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小鎮的紅, 是柿子的紅,是鮮血的紅, 也像火藥的紅。
彷彿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剛剛還是一團和氣,不一會兒,這團和氣就被炸上了天。前一秒還很正常的居民們, 下一秒,就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屠刀。而當所有的“死傷者”都被抬去診所, 現場又奇蹟般地平靜下來。
集市又擺起來了。
地上的血跡無人問津,倖存的居民們若無其事地繼續兜售著柿子。街對面的人們隔著列車互相打招呼,和善的大媽招呼著孩子們從列車上把麵粉搬回家。嘈雜的人聲充斥街道,煙火氣冉冉升起。
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讓人應接不暇。
騷粉猛男才剛從車頂上跳下來,還沒來得及跑進旅館,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那邊兒的戰鬥已經平息了。
一切如常。
該死的一切如常。
女孩兒緊緊地挨著他, 死死地盯著那尋常的場景,臉色煞白。中年夫妻腿軟地互相攙扶著, 連那個小平頭也安分了。
大約是因為旅館是外地人住的地方,這裡沒有小鎮居民擺攤,略顯空曠。正對著旅館大門的是列車的第23節車廂,車門也開著,露出裡頭裝著的成箱成箱的貨物。一個穿著紅色列車員制服的男人懶洋洋地翹著腳坐在車裡,對他們投去視線。
視線相對, 幾人又齊齊打了個寒顫。
“走、我們趕緊進去。”
“對、對對……”
“快走。”
衝得最快的是小平頭, 彷彿背後還有人在追他一樣, 大門被他撞開又彈回去, 發出“砰”的一聲響。坐在櫃檯後的老頭還在打瞌睡,被這聲音吵醒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小平頭又不敢衝了,下意識後退,目光逡巡,驀地看到了坐在客廳餐桌旁的人。他眸光微亮,“是你們!剛才是你們喊的話!”
坐在餐桌旁的人正是燕月明、聞人景、黎錚和趙申四人,他們剛剛從樓上下來,坐在這邊等著早飯。
哦不,按照橙紅小鎮裡的時間,現在是午飯了。
這時,騷粉猛男也進來了,看到他們坐在這邊,不由鬆了口氣,面露激動:“太好了,總算看到別的人了。剛才太驚險了我去,幸好你們及時喊了一聲!”
燕月明看了一眼,連忙收回視線。蓋因猛男兄的衣服都被扯壞了,一身健碩肌肉擋都擋不住。
黎錚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聞人景的臉上則掛起微笑,因為太過一本正經而顯得非常官方,“你們沒事就好。對了,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啊?怎麼從那輛列車上下來?”
猛男立刻竹筒倒豆子似地說起了自己的來歷,“我是青城人,就是坐地鐵回家,稀裡糊塗就出現在那輛列車上了,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還有這個小妹妹是跟我一起的,我們一起掉進來的。”
女孩兒驚魂未定,但有人開口了,她也下意識補充道:“大概是因為上錯了車廂。”
聞人景又看向那對中年夫妻,“你們呢?”
中年夫妻稍作猶豫,目光掃過聞人景,又看向燕月明和黎錚,看起來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燕月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穿著,瞬間明瞭——這身獵戶打扮確實不像是掉進縫隙的普通人,難免讓人起疑。
小平頭開口了,“你們又是甚麼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是縫隙嗎?要怎麼才能離開?”
他這一口氣問下來,都不帶停歇的。
這時,旅館的另外兩個工作人員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胖子,一個漂亮的年輕服務員小姐姐,也就是負責客房服務,給他們送泡麵的那位。
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給四人送快餐,還巧笑嫣然地衝他們眨眨眼:“一份100塊哦。”
廚子則是出去購買物資的,他輕車熟路地走出大門去跟列車員交涉,全程都沒有多餘的視線分給他們。
燕月明肉疼地掏錢付賬,算上昨天晚上泡麵的錢,這一下子就只剩1350了。旁邊的趙申更慘,捏著自己僅剩的110塊,覺得心都在流血。
有服務員在,那幾人都不敢上前。等服務員一走,小平頭連忙開口,語氣急促,“你們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聞人景微笑,“你是誰啊?我為甚麼要回答你的問題?”
小平頭噎住。
黎錚看了他們一眼,“吃飯。”
趙申第一個響應,動作比唯學長馬首是瞻的燕月明都快。他自己都那麼慘了,實在沒有心思再去同情別人,這花100塊鉅款買的快餐,要是不趕緊趁熱吃了,他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小命、對不起生他養他的父母。
快餐的蓋子開啟,飯菜的香味飄出來的剎那,客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肚子的咕咕聲。
燕月明抬頭看去,只見那對夫妻都面露訕訕,女孩兒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紅暈。騷粉猛男撓撓頭,“我們在列車上都沒敢吃東西,算算時間好幾個小時沒吃了。”
聞人景心念微動,道:“那你們挺謹慎的啊。”
騷粉猛男:“那個車窗上貼著一張紙來著,紙上面寫了幾條規則,有一條說甚麼不要隨便吃車上的東西。”
出入須知。聞人景和燕月明對視一眼,腦海中齊齊浮現出這四個字。沒想到列車上還有出入須知,難怪這幾個人能安全抵達橙紅小鎮,而沒在列車上就出甚麼問題。
眼見趙申已經開始吃了,那對中年夫妻湊在一塊兒小聲說了幾句,便又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那個……在這裡吃飯是不是不要緊?我們也可以買嗎?”
“外面的錢在這裡不能用。”聞人景大大方方地把旅館入住和賣命錢的事說了,末了又道:“要不要住,各位自行決定。還有,小鎮裡有基礎規則,言出必踐,可千萬別說錯話了。”
中年夫妻頓時面露難色。此刻他們已經很累了,又累又餓,眉宇間都是疲憊。男人攙扶著妻子找了個空位置坐下,看看櫃檯後的老頭,一時下不定決心。
小平頭也很糾結,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問:“那你們能借我一頓飯錢嗎?我保證,回去之後我馬上還你們!還你們一千都行!”
聞言,燕月明和聞人景忍不住齊刷刷看過去。就連趙申都停下了吃飯的動作,一臉古怪地看著他,“你有病吧?沒聽清楚這是我的賣命錢嗎?你多大臉啊讓我借給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你是從小腦幹缺失還是沒被社會毒打過?”
小平頭頓時面露僵硬,“我又沒問你借!再說了我會還的!”
“靠!這裡的一百塊和現實世界的一百塊是一樣的嗎?老子掉進這裡就已經很倒黴了,花一百塊天價吃頓飯你他媽還不消停,我慣你的啊!知不知道老子拿命在吃飯?你是我爹還是我媽還是我那個狗比主管啊,老子讓你借錢,上個月的飯錢你還沒給我報銷呢——”
趙申蹭地一下站起來,因為沒有休息好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小平頭,一捋袖子就要衝出去幹他。
燕月明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跟聞人景伸手把他拉住。趙申氣得踢腿,一副要弄死小平頭的模樣。
小平頭都嚇懵了,“我、我沒有欠你飯錢啊!”
趙申:“那你還借!我告訴你,老子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人……”
他瘋狂輸出,真的跟瘋了一樣,把騷粉猛男都給嚇退三步。聞人景趕緊給燕月明使眼色,燕月明又看看黎錚,只見黎錚又像個安靜的美男子,慢條斯理地拿紙巾擦著筷子,優雅、從容,就是絲毫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燕月明咬咬牙,生怕趙申一時口不擇言說出甚麼無法挽回的話,連忙再次拔出自己的小金斧,惡狠狠道:“不要吵了!”
趙申一個激靈,整個人晃了晃,眸中的瘋狂稍稍退卻,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聞人景悄悄給燕月明比大拇指,燕月明欲哭無淚。他覺得自己人設好像有點走偏了,餘光瞥向其餘幾人,只見他們一個個面露驚懼,看他的目光都不對了。
中年夫婦:“我們自己買、對,自己買!”
女孩兒:“我、我也可以!”
小平頭更是連退數步,直接退到櫃檯前,“我不借了、不借了,真的不借了,哈、哈哈哈我們有話好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
笑話,他還敢借嗎?
這一桌子都是甚麼人啊,一個神秘的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個字的漂亮男人,媽的,一個男人長成這樣一定也不是甚麼好人;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小但是一副官腔的小屁孩兒,這種小屁孩兒一看就出身很好,仗著爹媽甚麼都不缺,肯定也不是甚麼好貨色;一個看起來長得最普通,但卻是個狗日的瘋子,動不動發瘋,跟得了狂犬病一樣;剩下一個看起來最好欺負、最好說話,誰知道一言不合就拔斧子,還能把瘋子嚇住。
媽的。
媽的。
小平頭在心裡罵娘,面上卻不敢再表露甚麼。
騷粉猛男的嘴巴張成了O型,他覺得自己還是見識少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小平頭看到他那個傻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騷粉猛男很冤枉,“你瞪我幹甚麼,你本來就不該借這個錢啊。”
小平頭氣結。騷粉猛男撓撓頭,實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氣甚麼,乾脆也不跟他理論了,小聲跟躲在身後的女孩解釋道:“別害怕,沒事的,你看他們剛才不是還出聲幫忙嗎?肯定不是啥壞人。”
語畢,他又揉著肚子,道:“我都餓了。”
夫妻中的男人也壓低聲音開口,“現在我們能信的也只有他們了……不吃東西肯定不行,要不,我們就先按他們說的1500入住?至少我們幾個都一樣的標準。”
這邊在嘀咕,餐桌旁,燕月明幾人也在小聲嘀咕。
聞人景:“趙申,你剛才是演的還是真的發瘋啊?”
趙申熱淚盈眶,“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剛才我是真生氣,就一股子熱血直衝腦門,好像看到我主管站在我面前……”
燕月明若有所思,“你剛才真的跟那些鎮民有點像哦。”
聞人景:“這可不太妙啊。”
趙申:“那怎麼辦?”
三人又看向黎錚。
黎錚終於擦完了他的筷子,優雅地放下紙巾,道:“吃飯。”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燕月明想起小鎮裡的基礎規則,言出必踐。他們都說要吃飯了,不好好吃飯的孩子,是會被相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