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險還在繼續, 這個過程對燕月明來說極具挑戰性。
首先,黑暗使人害怕,他不能在外面隨意開手電筒,只能在進入房間內部時, 稍微開一下, 還得確保外面不會看見手電筒的光亮, 暴露自己。其次, 陰影不連貫。
黎和平在前面帶路, 時而放慢速度等他,但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有的時候, 黎和平已經進房間搜尋一番了, 燕月明才苟到牆根。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彎著腰貼著牆走路, 走了一段——
“呼……”他小聲出氣,好累啊。
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在這樣鬼鬼祟祟又勤勤懇懇的探索下,他們終於找到了第二段簡體字留言。看字跡,應該是同一人所留。
那是在後院的小廚房裡,灶膛裡還有沒拿出來的烤紅薯。此人大約是坐在這裡烤了幾個紅薯吃, 一邊吃著,一邊用燒黑了的木柴做筆,在牆角寫了一行吐槽的小字。
【人生真是太難了,我想回家】
這句話太過普通, 提供不了甚麼資訊。兩人遂又離開小廚房,最終來到了新房裡。
新房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單獨隔出來的小院, 讓燕月明比較好奇的是, 這個小院裡竟也挖了一個小池塘。它看起來不大, 說好聽點是池塘, 說不好聽一點,像一個大號的澡池子。
池塘底部鋪著鵝卵石,周圍則鋪了一圈木製的走道,走道欄杆上還掛著紅綢和燈籠。燈光照耀著走道上的小茶几,茶几上放著糕點、茶水,就更像澡池子了。
燕月明沒有靠近,遠遠地看向水面,水面的正中央正好倒映著那輪血月。
水波瀲灩,只是一剎那,他就覺得有點頭暈,連忙收回視線。
等到緩過神來,燕月明忍不住開始聯想,“老師,你說規則限制晚上不能出門,是不是跟血月有關?”
黎和平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帶著燕月明躲進新房裡。新房裡燃著紅燭,還點著薰香,黎和平第一時間把薰香掐滅,這才招呼燕月明坐下休息。
燕月明也確實累了,便在桌旁坐下。
黎和平這才道:“那天我進來時,正好是白天,在村子裡打探一番後就到了晚上。我察覺到時間流逝的速度不太對,但我沒有立刻躲進屋子裡,而是在外面逗留了一會兒,想試試規則。起初我並沒有遭遇甚麼危險,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我的影子有點不對勁。”
燕月明追問:“甚麼不對勁?”
黎和平:“變淡了。”
燕月明只知道影視劇裡出現血月的時候,肯定是甚麼天降異象,要出事情。可影子變淡?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變淡會有甚麼樣的影響?”他問。
“不確定。”黎和平正色道:“有一點你要記得,在縫隙裡遭遇到的危險,不一定是都能感知到的。有時它悄無聲息,等你真正察覺到的時候,可能就晚了,而且這種危險更潛移默化、更可怕,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燕月明細思極恐,而黎和平繼續道:“後來我發現坐下吃席是安全的,在那裡稍微休息了一下,就想辦法進了王宅。總之,不出門也是安全的,只要遵守屋內的規則就可以了。”
語畢,黎和平沒有再多說甚麼,怕說多了這小徒弟的小腦袋瓜消化不了。燕月明便老老實實翻自己的揹包,拿出餅乾、火腿腸和礦泉水來補充體力,還問黎和平吃不吃。
黎和平拍拍自己的揹包,“老師帶著呢。”
燕月明沒有放棄,又掏出一根香蕉來,“老師吃香蕉嗎?”
黎和平樂了,忽然開始好奇這小徒弟的包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怎麼甚麼都有。不過這是小徒弟的隱私,他也沒多問,只是接過香蕉吃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的香蕉吃完了,剛想把香蕉皮隨手放在桌上,就看到燕月明又從揹包裡摸出一個紅色塑膠袋,雙手把塑膠袋張開,遞到他眼前。
黎和平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把香蕉皮放進去。
燕月明很平常地把塑膠袋收回,又繼續吃火腿腸,吃完火腿腸吃餅乾,吃完餅乾又摸出幾顆糖。黎和平看他像只倉鼠吃得香,不知不覺中,原本要拒絕的他也被投餵了很多食物。
兩人一塊兒吃東西,吃著吃著,黎錚也過來了。
“篤、篤。”
“進。”
黎錚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坐在人家新房裡吃辣條的畫面。晚風從他背後吹進新房,紅燭搖曳,燕月明嘴角還有沒有擦掉的餅乾屑。
沉默,是此刻的王宅。
“學長!”燕月明勇做破冰者,他剛才也就是愣了一下,看到黎錚回來還是驚喜多過尷尬。他又伸手在揹包裡掏啊掏的,掏出一個保溫杯來,開啟蓋子倒出一杯熱咖啡遞過去,“學長你要不要喝咖啡?這個村子裡晚上有點冷哦。”
黎錚還沒反應呢,黎和平先不幹了。他們剛才吃了那麼多東西,可以說感情突飛猛進了,怎麼就沒見燕月明掏保溫杯出來?
小徒弟偏心啊。
黎和平吃癟了,黎錚就開心了。他挑了挑眉,接過杯子,再慢條斯理地坐下,端的是雲淡風輕,每一個動作裡都透著從容。
那是勝者的從容。
“你不是不喝速溶咖啡?”黎和平問。
“偶爾喝一喝,也可以。”黎錚道。
老子信你才怪。
黎和平狐疑地打量著他,顧忌著燕月明在旁邊,沒有多問,轉而聊起書房的事。他上次來,書房是沒有去過的。
黎錚拿出手機,開啟相簿給他們看,“王富戶還兼職村長,他的書房裡有整個村子的名冊。我都拍下來了,不過,村裡並沒有適齡的姑娘,要麼太小,要麼已婚。”
燕月明:“也就是說,我們還是沒有關於新娘的任何資訊?”
黎錚:“不止是新娘有問題,新郎也有問題。”
語畢,他示意燕月明把手機相簿劃到下一張。燕月明划過去了,發現是一封家書,家書是半成品,寫了一半擱置在那裡,其中有句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吾兒痴傻,縱有妄想,又有何妨?人生短短几十載,惟願盡興爾】
這原句當然是沒有標點的,燕月明給它斷了句念出來,越琢磨越覺得這喜事不對勁,“一個傻子的妄想?會是甚麼?”
黎和平摸著下巴,道:“這王富戶家裡一堆小妾,卻只有一個傻子當兒子,那把這傻子寵上天也正常,幹出些不正常的事情來也正常。一個傻子的想法也一定異於常人,不能用常理來推斷。”
黎錚:“這場喜宴來得詭異,越是隱藏得深的,越是關鍵。等白天出去,或許可以去村子南邊看一看。”
燕月明立刻想到了黎和平說過的話,“南邊是……有人要出逃?對哦,逃出去肯定是有原因的,這個人說不定知道點甚麼。”
黎和平點頭表示贊同,隨即又把他們的發現說了。
聞言,黎錚道:“我還去了趟大廚房,屠夫送的肉還剩了一點在那裡,差不多能確定了,是狗肉。”
燕月明表示氣憤,“狗又做錯了甚麼!”
黎和平若有所思,“說起來,整個村子裡只有那條黃狗也確實奇怪,那就是其他的狗都被屠夫殺了?可就算是屠夫,想要殺狗,硬上也有風險,他還不能被人發現,否則就算別人不計較,出了錢買肉的王富戶也會計較,畢竟這肉是要用在他獨子的喜宴上的。”
黎錚:“最有可能的下手辦法,是用藥。”
燕月明:“村裡有藥鋪嗎?”
“沒有。”黎和平搖頭,又咧嘴一笑,“可是有郎中啊。郎中大概住在村子的西南面,靠近河道,又靠近山的地方。”
說著,他乾脆掏出紙筆來,按照自己的記憶畫地圖。燕月明好奇地湊過去看,又被順便科普了一下地圖是怎麼畫的,各類標識又要如何標註。
此時距離小山村的天亮還有三個小時。
畫好地圖,三人休息片刻,便又重新把新房翻找了一遍。新房裡的資訊不多,因為傢俱都是新打的,沒甚麼舊日的痕跡。屋裡沒有任何書信,櫃子裡只有年輕男性的衣物,床鋪上本該有的花生、棗子等物,也通通沒有。
難道新郎真的娶了團空氣?
燕月明不信邪,甚至大著膽子去看了床底,結果也沒有任何發現。整個新人居住的小院裡,最令人在意的東西,反而是門外那個水池。
池塘不像池塘,澡堂不是澡堂,為何要修成那樣?
這個問題暫時也沒有答案。
新房沒有進展,三人便再次轉移陣地,一路從小妾們的屋子,摸到了後罩房。
妾室的屋子大小、佈局都相差無幾,但格外精彩。這個妾室在管賬,偷偷補貼孃家;那個妾室在給王富戶戴綠帽子,情郎姓裴,裴郎送來的情詩加起來都有一打了。在假山亭畫畫的叫做“蘭花”,她看起來一門心思向著王富戶,可惜也藏著自己的小秘密,譬如她自己偷偷畫小人書,書裡有個小蘭花精,美豔絕倫,卻只能委身給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極盡嫌棄之能事。
這個男人的原型毫無疑問就是王富戶,他肚大、腰圓,還禿頭。
黎和平摸摸自己的肚子,道:“幸好我頭髮濃密。”
後罩房面積最小,因為是空置的,所以積了一些灰塵。房間倒是不少,只是很可惜,也沒有甚麼有用的資訊。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確定了一點,那就是新郎是原配生的。
最終,他們來到了靠近後門的院牆處。
這裡很是逼仄,房屋和院牆之間僅僅間隔了一米都不到,甚至連月光都無法光顧。因為平時沒有甚麼人過來,這兒還長了些許雜草。黎和平帶著他們在這裡穿行,走到一半停下來,他撥開雜草叢,看著那牆根處,道:“上次我就是從這裡出去的。”
燕月明眨眨眼,“可這裡甚麼都沒有啊。”
黎和平:“現在沒有,那個時候有嘛。”
黎錚:“就是個狗洞。”
黎和平:“嘖。”
總之出口又不見了,不是個好訊息。
“別管那麼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在縫隙裡,保持一個好心態是最重要的。”黎和平這話主要是說給燕月明聽,隨即他又從隨身的包裡掏出紙筆,道:“現在整棟宅子都探索得差不多了,接下去我們來寫王宅的出入須知。”
燕月明連忙湊過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一份《出入須知》的誕生,因此看得格外認真。黎和平經驗豐富,寫起來自然也快,下筆幾乎沒有停頓。
“氣相局的職責,就是發現規則、記錄規則,並且廣而告之。縫隙裡規則多且繁瑣,詭異不可深究,而我們就要儘量用簡單、直白的話去記錄,降低記憶難度。大眾不需要去思考背後的邏輯,不需要去探索這小山村裡有甚麼劇情,這是我們的工作,我們去探索、去追尋、去試錯,然後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大家,要做甚麼、不要做甚麼。”
燕月明連連點頭,表示自己都聽進去了。
黎和平便繼續道:“這裡還有一個範圍和取捨的問題,舉個例子,不要隨意在地上撿東西這一條。我們撿了那隻破碗去乞討,這個舉動是安全的,但我上次在王宅附近撿了一個紅色紙包,就觸犯了規則。村子那麼大,你不能確定究竟在哪裡、撿甚麼樣的東西才是安全的,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全部羅列出來,羅列出來了,也不可能有人全部能記得住,所以,你最後寫下的規則就是——不要隨意在地上撿東西。”
燕月明:“明白。”
黎錚:“還有……”
半小時後,《出入須知》小課堂終於結束,天邊也泛起了魚肚白。血月逐漸被山間的晨霧遮蓋,太陽昇起,那種令人壓抑的詭異的氛圍稍稍緩解。
燕月明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吧。”黎和平將《出入須知》貼在王宅的大門上,三人再次踏上了山村探索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