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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22-12-09 作者:暴躁喵

 “薛思婉,你害不害怕”

 冷白的長指緊箍在她外露的一節小臂。

 男人掌心的溫度燙得烙人,她本能想抽開手,未能在對方的力量控制下抽開。

 “薛思婉。”

 梁亦辭的聲線喑啞。

 車外又一道驚聲雷。

 薛思婉聽見自己的心跟著“轟”一聲,好像大廈將傾。

 車裡安靜異常,沒有人發出其他任何一絲一毫的聲響。

 氣氛就這樣短暫地停滯兩秒,薛思婉暗自吸一口氣,終於出聲問:“幹甚麼。”

 “……”

 又是沉默。

 他在看她,無聲對峙。

 她提著一口氣卡在心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直到他另一手在她眼前揚了下:“手機”。

 手裡還拿著她的手機。

 手機剛剛被落在她的座椅邊兒,如果不是他拉住她,她現在已經下車冒雨回家。

 完全將手機的事情忽略掉。

 薛思婉眉頭微皺,本能也伸出另一隻手去拿。

 只是手還未曾碰到手機的邊,對方便倏然收回手,讓她碰無可碰。

 然後,趕在她開口之前。

 聽見他說:“哪棟。”

 是在問她住小區的哪一棟。

 剛剛在報地址的時候,她就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

 即使知道他永遠不會主動來她的住處找她,還是不想說出自己的具體地址。YUShUGU.COm

 現在也是一樣,不想說。

 所以依舊堅持說:“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的。”

 他給的回答是不為所動。

 隱蘊著酒氣的眼睛不錯神地對著她,凝視她。

 薛思婉深吸一口氣:“小區安保很嚴格,不可以隨意進出車輛。”

 她以前不是善於撒謊的人,近幾年倒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大學時候面對搭訕的糾纏的人沒能扯出的謊,現在卻能脫口而出。

 可惜。

 眼前的男人交疊雙腿,漫漠地掀眼。

 只是不帶情緒地應一聲:“是嗎。”

 保姆車就停在小區車流來往的門邊。窗外偶爾透進其他車晃人的遠光燈。

 “進門右轉十二號樓。”她最後還是妥協。

 車子開進悅府新城的時候。

 薛思婉的手機還冷冰冰地躺在梁亦辭手上,螢幕黑著,了無生氣。

 他看起來似乎也沒有要多看一眼的意思,側目睨著窗外,下頜輪廓利落乾淨。

 車載FM不知甚麼時候被關掉,沒有了背景音,車廂裡又回歸死寂的沉默。

 良久,薛思婉才低聲開口:“我的手機。”

 久久沒有回應。

 久到她以為他沒有聽到,正欲再次開口。

 坐在車廂狹窄過道另一邊的男人方才不疾不徐地轉過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動到手機上。

 他抬手遞手機過來的時候。

 安靜的車廂裡,手機很不合時宜地一連震動兩聲。

 手機螢幕緊隨其後亮起來。

 然後她跟他同時下意識去看。

 微信的彈窗快捷顯示在未解鎖的螢幕上。

 喬衡發來的訊息。

 -思婉,還在靜安區嗎?

 -你找個地方躲雨,我現在過來接你。

 字很顯眼。

 他們都看見了,她確信。

 手機在下一秒鐘被丟回她的手上。

 側邊還留有些許餘溫,跟她落有淺淡紅痕的手臂一樣,留有餘溫。

 薛思婉沒有抬頭,她沒有說,這是她跟喬衡重新見面,重新加上聯絡方式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聯絡。

 接下來的不到兩分鐘的路程滿是沉默,滿是靜寞。

 下車的時候雨聲鋪天蓋地的侵襲而來。

 她分辨不出到底有沒有聽到那聲嘲弄的低笑。

 /

 指紋鎖被開啟的機械音響起的同一秒鐘,隱匿在牆垛暗影的掛鐘三根指標合而為一。

 已經是午夜。

 薛思婉點亮玄關的燈,給喬衡回過一條她已經到家的訊息就沒再管其他,兀自拖著溼漉漉的身體進到浴室。

 上上下下洗漱一新,從浴室裡邊用吸水毛巾包裹住頭髮邊往外走的時候,她瞥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凌晨一點半。

 溫熱的洗澡水沒能將身上的疲乏洗去,反而有種從內到外被掏空似的疲憊感。

 薛思婉包好了頭髮,進到臥室隨手把已經沒電關機的手機插上電隨手丟到床頭,這才重重地躺下去。

 自從上部戲殺青以來,她已經幾個月沒有熬過大夜。

 今天突然折騰到這麼晚,連心臟都有些微妙的不適感。

 整個人很疲憊,卻又遲遲睡不著。

 關燈、閉眼,滿腦子不斷湧上來今天晚上的種種。

 窗外的雨聲時緩時急。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忘了不要再想了。

 卻一次一次無濟於事。

 剛剛安靜一會兒手機又開始吵鬧。

 一連震動好幾聲,薛思婉閉著眼不動,假裝沒有聽見,手機過了須臾又響幾聲。

 她終於忍無可忍地從床頭撈過手機,開啟微信訊息。

 訊息列表的紅色提示處赫然寫著99+。

 薛思婉眯著眼掃過去,本能地皺了下眉,上百條的待處理訊息,她頭都要大了。

 大概有不少是在她回來之前發過來的。

 打從進了那個酒局,她沒再能把心思放到手機上過。

 發訊息過來的微信好友不少。

 她耐著性子從上到下一個一個地看。

 先是《熱戀二十一天》配給她的專屬編導宗珊發過來節目行程安排給她看。

 說是節目的前期準備都已經做得差不多,第一次拍攝就定在滬市本地,到時候找一家風景好氛圍好又方便拍攝的餐廳,或者是趕上好天氣可以到戶外。跟薛思婉說如果合適的或者喜歡的地點也可以提供給她,組裡會當作備選。

 具體地點沒定好,時間倒是算得上板上釘釘。

 先造勢,等五月初,五一小長假過後準時開拍。前面連拍三期,後面上衛視周播之後就開始每星期一期邊錄邊播。

 據說這是總製作人也就是蘇瑞蘇總那邊想出來的,為應對各種同行、代拍、路透、業內爆料……洩露節目訊息,所以這次節目組採用邊錄邊播的形式。

 除此之外編導宗珊還跟薛思婉打招呼說雖然節目嘉賓見面的正片要到五月初的時候才正式開始錄製,但是一些嘉賓個人生活碎片素材需要提前錄製。

 為的是節目後期的剪輯會有更多可用素材,也為了嘉賓們能夠更快地適應真人秀錄製的日常。

 所以近幾天會有節目組的人到她家裡來安裝攝像裝置,跟拍pd也會過來,讓她提前做好準備。

 ……

 宗珊發來不少訊息,全是關於節目的,工作上的問題。

 對方大半夜還在加班忙工作,跟她對流程。

 薛思婉沒有怠慢,撐著精神將事情一件一件地回應過去,又收到對方的回覆,才算是處理完這茬,翻到下一個人的訊息。

 第二個是嵐姐,也是發訊息過來最多的人。

 單是她自己,就足足給薛思婉發來了十幾條訊息。

 還有兩通未接來電。

 薛思婉掃了眼訊息記錄,全是剛剛她洗澡的那段時間。

 從0:18開始。

 【思婉,你們那邊兒散場了是嗎?】

 【我看到蘇瑞發的朋友圈說已經到家了,你那邊怎麼樣了?】

 【有沒有人送你回家,沒人送我現在這邊沒事了過去接你。】

 【對了剛剛有個醫生突然過來問我你的事,說是你朋友。】

 【還給我看了有你的微信。】

 【我也沒見過你甚麼朋友啊,薛思婉你不會揹著我交男朋友了吧?】

 【薛思婉?】

 【女明星?看到手機回個訊息。】

 【剛給謝總打電話了,謝總讓梁亦辭送你回去啊。人星娛太子,我們女明星這回排面大了。】

 ……

 後面是一些更沒營養的話。

 薛思婉沒力氣打字,乾脆撥了語音電話過去。

 隨手按了個擴音,等著微信特有的彩鈴結束以後,嵐姐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薛思婉你可算是給我打電話了,你那邊兒怎麼樣,到家了吧?”

 “到了。”薛思婉沒甚麼精神,“你回家了嗎?”

 “早就回了,給你發訊息的時候就從醫院往外走了。”

 “醫院?”薛思婉抓住張嵐話裡的重點,“怎麼去醫院了,你沒事吧?”

 “剛不是跟你說碰到你那個醫生朋友嗎,”張嵐回答,“我沒事,就是公司那誰,不是最近鬧著要解約,這小姑娘最近精神狀態有點不太穩定,誰的話也聽不進去鬧著要解約不給解約就說要自/殺,今晚我過去的時候就是吞藥進醫院了。”

 “啊?”薛思婉皺眉,“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都在同一個公司。嵐姐說的這個藝人她自然知道,是個剛籤進來的女愛豆,簽了十年約之後上節目小爆了一把,有其他公司挖人,最近一直在鬧著解約。

 “人倒是沒大事,幸好送過去的及時,身體沒甚麼影響。”電話那頭的張嵐嘆了口氣,“就是她經紀人那邊不想管她了,進醫院這事風聲傳出去了,明天保準要熱搜見,謝總讓我負責這事,想想都頭疼。”

 嵐姐是天譽老牌經紀人。在藝人經紀部算半個管理,那個女愛豆的經紀人是嵐姐一手帶出來的下屬,現在下屬處理不來,事情也就落到了嵐姐頭上。

 薛思婉在這事上幫不上忙,只能安慰幾句,然後告訴嵐姐專心去處理謝總派下來的這事,她這邊自己會好好工作,不會給嵐姐添麻煩。

 嵐姐對她這說法頗為欣慰。

 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又把話題扯到了喬衡身上:“薛思婉你老實跟我講,你跟那個醫生到底甚麼關係?我以前也沒聽你說過有這麼個朋友啊。”

 薛思婉瞥了眼忘記拉窗簾的窗外。

 黑洞洞的天,雨像密不透風的網,將地上芸芸眾生吞沒籠罩。

 大概她的朋友真的太少了。

 少到屈指可數。

 所以嵐姐見到她朋友的反應,是這樣。

 “你不是都說了,是朋友。”她回應的時候,語速慢吞吞。

 “真不像朋友啊,你沒見他知道你大半夜自己在靜安區時候那樣,”張嵐嘖嘖兩聲,“值著夜班就問一起的同事能不能代一會兒班,說要出去。”

 喬衡會這樣,薛思婉一點也不意外,他一向很好,事無鉅細。她有時候因為無法回應他對她的好而愧疚,大多時候在拒絕在逃避。

 現在聽嵐姐這樣說,默了默,也只能乾巴巴說一句:“他一向很好。”

 後來她們又隨口聊了幾句,這個深夜電話才終於被結束通話。

 電話的最後都說了甚麼,薛思婉已經記不大清,她困得睜不開眼,整個人混沌不清。

 ……

 窗外的電閃雷鳴一整晚分毫未減。

 獨自的,密閉的空間,讓薛思婉升起對雷雨天最原始的,本能的恐懼感。

 被子拉過頭,整個人在床上瑟縮成一團。這是身體的本能,無關清不清醒。

 她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真實的,是記憶中的,十八歲時她不小心被困在宜大深夜斷電的自習室大樓。

 也是這樣的陰雨天,雨聲很大,雷鳴很大,窗子被風吹開,風雨相合著湧進室內,整個教室就連桌上被吹開的書頁都染上閃電的顏色。

 薛思婉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緊一些。

 她記得那天晚上很冷很冷。

 冷得人心裡發慌。

 也是那天晚上。

 梁亦辭冒著暴雨從宿舍裡翻牆出來,站到自習室樓下的時候,整個人身上已經被雨澆得透透的。

 他站在樓下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只是仰著頭望二樓的她。

 說典典,害不害怕。

 ……

 這個夢轉瞬即逝,很快就跟逝去的歲月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又接了另一個夢。

 夢裡手機不停地響,她摸過來放到耳邊,電話那頭好似在責怪。

 問她到家了為甚麼不打個電話說自己到了。

 她在夢裡不那麼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她在夢裡很直接地嘟噥著講說我剛剛到家的時候你不是就在樓下,只是上個樓的功夫,能有甚麼意外。

 只是她就算在夢裡還是有一點點難過。

 他現在,就是打電話過來也要先責備她。

 可是她已經,有八年沒接到過他的電話了啊。

 電話的另一頭。年輕男人倚在陌生的樓道里,背後半新不舊的窗框外疾風甚雨。

 他黑衣黑褲幾乎跟夜色融為一體。

 除去指間一點猩紅,在樓道里散出繚繞的煙氣。

 薛思婉以為這個也要結束的時候。

 手機聽筒裡,男人的聲音低而緩,真實的不可思議。

 她騰地就從床上坐起身。

 聽見他問。

 “薛思婉”

 “你害不害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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