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燕月明三人要去旅館投宿的決定, 趙申是反對的,急切道:“我就是前車之鑑啊,你們還去踩這個坑幹甚麼?不是應該避開嗎?”
黎錚卻道:“旅館已經是鎮上最安全的住所。”
趙申滿臉不可置信, “最、最安全?”
聞人景拍拍他的肩, 安慰道:“你可能不知道,橙紅小鎮在氣相局搜救部裡有個外號, 叫奪命小鎮。”
趙申不由腿軟, 而走在前面的黎錚可不會為了他放慢腳步。
旅館就在不遠處,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大約十來分鐘就到了。這也是趙申在驚懼狀態下從旅館逃離, 明明對這裡不熟悉,卻能一路逃到橋邊的原因。再次見到這棟三層樓高的、在黑夜中亮著溫暖燈光的小旅館,他的眼裡滿是抗拒。
旅館是木結構的房屋, 外牆刷著橙紅色的漆, 歷經風吹日曬,牆面業已斑駁。它的門口同樣沒有《出入須知》,門上掛著“營業中”的牌子。推門進去,左手邊是一個吃飯的客廳, 右手邊是櫃檯,格局有點像青年旅社。
櫃檯後坐著一個瘦高的穿著馬甲的老頭,正點著頭打瞌睡。
黎錚徑自上前, 敲了敲桌面,道:“住宿。”
老頭被吵醒, 睜開渾濁的雙眼看著他們, 愣怔著, 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哦, 是住宿啊, 樓上正好有空房間。”
聞言,趙申小聲地跟聞人景說:“他剛才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老頭彷彿毫無所覺,道:“我們這邊只有單人房,不可以混住。不過倒是甚麼價位都有,你們想住多少錢的?”
黎錚輕描淡寫地反問:“你們有多少錢的?”
老頭的所有動作都很慢,像骨頭已經生鏽一樣,渾濁的目光掃過幾人,道:“上不封頂。”
上不封頂?那豈不是可以隨便獅子大開口?
燕月明本能地覺得這裡面有詐,果然,黎錚很快就報出了一箇中規中矩的數字,“每個房間三間房,要跟他在同一樓層。”
最後的這個他,指的是趙申。
老頭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從筆筒裡抽出筆,拿出一本厚厚的墨綠色登記簿翻開來,道:“姓名。”
黎錚:“小紅。”
燕月明連忙跟上,“小綠。”
聞人景:“嗯???”
你們甚麼時候說好的要用化名?
聞人景連忙也給自己想了一個,道:“我叫小白。”
趙申則有點抓瞎,他留的可是自己的真名!
聞人景看到他這著急模樣,就明白了,跟燕月明使了個眼色。燕月明秒懂,悄悄探頭往老頭的登記簿上看了一眼。至於聞人景為甚麼不自己看,那當然是因為——他矮。
登記簿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姓名、房間號和價格,一目瞭然。老頭寫字也慢,一筆一劃寫得非常清楚,才記到黎錚,也就是小紅。
小紅
再往上看。
趙申
很好,趙申留的果然是真名,而且這可以證明他大機率沒有騙人,他就叫這個名字,住在207,房費360。
可再往上看,燕月明就開始揉眼睛了。
好多零啊,再看一眼。
小玉
“一個億?!”不怪燕月明如此驚訝,一個億確實驚人。他說完就驚覺失態,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聞人景趕緊小聲問趙申,“你來的時候看到旅館裡有別的住客了嗎?”
這時老頭終於登記好了,“啪”地合上登記簿,開啟抽屜數出4500塊錢來,厚厚一疊放在櫃檯上,又拿出三把黃銅鑰匙,鑰匙上貼著常見的白色膠布,膠布上寫著房間號。
“拿著吧,有事就按床頭的鈴。本店24小時提供熱水和飯食。”
語畢,老頭就又坐回了椅子上,繼續打瞌睡去了,好像真的只是一個發任務的NPC,一句廢話也沒有。
黎錚也沒多話,拿了錢和鑰匙就走人。
燕月明到底害怕,走出幾步又謹慎地往回看了一眼,卻恰好跟老頭對上視線。老頭剛才還在打瞌睡,這會兒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燈光下,那張臉如同風乾的橘子皮,眼白渾濁,彷彿馬上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燕月明心肝兒一顫,連忙收回視線,捂著心口跟上黎錚的腳步。這廂,趙申還在冥思苦想,“我來的時候就是你們剛看到的樣子,旅館裡看起來沒甚麼人,而且我待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跑了,然後就遇到了你們……但我知道前面就會有規則。”
他扶著牆,死死地盯著樓梯,“我也不知道犯的是哪條規則,反正我走到一半,就有種毛骨悚然被盯上的感覺。”
燕月明和聞人景齊齊看向黎錚。
黎錚率先踏上樓梯,以恆定的速度,拾級而上,“樓梯上的規則,常見的不外乎幾種。小白,你來說。”
聞人景清了清嗓子,“單雙數、左右腳,還有,不要回頭。你既然是走到一半才觸發,那大機率不是前兩個,所以你是不是在中途回頭了?”
趙申卡殼,這種小細節,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
不過不要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剩下三人依次踏上樓梯,邁的腳各有不同,每一級臺階都有踩到,走的速度不快不慢都很謹慎,且沒有回頭。
趙申有點腿軟,全程扶牆,而令他又驚又喜的是,這一次他安全地走上了二樓,甚麼都沒有觸發。
“呼……”他長舒一口氣,又勉強打起精神來,“還有房間裡,房間裡也不對勁。”
四人便率先去了趙申的房間,他的房間在207。推門進去,房間裡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床鋪是亂的,桌子上有泡麵碗,水杯倒在地上,浴室裡有使用過的痕跡。
“泡麵是我買的,一碗就要五十塊。按了鈴就會有人送過來,來的是個穿制服的漂亮小姐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了,她還多要了我十塊錢的小費。”趙申努力回憶著剛才的情形,仔仔細細把自己能記起來的全部都說了一遍。
黎錚從他那雜亂無章的表述裡,迅速提煉出規則。
一:洗澡不能閉眼。
二:睡覺必須關燈。
三:說話注意用詞,不要違反小鎮的基礎規則,即:言出必踐。
聞人景聽完了,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天花板,“小綠,你剛才說看到一個小玉住在309?房費一個億?”
燕月明點點頭,“是啊,309的話……就在斜上方?”
207和309,相距其實不遠。
趙申連忙重申:“我是真沒聽到甚麼動靜,我自己一個人嚇都快嚇死了!”
聞人景:“歸根結底,一個億的房費真的可能嗎?這裡的錢跟現實世界裡的一樣,換算成現金,可以堆滿這個房間了吧。”
“是啊。但是我絕對不會數錯的,就是八個零。”燕月明嚴肅點頭。開玩笑,在錢這方面,小明永遠不可能數錯,“或許小玉拿的是甚麼卡呢?或者支票?”
聞人景:“我覺得我們可以去307看一看。”
燕月明便看向黎錚,黎錚微微挑眉,“你們自己決定。”
兩個臭皮匠對視一眼,湊在一塊兒小聲嘀咕了幾句,便決定再次踏上征途。黎錚單手插兜,迆迆然跟在後頭,絲毫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趙申不敢一個人待在房間,便也只好跟上。
四人來到三樓。
三樓的格局跟二樓相同,走廊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聞人景是學長,所以他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燕月明貓著腰抄著小金斧跟在後頭——趙申鬼鬼祟祟扶牆走在最後,他看著前面那幾個穿著毛皮大衣的背影,只覺得他們不是去打探情況的,而是去搶劫的。
多像啊。
一個億,分我幾百萬我就發了。
對錢的渴望往往能戰勝恐懼,趙申躲在劫匪後頭,心裡的害怕都少了些許。只是讓人失望的是,億元戶小玉不在房間,沒人應門。
燕月明:“我還沒見過那麼多錢呢。”
這斧頭幫的聲音裡聽起來還有一股子遺憾。
末了,他又問:“1500是一個安全的數值嗎?旅館最安全,所以我們選擇這裡不算少,夠花,但是又不至於太高?太高了也不好?”
聞人景摸了摸下巴,道:“錢花完了就徹底留在小鎮了?那如果錢一直花不完……那就像趙申一樣,就算中途跑了,也還是會回來?”
兩人齊齊看向黎錚,黎錚:“留假名只是削弱這種關聯,但並不治本。”
語畢,他又道:“我上次來橙紅小鎮,已經是三年前。三年的時間足以讓這裡發生一些變化,再加上活躍期到來,所以我剛才說的,不一定全對。白天的小鎮才是最危險的,現在我們各自回房,抓緊時間休息。房間裡不能同時住兩個人,所以,自己小心。”
趙申猶猶豫豫地舉手,“那個,我能不能多嘴問一句,幾位……到底是何方神聖?”
黎錚沒有興趣回答這個問題,燕月明唯學長馬首是瞻,當然也不好說。剩下一個聞人景挺直了腰板,神秘一笑,“英雄不問出處。”
趙申身為社畜,察言觀色他還是會的,看出來他們是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了,便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四人各自回房。
黎錚在203,燕月明204,聞人景205,三人走到各自的門口,對視一眼,而後推門進入。趙申在207,緊隨其後。
燕月明很謹慎,第一步先開燈,確認房中一切如常,這才轉身關門。
204的構造和207完全一致,從剛才在207的覆盤來看,趙申最大的問題還是話太多了,說了不該說的話,違反了小鎮的基礎規則。
普通人生存法則:走別人走過的路。
所謂法不責眾。
於是燕月明很快就復刻了趙申的舉動,先叫客房服務,花50塊錢買一碗泡麵。泡麵可以飽腹,還可以喝湯,等到吃飽喝足,他再去洗漱。
開啟衣櫃的時候,他發現衣櫃裡有個保險箱。這不奇怪,很多酒店裡都有這樣的配備。保險箱是關著的,密碼不知道是多少,燕月明仔細看了看,但謹慎地沒有上手。
房間裡有鍾。
燕月明看了眼,此刻的橙紅小鎮,是凌晨三點半。
天快亮了。
燕月明想要趕緊入睡,可就在這時,“篤、篤”的敲門聲又響起。
剎那間,燕月明腦袋裡的那根弦就繃緊了。他不敢輕易開門,開啟貓眼往外看了一眼,卻沒看到人。
沒有人,哪來的敲門聲。
燕月明的視線往下,看到門縫,剎那間後退半步。而就在這時,門縫底下悄悄塞進來一張小卡片。
他定睛一看,上頭印著兩行字:
【火辣女郎
有意請敲擊門板一下】
燕月明:“……”
大概是因為卡片沒人接,它又被推進了一點點。燕月明不知道這卡片完全被推進門後會不會有甚麼影響,思忖再三,從衣櫃裡拿出一個衣架,用衣架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推回去。
卡片被推回去了,沒有受到甚麼阻力,好像門外根本沒有人。
可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不一會兒,又一張卡片被鬼鬼祟祟地推進來。燕月明探頭一看,上頭寫著:
【清純妹妹
有意請敲擊門板兩下】
燕月明又推回去。
不多時,卡片又推來了第三次。
【激情猛男
有意請敲擊門板三下】
人類與世界意識鬥智鬥勇的這三十載,是一部卑鄙的史書。它引誘你、欺騙你,讓你失去自我、掉入陷阱,直至成為它的信徒、它的傀儡。
時至今日,燕月明對此終於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世界意識這個狗雜,它還會成長,都知道用男人來引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