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辭來嗎
薛思婉是被門外的喧鬧聲吵醒, 身上的被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被踢開,她穿單薄的短袖短褲睡衣,孤伶伶躺著。
夢裡宣騰騰的厚棉被, 熱熾灼人的懷抱都被不留情面地收走, 她撫了撫未著寸縷空蕩蕩的手臂,心也跟著空蕩蕩。
努力分清現實和夢境的兩秒鐘裡,身邊的人也被吵醒。
不同於薛思婉的愣怔, 夏歆“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揉著眼鏡抱怨:“一大早的,誰啊?”
說完看到薛思婉也睜著眼,又說一句:“他們可真夠早的。”
薛思婉附聲, 快速起床換了身衣服,連洗漱都沒來得及, 她們倆就開門出去看是有甚麼事。
房門一開,正對著門口的是牆上的復古銅製掛鐘。
一搖一晃地顯示著現在剛剛清早七點一刻。
從掛鐘上移開眼, 薛思婉注意到大廳裡聚集了很多人。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早起的嘉賓。長/槍短炮都還沒有就位,嘉賓們也大多還沒妝造,聚在一起。
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甚麼。
薛思婉從擁攘的對話中,捕捉到兩個關鍵詞。
“梁亦辭”“提前走”。
總導演在她兩三米外的沙發上打電話。
聽不見聽筒裡,只聽得見導演在說。
“我知道我知道, 特殊日子, 咱早就談好的,票早就安排好了你就放心, 嗯, 嗯, 我這邊會安排人送小辭過去機場的。”
“沒有沒有, 怎麼會添麻煩呢,小辭能來我已經覺得特別好了,而且我們最後一天只是補一些採訪,後天我們也回去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之後,其他人的聲音也在漸漸停息。
所有人全都看向樓梯的方向。
樓梯上的男人單手拎著行李箱。
他穿沒有一點裝飾褶皺堆疊在腰下的黑色短袖,一手拎行李箱,另一手插在運動長褲口袋裡。隔得有一點遠,依稀看見鴨舌帽長長的帽沿下,他略帶蒼白的薄唇微抿著。
周身上下,滿是生人勿近的氣息。
樓梯才下到一半已經有人魚貫湧上去。
有人要幫他提行李;有人說今天有超多安排真的不要意思留下來玩嗎,旅途的終點站要走,太可惜了;也有人想了半天還是隻說祝他一路順風。
他就始終自己拎著行李,半垂著頭,偶爾很輕的“嗯”一聲,聽上去興致缺缺。
“想甚麼呢,要說話趕緊的,過去呀。”夏歆從旁扯了把薛思婉的袖子,催促著。
薛思婉失著神看夏歆。
對方又小聲在她耳邊說,“不是日思夜想的麼,趕快去,再晚要來不及了。”
薛思婉才反應過來,原來夏歆昨晚一直醒著,她的焦躁不安她的衝動全被她看進眼裡。
梁亦辭是人群擁簇的中心。
跟薛思婉站的位置隔著三四米,七八個的距離。
她看眼夏歆,又看回去走近又走遠,已經到門邊的梁亦辭,暗自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梁亦辭——”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一聲。
近處有人轉頭看她的方向。
被喊到名字的人頓一下。
薛思婉心提到喉口。YuShm
等了又等。
……
他沒有回過頭來。
夏歆在旁提醒她聲音再大一點。
其他人都在講話,他聽不到也很正常。
薛思婉張口,再次喊出那個名字之前,在擁攘湧過的人群最外延不知被誰不小心推倒。
人倒在大廳那盆特大盆的羅漢松後,險些把那一整盆松樹也撞倒。
栽倒在地的時候她手本能往後一拄,手腕就撕裂似得疼。
……
節目組的編導話講完。
梁亦辭終於得以轉頭,大廳裡幾乎所有人都在注意他,只有她房間的方向,空空蕩蕩。
他緊握行李箱提手的手更重,冷白的掌背青筋分明。
身邊工作人員又一次催促,說要趕緊出發了,錯過這一班機,下一趟要等很久。
梁亦辭後知後覺地頷首,被簇擁著出門。
最後垂著頭收回視線。
出門的時候失落地在想。
看來,剛剛那一聲,是他聽錯了。
……
所有人都跟著出門去到外面。
剛剛還沸反盈天的別墅大廳,以一百八十邁的速度歸於平靜。
空曠的房間裡,薛思婉坐在地上怔怔看著瘋狂疼痛瘋狂紅腫的手掌。
好久好久。
用微弱的氣聲,眼睛紅紅著問夏歆。
“夏夏啊。”
“你說我是不是,上一輩子…做錯甚麼了,所以老天爺,才不讓我和梁亦辭在一起。”
“所以,他才一次都不會愛我。”
/
梁亦辭離開莫斯科的翌日。
薛思婉跟節目組其他工作人員所乘班機,也順利抵達滬市國際機場。
她一下飛機就被來給她接風的周小檬拉去攝影棚給一家時尚雜誌拍攝下月期刊的封面。
折騰了一整天,想回家的時候遲疑了下,想起那天晚上薛思典突然出現,覺得後怕,最後還是拖著行李去住酒店。
保姆車停在酒店樓前,薛思婉下車前拜託周小檬跟嵐姐說一聲,幫她另外找個房子跟搬家公司。
周小檬說怎麼了,閔行那邊不是挺好的,這兩年都住在那邊。
薛思婉也只是搖搖頭,只是說沒事想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而已。
一路舟車勞頓之後又是一整天緊張的拍攝,拖著行李貼上酒店房卡,薛思婉隱忍剋制的疲乏感全湧上來。
她匆匆衝了個澡就埋進被子裡睡覺。
……
睡著的時候是深夜。
再醒來的時候都已經是第二天的午後。
薛思婉是被前臺的電話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床頭的座機,接起來擱到耳邊,聽筒裡很快就傳來前臺小姐禮貌而客氣的聲音:“客人您好,前臺有位張小姐稱是您的同事想到您的房間看您,您看……?”
張小姐。
同事。
薛思婉人還懵著,愣怔怔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應該是嵐姐。
之前她在橫店住酒店,嵐姐來看她,如果沒有提前問她房號,找過來的時候,也都是自稱她的同事張小姐的。
遲疑的須臾功夫,前臺小姐在催促:“客人?”
薛思婉輕吸一口氣,忙開口回應:“麻煩您,請我朋友過來吧。”
“好的。”
結束通話前聽見聽筒被拿遠前臺小姐在說客人的房間在您到電梯旁會有我同事帶您過去。
然後是電話被結束通話。
薛思婉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來,匆忙將被子拉整齊,又踩著拖鞋進衛生間去洗漱。
洗漱完開啟行李箱翻出水乳在塗的時候,房門剛好的被敲響。
侍者和嵐姐的聲音一前一後地傳進來。
“客人您好,剛剛前臺跟您透過話的您同事張小姐來了。”
“思婉,是我。”
薛思婉就又隨手抹一把臉,跑到門邊去開門。
門口的嵐姐一身淺灰色職業裝,乾淨利落的短髮,表面上看去一如往常雷厲風行女強人。
這次節目錄制,好些天沒見到嵐姐,視線相對的時候薛思婉抿唇,很輕地笑一笑:“這麼早就過來了。”
“現在還早,過懵了你。”張嵐挑眉看她一眼,側著身子進了門。一進門就直奔窗前,不由分說兩把連兩邊窗簾全拉開。
薛思婉適應了房間裡的黑暗,被午後的強光一晃,難捱地抬手遮著眼。
張嵐把窗簾拉開,兩手一拍,轉頭看薛思婉。
視線裡,不遠處的年輕姑娘身量纖瘦,穿一身奶油色短袖短褲休閒睡衣套裝,細長而瑩白的四肢直接暴露在空氣裡。面板很白,嘴唇也有點發白,正用手擋光,看上去狀態不大好。
張嵐乾脆上前,身體擋住背後強烈的光線,抬手指了指手上表盤:“下午兩點多了,你看看。”
薛思婉愣愣看一眼錶盤上指標,小聲嘆息:“我怎麼睡了這麼久。”
不知道為甚麼,張嵐總覺得,她看上去失魂落魄。
以前也有過這樣。
她以前也見過薛思婉這樣出神、反應慢、心不在焉的樣子。
有時候只是短暫出神,有時候十天半月人情緒都不好。
時重時輕。
可是這一次,張嵐覺得跟往常都不一樣。
她好像很難過。
寫在眉眼裡的難過。
張嵐想了想,還是開口:“怎麼了你,狀態不對。”
薛思婉本能否認:“沒有,挺好的。”
“你這話騙的了別人可騙不了我,”張嵐拉著她坐到床上,“沒事你一下飛機一拍完雜誌家也不回一個人跑來住酒店?我可是聽周小檬說了啊,去北京前那晚上你就自己住的酒店,今天還讓她幫忙換個房子是嗎?”
“怎麼回事你,失戀了?還是……家裡人又找過來了?”
失戀。
家裡人又找過來。
……
薛思婉很輕地皺下眉。
該怎麼樣跟嵐姐講,兩件事情都有發生。
她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也許是上一次跟夏歆提起已經耗盡力氣,再也沒有從頭將那樣多事情講起的勇氣。
“嵐姐,我……”
正遲疑著開不了口,嵐姐那邊卻改口說:“算了,你不想說就別說吧,房子的事情我會替你找好,離原來的地方遠一點,乾脆到我家附近吧,有甚麼事你也好打電話喊我照應你。”
“你具體甚麼要求回頭微信發我,我儘量滿足,先說好,不一定全部能滿足啊。等你選好了我直接找搬家公司給你搬了,反正搬家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其他的,不管是失戀還是家裡的事情,我可能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但是思婉你要答應我,有用得上我的事情一定要開口,別自己悶著,也別做傻事,知不知道?”
嵐姐以為她會做些傻事。
薛思婉搖搖頭:“我不會的。再苦再難熬的時候都過來了,我不會做甚麼傻事的。”
“你自己有數就好。”
“好。”薛思婉點頭,頓一頓,啟唇想言謝。
卻在“謝”字出口之前被嵐姐抬手打斷:“打住,打住啊你,你那些感謝的話說得夠了,你要真想感謝我,就對自己好一點。人這一輩子才多少年,你有幾天是過得真的開心的?”
“……”
好久。
薛思婉輕吸一口氣。
“我會的,嵐姐,我會的。”
“行了。”張嵐拍拍薛思婉肩膀,“過來找你說兩件事。”
薛思婉應聲:“好,你說。”
“第一個是生日的事,之前從來沒開過生日會,今年幾個大粉跟我反饋說我們連綜藝都上了,要不要考慮也開一下生日會。不過這事兒怪我,我給耽誤了,前兩天忙著新人的事,後天就是你生日,我還差點兒給忘了。但是你放心,如果你想有辦的想法,一天內我肯定幫你處理好。”
辦生日會的事情在圈子裡並不少見。
不管是演員、歌手還是愛豆,上至一線大咖,下至十八線新人,都有開生日會的。
薛思婉這麼多年都在埋頭拍戲,不用說生日會,《熱戀二十一天》都是她少有上的綜藝。
以前不會開生日會,現在也一樣不會開。
所以嵐姐問起來,她也只是搖搖頭說:“還是算了,你知道,我不太擅長應對那樣的場合。”
她性格內斂敏感,進入角色的時候可以放開演戲,做自己的時候卻很難面對鏡頭和人群。
這一點張嵐也不否認。
“行,你不想辦就不辦。”張嵐沒甚麼異議,只是繼續問,“那你準備,怎麼辦呢?叫幾個熟人一起吃個飯聚聚怎麼樣?”
薛思婉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很小時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奶奶總會動手給她擀一碗長壽麵,後來回到父母身邊,就沒有了。
因為總有比她生日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今年,她也只是想當成普通的一天,一個人在酒店裡睡覺。
但是嵐姐這樣問起來了,她就點點頭:“好,就這麼辦吧,你能來就好了。”
除了嵐姐,她在這個城市,也找不出幾個朋友。
張嵐未假思索答應下來:“那是肯定的啊,我們女明星生日,我就是天大的事也給他推了,陪你一整天。”
薛思婉終於很淺地笑了下。
話畢她問嵐姐今天來要說的另一件事是甚麼。
“差點忘了,工作的事,”張嵐從大號手提包裡掏出平板電腦,翻出來劇本遞到薛思婉面前,“你之前看中那個電影我跟他們製片那邊初步談過了,看那邊的意思是覺得你各方面挺合適的,正好你也有意思,劇本我給你帶過來了,你有空看看,他們還得籌備一陣,一兩個月內吧,敲定了就能開。”
薛思婉點頭,接過嵐姐手裡的平板電腦。上面的劇本,是她去滬市電影節晚宴的時候,製片主動跟她接觸的那部關於舞蹈的電影。
高中的時候沒能去集訓,大學沒能學舞蹈專業,一直是她的遺憾。所以對這個專案也很有興趣,特意跟嵐姐提過去接觸。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翻過幾頁,她眼裡閃過一點點驚喜:“是這個?”
“你不是一直耿耿於懷不能學舞蹈嗎,這個專案班底也確實挺好。”張嵐笑起來,“不過呢,合同簽了都有毀約的,不要高興太早,準備準備,過幾天我帶你去跟那邊導演組見見。”
“好,謝謝姐。”
“行了,我還得去看看那兩個不讓人省心的新人,得走了。”張嵐走之前還不忘又叮囑一遍,“房子的事包我身上,你記住,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知道嗎?”
“我知道了,放心吧。”
……
/
張嵐走之後。
薛思婉就一個人窩在酒店大床上看劇本。
一整天沒吃東西,也沒甚麼食慾。傍晚接到夏歆電話的時候,她正開了一小罐酸奶,準備拿這個當今天一整天的飯。
她還倚在床邊,支起雙膝平板電腦放上面看劇本。電話響了她放下酸奶罐子,略一遲疑,看眼來電顯示,眼底一點點微不可察的失落。
接起電話,聽筒裡夏歆的聲音伴著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很快傳過來:“薛思婉,怎麼一回滬市你就沒訊息了,要不要出來玩?”
薛思婉不大喜歡吵嚷的地方,整個人也覺得輕飄飄的,提不起力氣。
所以低聲說:“你玩吧,我就不過去了。”
說完想起嵐姐剛剛的提議,又開口問:“後天是我的生日,嵐姐說要叫幾個朋友一起吃飯,你來嗎?”
電話的另一頭。
酒綠燈紅夜場裡,夏歆喝得有點多,聽見薛思婉的邀請,脫口說好,大腦沒經反應接著問:“梁亦辭去嗎?”
話落,電話那頭連淺淺的呼吸聲也被斂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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