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不是從這裡,已經註定好
頂著斜風驟雨穿過長長的屋簷, 薛思婉孤身一人回了化妝間。
周小檬不知去向,她從堆放服裝的角落裡找到了個半新不舊的電吹風,風速和熱度開到最大, 機械地從頭到腳地吹。
剛剛的一切發生得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幻夢, 她是夢到中途被現實叫醒的人。出了夢境抱著空蕩蕩的心臟和軀殼,久久回不過神。
吹風機的風很熱,她稍一遲疑, 熱風就將右邊脖頸灼燙髮疼。
薛思婉吸一口氣, 好像後知後覺地,找回一點清明。
幾分鐘前的情形在腦海裡反覆翻騰。
“薛思婉。”
“跟我私奔。”
“……”
薛思婉給電吹風移動了個位置。
她吸一口氣,很認真地在心裡算了算。
他們重逢, 到現在不過一個月。
兩個人說的話加起來統共不超過十句。
剛剛她以為他在問她敢不敢跟他私奔。
她好像真的瘋了。
私奔。
她輕搖著頭很低地笑一聲。
多曖昧的詞彙。
他說出那幾個字的時候。
多輕率,多輕浮, 多隨意。
可是,她在想, 這絕對是梁亦辭能做出的事。
從16歲見過那個在破舊拉麵館裡, 不顧眾人的眼光,唯一幫助她的穿草綠色夏季校服的少年起,她就知道。
張揚恣肆是他的底色。
梁亦辭擁有著,她一生不敢奢想的,自由的靈魂。
他永遠年輕他是最浪蕩無羈的少年。
她一直都知道, 他的自由他的坦蕩讓她翹首仰望讓他萬丈光芒。
可是比這讓薛思婉更清楚的是, 薛思婉從來不是一個浪蕩瀟灑,不計後果的人。
她是卑微, 懦弱, 怯怯偷生的人。
跟他恰好相反。
渺小如她, 能夠被他的萬丈光芒照亮, 同樣也會被他的光芒灼傷。
也許剛剛,也許她一直以來,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隨口的玩笑、一場風月交歡的遊戲、一段談與不談無足輕重的感情……
等他膩了,煩了。
又可以像八年前無牽無掛一走了之。
他走了,一聲不響地走了。乾乾淨淨地走了。
她可能,又要用更久的時間來療傷。
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
或許,只有夏歆那樣從小在萬千寵愛下長大的女孩才有勇氣和底氣在他面前那樣直白、銳利。
而她呢。
她就像是言情小說裡的女配角,可悲又可憐的跳樑小醜。
也許人生的後半程就只是故事裡一筆帶過的——看著擁有一切的男女主角幸福美滿,而自己抱憾終身。
薛思婉關掉執行許久的吹風機,手腕被吹風機的重量壓得隱隱痠疼。
她突然就想起過去的時候也曾經無數次她被他的光芒刺痛。
想起曾經也不知死活地想跟著他一起活得張揚熱烈。
卻在最後悲哀地發現,她做跟他同樣的事,卻只有她自己得到無法收場的結局。
過去的記憶突然之間就如同洪水傾注,堤壩瞬息間開啟了閘門。
一下子從二〇二二年,回到狼狽的二〇一四年。
他們在宜大重逢的第二次見面,她就見到他無畏的,瘋狂的,脾氣上來不計後果的一面。
其實從那往後她見過很多次那樣的他,也許上天早就知道他們並不合適,所以一次一次地試圖提醒。
可惜她那時候陷得,很深了。
甚麼也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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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四年那個狼狽的夏天發生了太多事。
之前撞見梁亦辭跟女朋友分手之後,薛思婉沒再遇見過他。
她倒是也沒怎麼掛心,照舊上課,照舊複習,也照舊打自己的工。
她跟他原本就生活在兩個全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能夠因緣際會短暫相交過兩次,已經算是命運刻意安排的巧合了。
之前姜卉卉還熱衷講一些關於梁亦辭的八卦。
不過他跟女朋友分手之後,好像連八卦狂魔姜卉卉也沒甚麼新的八卦。只是時不時炒點兒以前傳聞的冷飯,說梁亦辭膽子大又講義氣,高中的時候就為了好兄弟跟人賭命賽車,少爺那天開著兄弟的破桑塔納愣是給對方那保時捷輪子都幹廢了。
薛思婉聽過之後淡淡笑笑。
覺得這種傳聞言過其實。
可是又好像跟她記憶裡的桀驁少年有幾分相合。
……
那年7月中旬正是滬市暑意最盛的時候。
一整個期末周,薛思婉都在炎炎夏日中瘋狂打工瘋狂複習忙得不可開交。
薛思婉知道有一些人在背後議論過她。
有人說她家裡窮,有人說她臉不可能原生長成這樣肯定是去do過現在瘋狂賺錢還do臉錢呢。
更不好聽的話還有不少,有次同班同學到她工作的咖啡廳買咖啡,出門的時候忘記拿吸管,她追出去的時候她們正好說到覺得她這麼缺錢乾脆找個富二代包了不是來錢更快,跟人睡幾覺的事兒,反正想泡她的有錢人不少,哪兒用得著這麼辛苦。
薛思婉過去的時候面面相覷尷尬非常。
不過她沒有深究,乾脆裝作甚麼也沒聽到,把吸管遞上去就轉身回了咖啡廳。
關於她現在忙得不可開交的原因。
說起來還要追溯到她十四五歲的時候。
當初她上高中之前,父親薛建華在縣城的礦上傷了腿,適逢礦上生意不景氣,老闆卷錢跑路,工傷沒人報,治療花了打幾萬塊,家裡正是最貧困的時候。
薛思婉中考結束之後,穆美玲不同意她上普高。
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屁用沒有,不如去縣城裡新開的職高。
穆美玲說她特地諮詢過,以薛思婉的中考分數,如果去那所職高,學校願意給她全年免學費不說,還願意給一萬塊錢的獎學金。
那時候縣城普高一個學期的學費是800塊。
三年的學費加起來。也不過是四千八,不超過五千。
她的家庭還沒有貧困到三年連五千塊也拿不出來的程度。
薛思婉中考的成績在全縣城排名前十,縣裡最好的高中一中也承諾給縣前十的學生免除全部學費,這事兒她跟穆美玲說過不下三次,得到結果還是不如職高。
薛思婉一直不明白,為甚麼媽媽不想讓她去讀高中。
她還到親戚家的書店去打零工,告訴穆美玲她去一中之後的其他費用也不需要家裡出。
直到有天打工下班早,無意中聽見穆美玲和薛建華的對話。
他們說讀了高中就要讀大學,普高的學費是不高,可是大學每年的學費都要大幾千塊起步。還不如讓薛思婉去讀職高,學個甚麼美容美髮幼師之類的。
用不了兩年就能出去工作,到時候反而還能給家裡拿錢。那時候正好她弟弟也該上高中,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得是。
反正養女兒遲早是要嫁人的供她讀那麼多書,以後還要往婆家拿錢,他們得到甚麼好了?
後來薛思婉揹著他們偷偷報名了一中,他們發現後,穆美玲指著她鼻子罵了一天。
薛思婉再三保證以後讀大學的時候勤工儉學,不用他們出學費生活費,才算是終於得了上高中的機會。
所以從高中畢業開始,薛思婉一直都很忙。
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去打工的路上。
事實上,宜林大學這種公立的學校學費已經不是很高。可是滬市這樣人煙阜盛車馬駢闐的大都市,生活成本跟她原來生活的小縣城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儘管她已經足夠勤快,足夠節儉。
儘管她一年只需要這幾千塊學費,不到1萬塊的生活費。對後來進到娛樂圈浮糜繁華的名利場中的她來說,不過滄海一粟。
可是那個時候的她,就連不小心弄丟一個五塊錢買的塑膠杯子,都要譴責自己大半個禮拜。
那段記憶塵封已久。
可是就算是過了再多的時間,每次想起來還是會覺得。
那個時候,真的好難。
難在所有人都在緊張的期末複習的時候,她還在咖啡廳拿著12塊錢每小時的工資,幹上整整一天,然後晚上回到宿舍躲進整棟樓裡唯一開著燈的衛生間裡挑燈複習。
好在期末周難捱歸難捱,總算還是扛過去了。
最後一門課程考完了那天,校園裡久違地彌散出熱鬧的氣息。
所有學生都興沖沖從教學樓裡一個接一個地出來,歡聲笑語穿過種著兩大排香樟樹的石板路,迫不及待地往宿舍的方向走。
薛思婉平時寫字做題就比較慢吞吞。
等到她交卷的時候,考場裡的人已經快要走/光,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人,每個臉上多少有些急躁。
她雙手把卷子交到監考老師手裡,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如釋重負。
一路盯著午後烈陽走回到宿舍的時候,宿舍裡的其他人早已在她之前到了宿舍。
她住的這間六人間的宿舍六號床的室友是滬市本地人,甚至已經在她回來之前就收拾好行李跟男朋友出去玩了。
剩下的幾個室友正在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聊得熱火喧闐。
薛思婉剛從悶熱的室外進到稍涼快一些的宿舍裡,聽著其他人的喧鬧聲,瞬間又覺得這裡比三十七八度的室外還要熱。
室友們在討論住宿車票跟去哪裡玩的問題。
除了薛思婉跟剛剛已經提前離校的六號床室友,其他的四個人決定趁著這個暑假一起出去玩。
這事兒已經計劃了半個學期,似乎是已經萬事俱備,在重新複習她們的出遊計劃。
薛思婉進門之後沒有出聲打斷她們,默默走到自己床位前,開始收拾自己並沒有幾樣的東西。
宿舍裡其中一個不太熟絡的室友不知道甚麼時候注意到薛思婉進來,剛剛還在跟其他人講話,突然就問起薛思婉。
說薛思婉你現在想和我們一起去還來得及,整天打那麼多工,手裡那麼多錢,一天也不買衣服,也不化妝,正好攢的錢一起出去玩。
沒有想到話題會落到自己身上。
薛思婉愣了一下,緩緩搖了下頭回答說:“不了,我前幾天在校外找了一個兼職,今天要過去報到。就不跟你們過去玩了,你們一路順風,玩得開心。”
“不是吧?薛思婉你要不要這麼拼啊,這才剛放假你都不休息幾天就去打工,而且你不回家嗎?”
這位室友是除了薛思婉之外這個宿舍裡唯一的北方人,她聽了薛思婉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們家比我們家還遠哎,火車得坐兩天吧?我們放假已經很晚了,如果你打一個月工再想回家可就待不了幾天了。”
剛剛出去衛生間上的姜卉卉一進門就聽到這裡。
她是整個學校裡唯一一個瞭解薛思婉家庭情況和個人情況的人。
所以還沒等薛思婉開口回答,姜卉卉便搶先奪過話題去:“那怎麼啦?你的愛好是旅遊,是化妝,還不許人家思婉愛好是存錢啊。而且你這不也沒有一放假就回家嗎?在外面多瀟灑,一放假就回家,有甚麼意思?”
這招禍水東引姜卉卉百試不爽。
室友很快就跟她拌嘴拌到一塊兒去,完全忘記了剛剛問薛思婉的問題。
薛思婉其實並不太避諱,自己的家庭情況。
可能因為是從小到大窮慣了。她不是很介意別人覺得她窮。
不過往常她一直忙於讀書和各種兼職,和其他人沒甚麼接觸都不大熟悉,其他人也很少會這麼直接地問經濟情況。
所以她也沒有和其他人說起過關於自己的事情。
至於姜卉卉。
在薛思婉很孤獨,跟所有人都不熟悉的時候,姜卉卉已經主動來到她身邊。姜卉卉很熱情,很自來熟,專治她這種內向慢熟的人。
起初只是姜卉卉總是拜託她幫她佔座位。後來是拜託她叫她起床一起上學。久而久之,就變成了她們總是一起上下學、一起吃飯,多少互相有了些瞭解。
再後來,她在姜卉卉面前接到了穆美玲女士的電話。
電話裡說奶奶生病,家裡的錢週轉不開。她不是一直在打工賺學費麼,先打過去一部分給奶奶看病。
……
其實。
從小到大的很多事情。不管是他們把奶奶留給她舞蹈集訓的學費拿去給薛思典買電腦。還是薛建華因為她跟薛思典的冷戰而打她……
薛思婉後來一直在想,可能從她一出生的時候,就不大受父母的歡迎。
有一回聽奶奶提起過。在她出生之前,醫生跟穆美玲說這是個男孩。聽到這訊息他們才把她留下來。取好了名字,叫薛典。
聽說這個名字是大師給他們算過,他們的孩子叫這名字以後會飛黃騰達,步步高昇。
一直到三歲,薛思婉的名字都叫薛典。後來弟弟出生,他們甚至把她的名字都改掉。
……
從小到大所有的不公平所有不友善的待遇,她其實一直都記得。
她的記性一向很好。尤其是在記這些細枝末節,卻讓人無比受傷的事情上。
她記得所有的事,所以在他們跟她開口要錢的時候,她會選擇拒絕。但是她拒絕不了爺爺奶奶生病的這個理由。
他們已經年紀大了,不會使用銀行卡,不會匯款。
薛思婉打電話過去。
奶奶真的生了病。
可是後來奶奶不是每一次都生病,他們卻是總想要她打錢。
那一次姜卉卉聽到了她的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她們兩個人都沉默了。然後先開口的是姜卉卉,問她甚麼情況。薛思婉沒有多想,頓了頓就給說了。
從那次以後姜卉卉每次在別人提起這樣敏感的問題時,就總像這次一樣,從旁幫薛思婉掩飾。
薛思婉知道這是一種姜卉卉對她的保護方式。久而久之,剛剛那種姜卉卉不在的情況下,她一時之間還真的有點不知道如何應付。
期末結束那天暑意炎炎,湛色長空萬里無雲。
燥熱的空氣包裹著整個學校,宿舍天花板上滿是灰塵的老舊風扇咯吱咯吱地搖著頭。
姜卉卉把剛剛那個室友應付過去,趁著其他三個人聊的熱火朝天,衝著薛思婉使了個眼色。
半分鐘後,兩個人就一起站到了宿舍的走廊上。
這棟樓是整個學校裡年紀最大的宿舍樓。
年久失修。雖然每天都有清潔阿姨來打掃,但是還是總能聞到一陣一陣屬於南方的潮溼的味道。
姜卉卉拉著薛思婉站到樓道里老式綠色地板磚上。
熱得右手一下下地給自己扇著風,還不忘左顧右盼,看看周圍有沒有甚麼其他同學。
周圍沒有其他人。姜卉卉才湊近了薛思婉,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得到的聲音:“怎麼回事兒呀?怎麼連家都不回了,這暑假快兩個月你就要都在這裡打工嗎?”
“下學期的學費還差一點,我留在這裡打工還能省掉回去的路費,很划算。”
只是暑假,不是年節。
中國人講究中秋回家,過年回家,可沒人講究暑假一定要回家。
其實她每天都去打工,平時生活也都是省吃儉用的,學費早已經湊得七七八八。
賺學費其實是一個理由。
她只是不想回家。
姜卉卉已經習慣了薛思婉超乎正常人的節儉。
乾脆轉移話題到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上:“那你住哪裡呀?宿舍那邊我剛聽宿管阿姨說,今天就要把所有學生清走,明天宿舍正式鎖門誰也不能留下,那你沒辦法住宿舍,你住哪裡呀?”
“哐當”一道關門聲。
隔壁宿舍有人穿著清涼,出來遠遠看了她們一眼。姜卉卉注意到,再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更小了一些。
薛思婉笑了笑,溫和柔軟。
看起來像是並沒把這些困難當回事兒。溫聲說:“是啊,所以我找了一個包住宿的工作。”
“你已經找到工作了?我怎麼不知道啊?”姜卉卉驚訝寫在臉上,“這麼大事你都不告訴我。”
薛思婉:“其實沒有很早找,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看你們在計劃出去的事情就沒打擾。”
“這兩天找的你就敢去,甚麼工作呀,靠不靠譜?”
“嗯……其實就是大學城東門外面的那個酒吧,上次我們路過你說裝修好別緻的那家,老闆同意我在那裡當服務生。”
興許是這話讓姜卉卉有些震驚,總之,薛思婉開口之後,姜卉卉愣是沉默了好幾秒。
半晌才重新開口:“你再說一遍要去甚麼地兒當服務生?”
“大學城東門外面的那個酒吧。”薛思婉重複一遍。
“薛思婉你瘋了嗎?”姜卉卉皺著眉頭看她,“那是甚麼地方你知道嗎?”
又是“哐當”一聲。
隔壁宿舍那個打扮清涼的同學從衛生間出來,又重新關上宿舍的門。門嚴絲合縫地被關上,整個老舊的樓道里又只剩下姜卉卉和薛思婉兩個人。
姜卉卉嘆了一口氣忍不住開口數落:“薛思婉你打工也不至於打到酒吧去吧,甚麼飯點咖啡廳冷飲吧不夠你打工的呀,大晚上的你一個女孩子在酒吧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多不安全啊。”
“卉卉,甚麼時代啦?”薛思婉輕笑了聲兒,溫聲解釋,“你放心,老闆真的只是叫我去當端酒的服務生,不是做甚麼奇奇怪怪的工作的。”
“……”
她們兩個人後來又說了半天,薛思婉其實始終沒能把姜卉卉給說服了。
只不過是因為姜卉卉她們幾個人叫的拼車到了,要趕著坐車去火車站,沒空繼續跟她爭論,這個話題才算是終結了。
薛思婉揮手目送姜卉卉跟其他三個室友上了車。
再回宿舍的時候,其他人的床鋪都已經收拾乾淨了。剛剛她聽見她們在講說怕一個暑假過去被子發潮,所以走之前全把被子各自鎖進櫃子。
現在宿舍裡只剩下幾張光禿禿的床板,看起來格外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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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思婉悶著頭把自己的東西也收拾好,當天晚上就拎著她那個略顯破舊的黑色老式行李箱出現在了那家酒吧門前。
酒吧安排的宿舍就在這家酒吧後面的學生公寓樓裡。
宜林大學所在的滬市大學城裡有不少學校,這棟學生公寓就是大學城一所醫專的宿舍樓。酒吧老闆在這裡租了幾間宿舍當酒吧的員工宿舍。
薛思婉到酒吧的時候,老闆找了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員工帶她進到學生公寓樓。
被安排到的宿舍跟她在學校裡的宿舍大差不差,不知道是這邊設計上面的格局不同,還是酒吧老闆租了之後給打通了,進門就發現是一個還算寬敞的十二人間。
看床上行李的情形,目前並沒有住滿。
薛思婉淡淡掃了一週,選了最靠裡面的一個。
她在放置整理行李的時候,領她進來的領班大姐忙著回去工作,給了她一個進出公寓樓的門禁卡以後,就先一步往回酒吧裡去。
薛思婉將她帶來的行李大致整捯一下,換上了剛剛發的工作服,便馬上下樓準備去工作。
從員工宿舍去往酒吧的路上,需要路過大學城東大門。
這個大門旁邊就是高架橋,常日有從高架橋上下來的車子穿過大學城的近路進市區,每每開得又疾又快。
不過興許因為今天是宜大學生放暑假的日子,來往的車輛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整個大門被擁擠的水洩不通。薛思婉不得不站到一邊等著這些車流先過去,再考慮出去的問題。
悶熱潮溼的夏夜,天半黑不明。知了不知道躲在路邊哪一垛草裡,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等待過馬路的時間,薛思婉無意聽到後面情侶吵架的聲音。
她聽見男生一遍遍的道歉,跟女生隱忍的哭聲。沒有想很多,下意識就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音源是在這所醫專露天籃球場,高高的綠色鐵網外掛著落有塊風吹雨淋痕跡的牌子,寫著“滬市高等職業醫學院籃球場”。
那對吵架的情侶就站在牌子底下。
男生高大俊朗,女生高挑纖細,很般配的一對。
薛思婉看過去的時候。
那個男生正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聽著站在他對面的女生帶著哭腔的指控。
“林穆你到底能不能幹點正經事啊,你每天課也不上書也不讀,上學期已經掛了三科了這學期還想掛科嗎?你說你暑假不回家,我讓你找個暑假工做你也不做,你是準備守著你玩樂隊的夢想喝西北風是嗎?”
“我告訴你林穆房東今天又催我交房租了。說如果我們明天之前再交不出房租,就讓我們趕緊捲鋪蓋滾蛋。”
“當初是你說想跟我一起出去住,現在呢?你連一半兒的房租都拿不出來。”
“你天天跟著梁亦辭喬衡他們玩甚麼樂隊,你已經是20歲的人了,能不能考慮點實際的問題?人傢什麼家庭情況,你又是甚麼家庭情況,你家裡供得起你成天不務正業玩樂隊嗎?”
歇斯底里的話音落下去,那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薛思婉頓了下。
梁亦辭。
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
她收回目光,抬眼看向眼前的馬路,車流依舊擁堵,完全沒有能過去可能。
剛剛那個男生她一開始不覺得眼熟。
聽那個女生提起梁亦辭,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原來那個就是經常和梁亦辭玩在一起的林穆。
她想起了以前似乎聽姜卉卉提起過他們在玩樂隊的事情。
不過那個時候,薛思婉還不知道梁亦辭就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所以聽姜卉卉說起來的時候就當聽了個八卦。聽完轉天就忘了。
大學城東大門門口馬路上的車魚貫而來,很快就堆積到一起。
汽笛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放大了無數倍的蟬鳴,在這溼熱的夏天,更加的惱人。
薛思婉站在馬路邊,周遭除了汽車的車聲,就是林穆跟女朋友吵架的對話聲。
不過他們兩個良久,半晌,她才聽到林穆開口:“我不是不務正業,不做正經事。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樂隊最近的演出是商演不是免費的,我喜歡打鼓,喜歡做音樂,高中的時候家裡條件不允許我沒辦法學音樂,現在終於有這樣的機會,我真的很想打鼓……這難道就不是我的正經事嗎?難道,只有打工才是正經事嗎。”
我喜歡打鼓,喜歡做音樂,我真的很想打鼓……
又是一聲刺耳的汽笛,薛思婉緊咬著牙,不知道是因為刺耳的汽笛聲還是因為林穆的這句話,突然就覺得牙齒髮酸,一直酸到心裡。
高中的時候她這樣想。
思婉喜歡跳舞。
思婉真的很想跳舞。
可惜,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
薛思婉注意到林穆雖然這樣說著,說的話看上去理直氣壯,但是聽他的語氣卻越往後氣勢越弱。
好像自己也知道理虧,但是不得不這樣說。
與其說他在跟對方吵架,不如說這更像一種自我安慰。
不過他說的這句話似乎一下子就戳中了對方的爆發點。
薛思婉聽見那個女生在開口說話時連語調都拔高了一度。
“正經事?商演?林穆你是真把我當傻子了,還是你太天真了?你說你們樂隊的演出是商演。好,那錢呢,為甚麼從你玩樂隊開始,我就只看到花出去的錢,沒有看到你賺的錢?”
……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著又一聲汽笛的響起,緊接著是林穆開口:“今天,就今天。這家酒吧,我們在這裡駐唱,老闆前幾天就說給我們結錢,但是總是有事遇不上。你讓我忙完今天的演出,肯定給你拿錢回來。”
“你放心,我跟房東說,房租我肯定馬上就能交上。明天,啊不,今晚,今晚肯定能交上。前幾次我們在這家酒吧演出直接炸場,光票就賣出去好幾萬塊,酒吧老闆欠我們不少演出費沒結,這次拿演出費我能一次性給他付上半年的,省得麻煩。”
好巧不巧。
林穆剛剛指的酒吧,就是薛思婉工作的這一間。
他們今天有演出,要過去。
今天滬市剛剛下過雨,地上的積水沒有盡消。薛思婉過馬路的時候垂眼看見渾濁的積水裡自己身上略顯皺巴的白色襯衫配灰色馬甲的工作服。
第一次覺得窮和寒酸,有這麼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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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穆跟他女朋友後來的對話薛思婉沒有再聽。
剛剛擁簇的車流終於散下來,薛思婉才剛剛走到酒吧大門口,就得了第一個任務。
——她迎面撞上急匆匆從酒吧裡出來的老闆。
對方一看見她還沒等她開口打招呼,就搶先叫住她:“哎哎,新來的小薛對吧?你來得正好,交代你一個任務。”
薛思婉點頭應下來。
老闆指了指馬路的西邊兒,說一會兒酒吧裡會來幾個抱著吉他的男生,長得又高又帥那幾個就是,如果他們問起來他去哪了,就說他今天有事開車往西邊走了。
老闆說薛思婉長一張看起來不會撒謊的臉,讓她幹這事兒對方應該能信。
薛思婉想起剛剛聽到林穆說梁亦辭他們今天要來,在這邊有演出,還要跟老闆討要演出費。莫名覺得老闆讓她騙的就是林穆他們。
酒吧老闆把這個任務交給薛思婉,還沒等她應聲。
人就轉頭進了不遠處東邊兒一家棋牌室。
薛思婉走進酒吧的時候才弄懂林穆剛剛說的甚麼“炸場”“賣幾萬塊的票”是多大的排場。
還算寬敞的日式風格酒吧裡,進門一抬眼就是一塊大約有半米高兩米長的大型霓虹燈牌,上面用刺眼的彩燈穿成幾個字。
——in樂隊。
理想列車樂隊。
門口有兩個穿著跟她同樣工作服的男服務生在出售進場票。
薛思婉掃了眼,498一張。
很貴的價格。
幾乎是她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可是仍然有大把大把的人進來,毫不猶豫地買票。
且因為搶到這張票而興奮難捱。
後來因為票賣得太過火爆,門口賣票的服務生忙不過來,薛思婉也被派去做這個活兒。
好在不到二十分鐘,門票就被搶售一空。
薛思婉揉著因為剛剛不停蓋印戳而發疼的手腕,剛剛閒下來不到半分鐘,就被領班叫去跟隔壁燒烤攤的老闆借塑膠椅子。
搬著椅子回來的時候。
薛思婉一進門就望見吧檯邊兒的兩個人。
一個諮痞,一個溫文。
很不相同的兩種氣質,世俗眼裡該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屬性,現在站在一起,卻有種奇妙的和諧感。
薛思婉低頭搬著塑膠椅走過去的時候,溫文爾雅的那個男生正在慢條斯理地講話。
“我讓人私下打聽過,在此之前,這老闆也經常幹這種事情。不過欠的錢往往都不多,又都是些力量微弱的學生,所以大多數也就不了了之了。怪我們當時太急於嘗試成果了,不然提前打聽,也不至於這麼麻煩。”
“李老闆像現在這樣不出現,多半是想故技重施,吞掉那些票錢。”
他的聲音很好聽,溫和而入耳,說話時候讓人如沐春風。
站在他旁邊斜倚著吧檯的男生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叼出一根兒點上,吸了一口吐出菸圈才開口搭話。
“說說,想怎麼辦。”
“我的建議第一點是看好李老闆最近的動向,只要他沒有把這錢花出去,我們就有得是辦法討回來。”
“第二呢,我看不如讓我去跟他談談。看看有沒有甚麼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法。”
喬衡推了推銀絲眼鏡,溫和地給出瞭解決方案。
不過樑亦辭看起來對這個方案並不滿意。
他吐一口煙,瞥過去一眼:“談,怎麼談?”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喬衡笑了下,溫聲應答。
“那他要是,不聽你之以理,動之以情呢?”
梁亦辭旋即反問回去。
“涉及的資金數量並不算少,我查過,早已經超出了立案的標準,我認為,必要時候我們可以跟他走法律程式。”
喬衡淡定地下了結論。
話音落。
沉默的空檔,場子裡鼓譟的音樂闖入耳膜。
深情的男聲在唱歌。
薛思婉只聽清楚一句。
——“讓時間說真話,雖然我也害怕。”
喬衡剛剛的話講完。
這回沒有人很快的接話。沉默須臾,梁亦辭咬著煙嗤笑一聲。
“阿衡啊。”
喬衡也笑,然後笑著問:“你笑甚麼。”
“我笑你讀書讀的腦子傻了。”梁亦辭不給面子。
被這樣說的男生也不惱,只是又很靦腆地笑一笑。
然後才看回去一眼,問道:“那你說說,你有甚麼高見?”
“要我說,他既然想賴這筆賬,就不會輕易把這些錢吐出來。”梁亦辭瞥一眼門邊,不屑地開口,“況且幾萬塊錢也值當跟他走法律程式?你能等阿穆等得了麼。”
“那怎麼說?”
梁亦辭掐滅煙,一臉的勢在必得。
“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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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隊的演出定在這天晚上的十點鐘正式開始。
原本還算寬敞的酒吧裡,此時因為擺滿的座椅變得略顯窄小。酒吧裡的人密密匝匝地站著坐著,總之來得滿滿當當。
這些人看樣子大多年紀很輕,大概都是周圍學校的學生們。酒吧裡迷幻的燈照耀下薛思婉似乎還在這些人裡邊看到了幾個眼熟的在學校裡見過的同學。
觀眾們手上或多或少都拿著一些熒光棒,條幅之類的東西。薛思婉好像聽姜卉卉聽說起過,追星族們喜歡這樣做,她們的叫法叫應援。
現在演出還沒有正式開始。
薛思婉從隔壁燒烤攤裡借來塑膠椅子之後的工作,就是將這些椅子在酒吧裡尋找合適的地方放置。
她剛剛在吧檯的側邊已經將周圍擺滿椅子。
有些出神地聽著吧檯邊的兩個人講話,以至於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放。
領班過來的時候使喚她把椅子放到吧檯前,梁亦辭跟喬衡站著的位子。
薛思婉遲疑一瞬的功夫差點兒被領班罵,只得低著頭硬著頭皮走過去。閃動的燈暫時沒照這邊,地面昏黑的一片。
她一不小心摔出去的時候就在想,怎麼最擔心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呢。
好在千鈞一髮之際,兩邊手臂都猛然被人拉住。
耳邊是異口同聲的兩道男聲——
“小心。”
“又來。”
二〇二二年坐在化妝間裡的薛思婉回想到這裡,忍不住在想。
是不是命運,從這裡開始,就已經註定。
作者有話說:
補了個收尾!!一定要看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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