人啊,但是突然間他就不怎麼緊張了。
三個臭皮匠終於踏上征程。
除了基礎規則外,黎錚的紙上寫得很清楚, 橙紅小鎮還有一些其他的規則。但偌大的小鎮, 他不可能知道並且記住所有的規則, 況且他上次來這裡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規則可能有變動, 所以僅做參考。
但燕月明直覺,那些規則裡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譬如掉在地上的柿子不能撿;再譬如,不論看到甚麼顏色的柿子,當有人問你它是甚麼顏色,你都必須回答是橙紅色。
柿子只能是橙紅色。
羅列出來的規則其實不多, 總結起來就四個字——遠離柿子。
不一會兒,三人就走到了騷粉猛男下車的地方。燕月明敏銳地注意到, 地上的血跡已經不見了, 但仔細看, 那地面的磚縫裡依稀還有點暗紅色的痕跡。
橙紅小鎮的路,是用紅磚鋪成的。因為風吹雨打,磚的顏色稍顯暗沉,所以鮮血流淌在地上,其實並不算很明顯。
這血跡不見了,是被清理掉了?
燕月明跟聞人景交換一個眼神,謹慎地沒有多說話。此時許多小鎮居民賣完柿子,已經拿著空的籮筐,推著空的小車子準備回家了。
如果忽略他們發瘋互砍的駭人場景,這些居民看起來真的普通又正常,既沒有多隻眼睛,面板上也沒有長毛。有歡笑,有鬥嘴,甚至還會跟他們打招呼。
“喲,這裡有幾個外鄉人。”
“外鄉人,要不要去我家做客啊?瞧我今天剛賣了柿子,換了好多吃的呢。”
“還是來我家吧,我家就在前面。”
“這位年輕的小哥哥跟我走吧?”
……
鎮民太熱情,小明很驚恐。
學長既然說旅館才是小鎮最安全的地方,那這些鎮民的家裡肯定有危險,他才不會去呢。人家伸手,他就退,退不了,就趕緊跑,儘量不發生肢體接觸。
三人躲得大汗淋漓,光天化日,彷彿做賊。
唯一慶幸的是小鎮居民並非都是熱情好客的,也有些對他們投來不喜的目光,板著臉,陰沉沉的,也不會主動靠近。
這兩者之間,也不知道哪個更危險。
黎錚的簡筆地圖上,標註了兩個特殊地點。一個是商店,一個是診所,診所距離稍遠,而商店就在去往下一條街的拐角處。
這是一個T型路口,列車從右邊來,拐進下方的I字長街。目前的情況是,旅館在長街左側,所以他們行走在列車的左邊。走過拐角,他們就能看到同樣在左側方向的商店。
也就是說,他們只要走過拐角,去到左邊那條街,就會逐漸遠離列車,但必定會經過商店。
遠遠地,燕月明就看到商店這邊很熱鬧。如果說鎮民們還只是換取生活物資,屬於小打小鬧,那商店進貨,就屬於大宗生意。
一個膀大腰圓、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站在拐角處,看起來像是店老闆,正指揮著幾個壯勞力在搬貨。旁邊還有一些鎮民在圍觀,幾個小孩兒不顧大人勸阻,墊著腳、抻著脖子要去看搬運的貨物,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甚麼。
一筐一筐的柿子被搬上列車,換取一箱一箱的貨物被搬進商店。燕月明眼尖地看到那長條形的木箱子上,好像有槍的標誌。
聞人景也看見了,微微眯起眼,道:“你再看店門口。”
店門口有一個告示牌,一個繫著圍裙的女人正用粉筆在上面寫字:
【今日雨具有售】
趙申:“嘶……”
他雖然還是一知半解,但並不妨礙他從雨具聯想到剛才說過的大雨。雨具?槍?雨夜兇殺?這可真的不太妙啊。
這時,大約是小孩的吵鬧讓店老闆不爽,他瞪了那幾個小孩一眼,道:“誰也不準再偷我的東西,小心我打斷打折他的手。”
燕月明毫不懷疑,這話會變成現實。
總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可是他們一直在搬東西,半天也不見搬完。搬運工人在列車和商店之間來回,店老闆和圍觀群眾也在,硬生生把他們的路給堵住了。
如果他們要過去,勢必要從他們中間穿過。
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燕月明又瞥見路邊沒有被徹底清掃掉的雪堆裡,好像露出一點紅色的東西。
“等等。”燕月明靈光乍現,一隻手背在身後握緊斧柄,貼著牆快速跑到那雪堆邊,定睛一看——
那是一張百元大鈔。
聞人景立刻正色,“錢?”
燕月明壓低聲音,“在這個鎮子裡,鎮民們以物易物,好像並不需要用到這個東西。會用到它的,是誰?”
趙申也終於腦子靈光了一把,“小玉?那個億元戶?”
按照燕月明的說法,如果他們的錢都沒掉,那這錢多半屬於另一個流浪者,而他們只知道一個小玉。小玉早於趙申入住旅館,卻不在房間,那這個人去了哪裡?
這裡為甚麼會掉落一張紙幣?
燕月明再看一眼商店,“小玉有那麼多錢,不在旅館,那就是在外面。有錢,就有可能會來商店裡花錢。”
聞人景:“你的意思是……小玉有可能在商店出事了?”
這只是猜測,燕月明也說不得準。趙申則搓搓手,望著雪堆裡的百元大鈔眼睛發紅,“撿不撿?這可是一百塊。”
聞人景思忖再三,“我來。”
他小臉沉肅,慎之又慎地用兩根手指夾起了那張紙幣。而就在紙幣從雪堆裡被抽出來的時候,屏息以待的燕月明和趙申也看到了紙幣上已經被雪水模糊的字。
SOS,求救訊號!
聞人景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捻過那紅色字型,臉色微變,“是血。”
恰在這時,商店老闆好死不死地發現了他們。他看了過來,跟燕月明四目相對,剎那間,燕月明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那是弱小的食草動物對上猛獸的恐懼感。
“別怕。”聞人景緊緊抓住了燕月明的胳膊,雖然他的聲音也有點發緊,但學長就是學長,看起來仍然很可靠,“還記得黎學長在紙條上寫了甚麼嗎?”
燕月明:“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聞人景:“這是商店。”
燕月明:“我們去買東西,買完就走。”
趙申甚麼話都說不出來,被店老闆盯上的那一刻,他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可這裡他年紀最大,燕月明和年紀更小的聞人景都在往前走,剎那間羞愧戰勝了恐懼,他咬咬牙,也趕緊跟上。
三人以緩慢、猶豫但依舊在往前走的步伐,來到了商店門口。
此時商店老闆和他的搬運工們已經完全把路堵住了,鎮民們也在看著他們,那表情看似正常,卻又讓人發毛,且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燕月明到底是個成年人,他不願意總是讓才14歲的小學長擋在前頭,而且他還有小金斧子呢,便壯著膽子上前一步,“你好,我們要買雨具。”
商鋪上新,顧客購買,很好,完全沒問題。
店老闆咧起嘴來,露出一口鑲金的牙齒,“可以啊,正好新到了貨,有雨傘和雨衣,單價都是50,是不是比那家破旅館的價格良心多了?”
燕月明還沒下定主意呢,店老闆就又說:“本店誠信經營,童叟無欺。如果搭配其他購買,還可以打折哦。吃的、用的,你想要甚麼就有甚麼。”
聞人景趕忙道:“我們要雨衣,只要雨衣。”
店老闆:“外鄉人,你確定你們只要雨衣嗎?不要買其他東西?我好心提醒你們一句,到了晚上,我的店可就要關門了,而且這鎮上只有我這一家商店,到時候你們想買也買不到。如果買得多,我還可以提供送貨□□。”
聞言,趙申心念微動,下意識就要開口。可就在開口的剎那,他又瞥見了燕月明的小金斧,陽光在小金斧上反射著刺目的光,他精神一震,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不。”那廂,聞人景斬釘截鐵,“我們只要雨衣。”
店老闆的笑頓時有了點威脅意味,“你確定?”
聞人景深吸一口氣,“確定。”
周圍的人齊齊看了過來。
三人像一座孤島,被困在暗濤洶湧的海洋裡,好似無處可逃。
驀地,店老闆又道:“這樣吧,你們不想買別的,我也不為難你們。看在你們是新顧客的份上,我還是給你們打折,怎麼樣?你們下次繼續來照顧我生意就是了。”
打折?還有這種好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月明和聞人景齊齊搖頭,“原價,我們按原價買。”
店老闆面露不善,又緊盯著趙申,“你呢?”
趙申哪敢回答他,他再笨也察覺出不對勁了,閉緊嘴巴,一邊後退一邊搖頭。這時,聞人景主動從口袋裡掏出200塊錢,“雨衣,四件。”
燕月明也再次鼓起勇氣開口,“你不是賣東西嗎?不賣了嗎?我們說了,要買雨衣,四件。你誠信生意,童叟無欺,我們就想買四件雨衣,買完就走了。你不賣的話,是你不肯賣的,我、我也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他的聲音在抖,音量越說越低,膽子也越說越小,可憐、無助,但還能撐。
他想說其實你不賣我也可以。
我是真的想走。
這垃圾世界,強買強賣還有理了。
良久,店老闆冷哼一聲,終於接過錢,招招手讓剛才在門口告示牌上寫字的女人拿來了四件未拆封的雨衣。
聞人景接過雨衣,給燕月明使了個眼神,兩人拉著趙申立刻後退。
他們退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艱難、緩慢地走出人群,時刻戒備。好在店老闆雖然看著他們的目光不善,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卻沒有追出來。
三人成功走過了商店,等到走出一定距離,確定後頭沒人追,便立刻奪路狂奔。如同一陣小旋風,刮過街巷。
等到他們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燕月明抹了一把額頭,已經滿手的汗了。
趙申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剛才怎麼回事,那老闆是在想方設法讓我們花錢?媽的,我腦瓜子真的嗡嗡的,差點就心動了……打折又是甚麼意思?”
聞人景:“你覺得,打折的到底是商品還是你的手腳呢?他之前就警告過圍觀的小孩,小心被他打斷手。”
趙申:“臥槽。”
聞人景又從兜裡掏出那張寫著SOS的紙筆,“就是不知道小玉到底怎麼樣了。”
趙申:“億元戶應該不會買打折商品的吧?”
聞人景:“萬一呢?不是說買的多也會打折?”
燕月明:“那他斷了手,會……去診所療傷?”
話音落下,一句滿含懊惱的“真倒黴”從前方飄來。三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醒目的紅十字出現在前方的建築頂上。
不知不覺間,他們竟已來到了診所附近。
一個男人從診所裡出來,揉著脖子喃喃自語。趙申看著那人的臉,剛覺得有些眼熟,便聽燕月明小聲說道:“是剛才火拼的那些人。”
騷粉猛男等人下車時,不小心撞翻了居民們裝著竹筐的柿子,遂引發亂鬥。傷者被擔架抬走,送進診所,但這才過了多久,對方就已經生龍活虎地從診所裡走出來了?
這可真夠快的。
投胎都沒有那麼快。
燕月明弱氣開口,“要不我們還是……”
聞人景攥拳,沉聲:“跑。”
師兄弟兩個再次奪路狂奔。
趙申:“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