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寂靜街區(二)

2022-12-10 作者:弄清風

 凌晨上方城氣相局。

 主播蘇洄之喝下一杯咖啡,蹙著眉,神情裡難掩厭色。一陣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他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金邊眼鏡,接通電話,“終於出現了?”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甚麼,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誰能有你黎老闆忙啊?”

 姓黎,電話那頭的人正是黎錚。

 凌晨街頭,黎錚正在路燈下,一隻手撥開外套插在褲兜裡,一隻手拿著電話。聽電話的那隻耳朵上,銀色的耳骨夾是葉子的形狀。

 “有話快說。”他稍顯不耐煩。

 “今夜城中有異,人為因素太過明顯。我知道你不願意進氣相局,討厭規則束縛,也不勉強你,但那天三院病人潛逃的時候,你也在,有沒有發現甚麼異常?”

 “人還沒抓到?”

 蘇洄之語氣微冷,“是啊,還沒有。”

 黎錚的目光掃過街上賓士而過的巡邏車,問:“究竟怎麼回事?”

 蘇洄之便將今夜的情況細說一番,“……很多地方都有人為痕跡,線路被剪了,電閘被拉了,甚麼情況都有。目前報上來的訊息,好幾個人失蹤,恐怕是掉進了縫隙裡。”

 黎錚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個熟悉的地名,“浦匣子弄?”

 蘇洄之:“你知道?”

 黎錚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蹲在一旁玩手機的闕歌,問:“聯絡得上燕月明嗎?”

 闕歌疑惑抬頭,“聯絡得上啊,我現在就在群裡跟他們聊天呢。小學弟也很乖哦,一個人待在家裡沒有亂跑。”

 聞言,黎錚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朝闕歌伸出了手。闕歌老老實實把手機交上去,就見黎錚翻起了聊天記錄。

 她後知後覺這個群根本沒有告訴過黎錚,她還跟聞人景在群裡吐槽過他呢,登時急了。想要拿回來吧,又不敢,抓心撓肝的。

 黎錚絲毫沒有在意,看完聊天記錄,迅速切換到對話方塊,發了一段話出去。

 女王:@百變小明,明天學長讓你帶的東西別忘了。

 百變小明:好的【花.jpg】

 黎錚:“他出事了。”

 闕歌:“甚麼?!”

 黎錚:“我根本沒讓他帶東西,還有,他前後表現不對,模仿得很刻意,不像是同一個人。”

 闕歌心想她怎麼沒看出來,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她小學弟怎麼會出事呢?她那麼大一個新鮮出爐的小學弟,怎麼會出事呢?

 “那現在跟我們聊天的是誰?”闕歌忽然有點毛骨悚然。

 “裝神弄鬼的人。”黎錚眸光冷冽,把手機丟回給闕歌,道:“走,去浦匣子弄。”

 另一邊,9號房屋內,燕月明進入了唯一的客房。

 客房在一樓。燕月明之所以確定那是客房,是因為整棟房子裡一共就三間臥室。二樓兩間房,一間主臥,還有一間上了鎖,打不開,唯一剩下的就是一樓的房間。裡頭一應洗漱用品俱全,被褥都鋪得齊整,但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使用過的痕跡,看著像是為客人準備的。

 不過燕月明頭上還有傷,不能平躺,也怕弄髒床鋪,或者危險來臨時因為睡著不好跑路,便沒有睡到床上去,而是縮在房間裡的單人沙發上休息。

 今夜著實驚險,他將近十點才睡,十二點就被強制喚醒,一直折騰到現在,心驚膽戰的,還被人敲悶棍。熬到現在,精神已經不太行了,眼皮直往下墜。

 在這個奇詭的世界裡,睡不好是不行的。睡不好,精神就不好,你腦子都成一團漿糊了,哪還能抵禦世界意識的侵蝕?

 所以哪怕知道這個地方很危險,燕月明還是得睡,裹著針織毯子,手裡握著單筒望遠鏡,以防禦的姿勢強迫自己睡覺。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整個人像是躺在了船上,隨著水波搖晃。這種感覺很奇妙,有點暈,但又醒不過來,似夢非夢、似醒非醒。

 夢裡黑沉沉的,水面也黑沉沉的。天幕像一張大大的黑色毯子,壓得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恍惚間,他看到了水面上盛開的花兒。

 那麼大、那麼漂亮的花,花團錦簇的,好像繡球啊。

 他像是著了魔般伸手去摘,一把抓住了繡球在水下的枝幹。可那枝幹是硬的,一點兒也不柔軟,他便好奇地趴著身子看過去,發現那竟是一截瑩白的人骨。下一秒,那人骨又著火了,躥起的火把整朵花都燒成了灰燼。

 燕月明活生生被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早上6:37。

 睡了才兩個半小時,但燕月明也不打算再睡了,他怕繼續回到那個夢裡。緩了一口氣,他起身走向一樓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打算洗個冷水臉讓自己清醒一下。

 衛生間不大,但乾溼分離。洗手檯上擺著紅色的杯子,紅得鮮豔奪目,讓人看到它的剎那就迅速移開視線,更別說洗手池上方還有面鏡子了,根本看也不敢看。

 燕月明低著頭想要退回去,可他一隻腳已經邁進去了,進退兩難。頓了兩秒,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往前走,保持低頭的姿勢,俯身往臉上撲水。

 這水撲得毫無技術含量,有些甚至濺到了領口裡,但勝在冰涼刺骨,一下子就讓他精神起來,打了個冷顫,擦臉、轉身、邁步、關門,一氣呵成。

 徹底清醒過來後,燕月明第一件事就是拿著望遠鏡重新觀察外面的情形。很好,還是清晨,霧濛濛的,跟他睡著之前幾乎沒有兩樣。

 這裡的一切彷彿真的是靜止的。

 那如果一個人被困在這裡出不去,時間長了,豈不是會瘋?

 他很想衝著外面大喊一聲“有人嗎”,最後還是忍住了,走到樓梯間那兒朝向屋後的窗戶處繼續查探。

 從窗戶裡望出去,外面是類似屋後花園的地方,同樣有一片草坪,草坪延伸出去是一條蜿蜒小河,過了小河是一片小樹林,再遠就看不清了。

 遠遠地,燕月明好像看到北邊有座小橋,橫跨在河流之上。

 如果說單數這邊的屋後邊,是小河以及小樹林,那麼雙號那邊呢?

 屋外那條柏油路又通向哪裡?

 學長說,縫隙是貫通的,如果他從這裡離開,是否能找到出口回歸正常世界?不,燕月明搖搖頭,強迫自己把這大膽、冒險的想法甩出去。

 學長也說了,如果遭遇到這種情況,讓他待在原地就好。

 他要聽學長的。

 可是誰會來救他呢?

 “咕。”肚子叫了。燕月明靠著牆角坐下,掏出兜裡的壓縮餅乾,含淚吃下。這裡真的太可怕了,只有他一個人,連上方城特產大蟑螂都沒有一隻。

 或許是上天終於聽到了他的呼喚,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燕月明臉色微變,連忙停止自己所有動作,保持噤聲。

 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從窗外飄來。

 “奇怪,我明明聽見有聲音在這兒……難道我聽錯了?我的腦袋、我的腦袋……啊,我的腦袋有小人兒在跳舞,咦、咦咦呀……”

 窗外的人碎碎念,窗內的燕月明不敢動。

 “……我怎麼會在這兒呢?啊,對了,不能讓他們發現、不能讓他們發現,我要藏起來,噓,我得藏起來……”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傳來,那人好像來到了牆根下,沿著牆根傳來了腳步聲。燕月明就跟他隔了一堵牆,聽到那宛如精神病的囈語,覺得不太妙。

 一般而言,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有三,中毒、精神病和犯規。

 最有可能的是第三種。進入縫隙本身就是一種犯規的行為,在被敲暈之前,燕月明就已經有了被世界意識盯上的感覺了。但被盯上只是一個開端,到認知錯誤、精神紊亂最終徹底迷失,還有一定的距離,如果像牆外那人一樣胡言亂語,肯定已經被影響得不輕。

 他難道是很早就進來了?或者在進來前,連犯了幾道規則?

 燕月明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忍不住探頭出去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那是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因為是背影看不出年紀,但衣衫襤褸,佝僂著背,活像一個乞丐。

 他摸向了隔壁的11棟,11棟是沒有亮燈的,而且有那個奇怪的Ω標誌。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怕被誰發現?

 他們又是誰?

 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嗎?

 恰在此時,外面的柏油路上忽然傳來汽笛聲,讓燕月明一個激靈。他連忙跑回客廳裡,悄悄掀開窗簾一角,用望遠鏡向外探去。

 只見一輛紅色小轎車正從外面的柏油路上開過,它的車速非常慢,比步行的速度還要慢。開車的是個穿著夾克衫的成年男性,後座上是一個長卷發的女人緊緊抱著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

 很典型的一家三口。燕月明又看向車牌號。

 【上E6X33T】

 是上方城的車牌。

 燕月明立刻想起了《今日氣象》裡的第四條:

 【城內沒有相山北路,看見路牌立刻掉頭。】

 所以他們也是誤入的嗎?

 燕月明背靠在牆上,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現狀。學長說過,縫隙是貫通的,這一家三口開車出現在這兒,極有可能是從相山北路而來。他們有車,所以並未停留在原地不動,經過一段時間後,抵達了燕月明這裡。

 可今夜這情況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燕月明又想起在浦匣子弄時,那隻點蠟燭的手,還有自己被人敲的悶棍。這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搗亂,世界意識可從不會幹敲悶棍這種事,它還是有點逼格的。

 這兩年風平浪靜,也沒聽說一晚上會有那麼多人同時掉進縫隙裡啊?

 思及此,燕月明繼續觀察,就看到那輛紅色小轎車緩緩在路邊停下了。大約是看到路邊有亮燈的屋子,男人下了車,前去探路。

 因為路邊距離門口還有一定距離,他大約是沒看到9號門廊上的出入須知,所以車子直接開了過去,停在了同樣開著燈的5號。

 5號燕月明還沒有去看過,所以也不知道甚麼情況。他只能遠遠看著,發現男人也足夠謹慎,甚至車上的女人都已經換到了駕駛座,小女孩則坐到了副駕駛。車子沒有熄火,是隨時能逃跑的架勢。

 大家都很謹慎,這讓燕月明不由安心。

 男人走到5號門前,左右都仔細看了看,但似乎沒發現甚麼異常。他又繞去窗前看了看,不知有沒有發現甚麼。

 片刻後,他走回門口,深吸一口氣,決定敲門。

 “篤、篤,有人嗎?”根據多年經驗總結,敲三下和兩長一短、或兩短一長,都是比較容易出事的敲門方式,所以男人選擇了中規中矩的兩下。

 他緊張地等待著回答,車裡的人和燕月明同樣緊張。他在努力思考,如果男人沒有得到回應後,不準備進門,他是否要叫住他們,跟他們組隊。

 這三個人看起來很正常,如果是好人,那燕月明也能有個伴。但如果自己的推測錯誤,那跟幾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在一塊,後果……

 燕月明不確定了,他死死盯著,努力想找到甚麼線索來支撐他做出決定。而就在這時,就當男人遲遲得不到應答,再次敲門時——

 “篤。”敲門聲落下,槍聲響起,“砰!”

 一顆子彈破風而來,剎那間洞穿了男人敲門的那隻手臂。燕月明雖然不知道那骨頭有沒有斷,可他用的是望遠鏡,所有的細節都被放大了呈現在他的眼中。

 那被洞穿的皮肉、飛流的鮮血,好似跨過了距離的限制打在他的面門。

 剎那間,他臉色煞白,男人的慘叫聲也終於傳來。如同惡鬼殺人,在一片死寂中拿鈍刀切割著人的神經。

 男人捂著傷口,倉皇而逃。車上的女人連忙幫他開啟車門,待男人坐上車,“砰!”的一聲車門關上,紅色小轎車絕塵而去。

 這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幾秒鐘,待燕月明再次探頭看去,車子早已經開出了一段距離。

 燕月明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看向了薄霧中的彈道。霧不是完全不在流動,而是流動得極為緩慢,看上去幾乎沒甚麼變化。

 子彈的射出帶來了風,穿透薄霧,留下了一條明顯的彈道。

 根據這條彈道,燕月明反推回去,發現子彈是從柏油路對面的一棟房子的二樓視窗裡射出來的。那棟房子位於5號的斜對面,門牌號是4。二樓的射擊點,正好能將5號大門盡收眼底。

 可為甚麼呢?

 這是規則殺人?

 還是人殺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