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月明和聞人景還在學校裡沒有離開。聞人景倒是很想去花園路參團, 可如果他強行帶著燕月明趕過去,恐怕後果就是——鴆不殺他,黎學長也會把他掛在黃金國的樹上,以儆效尤。
“學弟, 花園路那邊應該很快就會見分曉, 我們是趕不上了。這樣吧,現在學長和學妹都不在, 就由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黃金國。”
從小山村出來後, 燕月明對於縫隙裡的事情遺忘的速度明顯變慢,到現在還能記得一些,因此不需要聞人景再額外解釋很多。
兩人穿過繁花走廊, 邊走邊說。
黃金國地圖很大, 有的區域很危險,有的區域還算安全, 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它的大也就是相對而言, 規模相當於一個城池,形如錢幣, 由高高的圍牆圍著。
城內小道四通八達, 且所有建築都為金色。
“是純金嗎?”燕月明忍不住好奇。
“是。”聞人景點頭, “黃金國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會無限放大你的慾望,對金錢的渴望只是最表面的。人一旦管不住自己的慾望, 就會迷失, 最終失去自我。”
頓了頓,他又小大人似地感嘆,“在現實世界中都不乏為了金錢、權勢拋棄一切的人, 更何況是在黃金國。”
“要是掉進去了, 有甚麼注意事項嗎?”燕月明趕緊問。他可是個俗人, 慾望老多了。
“跟著你的心走。”
“跟著心走豈不是直接墮落了?”
燕月明說這話時,顯得格外真誠,真誠到聞人景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曾經直面過自己的內心、直面過自己的慾望。
他拍拍燕月明的肩,說:“學弟,人本來就是會有私慾的啊,只是我們剋制了而已。它們也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你完全否定它,也是在否定你自己。所謂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個度呢,我們要自己把握。尊重你自己的內心,就是在尊重人性,尊重這個世界……”
聞人景發起功來,宛如洗腦,燕月明聽得逐漸暈乎。不多時,兩人穿過繁花走廊,又一路經過籃球場,來到了馬路邊的大操場。
操場旁邊就是實驗小學的側門,聞人景打算帶燕月明坐車回去,等他們趕到,事情應該正好落下帷幕。
他看出來了,學弟對花園路那邊掛心得很,聽他說話都心不在焉的。他自己也急呢,那可是鴆,誰不想打個飛的過去打他?
要不是自己年紀小,定飽以老拳。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小明!”
燕月明聞聲抬頭,只見韓梅從路邊的計程車上下來,看到他就跟他招手,並且快速跑過來。燕月明連忙也跑過去,兩人隔著圍牆上的鐵欄杆見面。
“你怎麼又回來了?”燕月明詫異。
“我忘拿東西了啊,你怎麼會在這裡?”韓梅也很詫異,“你不是說在上課嗎?”
燕月明聽她說上課的事情,連忙解釋道:“剛剛上完了,正準備回去呢。對了,這是我在花園路的小學長,聞人景。”
韓梅便笑著跟聞人景打招呼,“原來是小學長啊,你好。”
聞人景矜持點頭,“你好。”
韓梅遂又看向燕月明,衝他眨了一下眼睛,“不是要走了嗎?小明,你快出來吧,我們正好很久沒見了,我在外面等你。”
燕月明笑得乾巴巴的,“不是要回來拿東西嗎?不如你進來吧,我在裡面等你。”
聞人景聽到這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驀地露出禮貌地微笑,對韓梅說:“是啊,你進來吧。聽說你是這所學校的老師?我們還有點關於學校的問題想要請教你。說起來,我也是這所學校畢業的,你聽說過我嗎?”
韓梅:“抱歉,我才來不久。”
聞人景:“我以前是朱主任班裡的。”
朱斯文,實驗小學教導主任,也就是介紹燕月明去花園路報名的人。黎和平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韓梅怔了怔,緩緩點了點頭,“那我進來吧,你們等我一下。”
語畢,她跑向旁邊的側門。待她跑出一段距離,聞人景立刻小聲問:“怎麼了?她有問題?”
燕月明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她從來不叫我小明,而且剛才她還對我眨眼,好像在提醒我甚麼。”
聞人景思忖著,這確實有點反常。燕月明緊接著又說:“但是我今天確實跟她發過資訊,說在上課。她也確實在今天上午來學校開過會,難道……跟我發訊息的時候就出問題了?”
總之,一切都怪怪的,燕月明看著穿過側門朝他們跑來的韓梅,心裡有點發毛。
聞人景盡顯學長風範,主動站到燕月明前面去,“別擔心,你看那邊,音音姐留了人在這裡的。”
餘光瞥見操場另一側的橙紅色制服,燕月明心裡放鬆不少。而這時,那兩個搜救隊員察覺到這邊有異常,也已經在往這邊過來了。
“呼……”沒事兒,燕月明安慰自己,只要拖延點時間就好了。思及此,他儘量讓自己保持正常,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現。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韓梅即將走入他們五米範圍內時,她突然從包裡拿出一把匕首,朝著燕月明狠狠刺來。
燕月明經過多日訓練,對危險的感知和反應能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語了,不用聞人景拉他,迅速往旁邊閃避。
“住手!”
“不要動!”
搜救部的人連聲斷喝,以最快的速度衝過來制服韓梅。可電光石火間,“砰!”槍聲響了。子彈瞬間擦著燕月明的胳膊,擊中他身後的鐵欄杆,發出令人耳鳴的撞擊聲。
那種瞬間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顫慄感,讓燕月明腿腳發麻,心肝兒打顫。他咬著牙往旁邊撲,還不忘伸手去拉聞人景,將他護住。
聞人景也完全沒料到竟然會有槍出現,而此時此刻他們在操場上,四周根本沒有任何遮擋物。
見鬼的。
“砰!”
“砰、砰!”
連著三槍響起,奪命連環。
兩個搜救隊員護著他們,還要拉一個被打暈的韓梅,也顯得捉襟見肘。其中一個滿臉冷肅,迅速鎖定子彈襲來的方向,“在校外!那輛黑色的車裡!”
“砰、砰砰!”又是幾聲槍響,搜救隊員連忙護著他們往學校深處撤。燕月明心裡發緊,但此刻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只能盡力奔跑。
千鈞一髮之際,側方忽然傳來車子急轉彎,輪胎摩擦著橡膠跑道的聲音。他愕然抬頭,只見一輛裝貨的小皮卡從校園裡加足馬力直衝而出。
發動機的轟鳴聲中,那皮卡宛如脫韁野馬瞬間撞飛路障衝入操場,再以一個神龍擺尾護在燕月明五人前面。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喲。”
老三!是你啊!
流浪者老三,曾經住在寂靜街區12號的男人。他還是穿著那身皺巴巴的西裝,嘴裡叼著根菸,頭髮和胡茬都很潦草。
可他此刻的行為很帥氣,下巴一揚,“上車。”
搜救隊員最先反應過來,立刻開啟車門把燕月明三人先送上去。等所有人都上了車,老三立刻發動車子離開。
燕月明這才有空問:“老三你怎麼來了?”
聞人景率先作答,“肯定是學長叫他來的啊。”
老三輕“嘖”一聲,沒有否認。
燕月明微愕,“他連這也算到了?”
話音未落,老三朝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充滿滄桑的眼神裡露出一絲興味來,“追上來了。”
燕月明和聞人景連忙朝後看,果然看到那輛黑色的麵包車加足馬力不管不顧地朝他們衝過來。
老三迅速換檔,“坐穩了!”
另一邊,更激烈的追逐戰正在上演。
鴆從花園路111號二樓直接跳下,衣袂翻飛,瀟灑帥氣,動作輕盈得不驚擾一片塵埃。然而如此完美的一個落地,卻毀於一道石破天驚的驚詫之語。
“啊,是傻逼鴆!”
鴆一個趔趄,差點摔跤。
半分鐘前,氣相局播音部,戴著監聽耳機的導播滿臉肅穆,“各部門準備,開始鳴笛。”
“三。”
“二。”
“一。”
如同遠洋遊輪上的汽笛聲響起,悠揚、渾厚,透過城內的廣播向各處傳達。根據《城市治安條例》,氣相局會在各種必要情況下,用不同的方式進行全城通報。
午夜的警報聲是為了提醒大家注意特殊規則。
悠揚的汽笛聲,是為了提醒大家,鴆出現了,
合法罵相。
今天還正好是節假日,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歡笑的人群。聽到汽笛聲,大家微微一怔,大腦都不需要思考,上一秒還在說:“這個奶茶好好喝啊。”
下一秒自動切換,“媽的,是鴆那個傻逼!”
罵聲如潮。
鴆剛剛站穩身子,忽然腳下一軟,彷彿有甚麼力量摁著他的肩膀,直接跪在了地上。“砰”那是他的膝蓋嗑在地上的聲音。
“人類豎子、陰險狡詐、毫無新意!”他也氣到罵人,卻不妨有人冷不丁接話。
“一本萬利!”
“誰?!”
鴆霍然抬頭,只見周圍的樹上突然出現幾個橙紅色身影。其中一個舉著槍,扣下扳機的同時回答他,“是你爺爺!”
“砰!”鏡頭瞄準,子彈卻落了空。
鴆瞬間出現在十米開外,不是瞬移,而是速度超越了人類的極限。他往下壓了壓帽簷,語氣微冷,“就憑你們也想打到我?”
他再度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黑色口罩,只餘一雙眼睛在帽簷下看不真切。
“那當然不是了,我們人多著呢。”搜救隊員話音落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從車裡摸出了槍,下棋的中年男人們已經迅速逼近。
剎那間,花園路111號所在的小公園裡,已經到處都是人。
所有刀槍所向,皆為一人。
“好,很好。”鴆不怒反笑,耳朵裡嗡嗡的,全是這座城裡的人罵他的聲音。尤其是他腦殼痛,這是前幾天被人用可樂瓶砸出來的後遺症,那傷還沒好呢。
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
一場激烈的追逐戰就此拉開序幕。
鴆速度極快,他的每一句話,都似金屬小錘敲擊著頌缽,穿透你的天靈蓋,再不斷下壓,壓得你靈魂震顫,四肢都好像被大山壓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的聲音。而你一旦跟他對視,那種毛骨悚然、芒刺在背的感覺,便瞬間侵佔你的大腦,彷彿要把你的腦花捏成他喜歡的形狀。
可他同樣被現在的這幅肉體凡胎所禁錮著,是墜落凡間的神魔被斬斷了雙翅,只能在泥地上同人類搏鬥。
“攔住他!他要從北邊走!”斷喝聲中,身經百戰的搜救隊員們迅速壓上。然而剎那之間,一群飛鳥從上空襲來,在尖銳的鳥鳴中,衝散人群。
尖利的爪子和喙劃破血肉,有人不慎受傷,而眨眼間,鴆就已經到了小公園的邊緣處。
他站在樹下,回過身來,嘴唇無聲開合。
沒有聲音的話語,更為可怕。追得最緊的幾個搜救隊員倏然間面如白紙,如遭重擊,耳朵裡甚至流出血來。
他們還想追,然而沒追出幾步,就接二連三倒在地上。
“你們以為每個人都是她麼?”鴆的話語裡暗含諷刺和笑意,他緩步後退,再次壓了壓帽簷,再次轉身離開。
距離身後百米遠處,就是一個縫隙出入口。只要他進去,那裡是世界意識的主場,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擋他了。
“攔住他!”
“快!”
無數的人從各個方向奔襲而來,槍聲接連響起,可鴆的速度太快了,那是子彈都跟不上的速度。眨眼間他就到了縫隙入口,那是路邊的一個紅色復古電話亭。
千鈞一髮之際,電話亭裡突然閃現出一個身影。
彼時鴆剛巧拉開門,那人突然出現,兩人四目相對,氣氛凝固。鴆略顯錯愕,而對方眉梢微揚,當機立斷一腳踹出。
“艹!”鴆都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髒話還未落地,那人的攻擊又來了。鋒利的刀從袖口滑落,眨眼間就到了鴆的眼前——那竟是直接衝著他的眼睛來的,端的是快準狠。
與此同時,電話亭裡又衝出幾人來。為首的是個女生,正是四隊副隊長董曉音,她廢話不多,只有一句——
“給老孃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