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狼嚎聲尤在低吼不止,他們躲的地方不算遠,在他冷靜下來替她檢視有無受傷的時候,他甚至還能聽到馬兒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狼群撲騰分食的聲音,以及被狼群啃咬大骨的聲音,聽著那些動靜,孟廷希只覺心悸不已。
在走這條路前,他便知路途兇險,卻從未想過,竟是這般的犯險,更不敢想,如果適才沒有這樣的運氣,他與阿隱又該是何等下場。
所幸他們是逃了出來,所幸阿隱身體無恙,回想著適才的死裡逃生,再聯想到她從前一次又一次歷經過的劫難,孟廷希心裡燃起一陣悸動,忍不住緊緊抱住她。
懷裡的人體溫冰冷,註定不會再像從前在北疆那樣,給他回應與他嬉鬧,他甚至都能感覺得到,或許,自從回到蘇州的那天起,他們之間,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往昔,
可到了這一刻,即便知道結果難料,知道她如今求他帶她走只是沒能回過神,但他還是想要不顧一切地闖蕩一次。
他要的也不多,他從來就不貪心,他只想,想從前在北疆一樣,只要他能每天看到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得到她的存在,他覺得就夠了。
哪怕說等時間一長,她慢慢醒過神來,把這件事情從頭至尾的理清楚了,對他生出了怨恨,他也只要她在。
他只要她在,即便她恨,她怨,他也只要她在。
“阿隱。”
但這邪惡的念頭才滋生出來,就被他心裡的另一道防線給徹底擊碎,
他鬆開她,轉手捧起她的臉,垂下腦袋抵在她額間,“你會原諒我的,是嗎?”
“以後我們會相伴一生,終老一生,對吧阿隱?”
林隱沒有回覆他,也不單是現在,其實在她落下馬身之前,在被狼群追趕的時候,甚至更早,她整個人就好像被抽走魂魄,完全沒了感知能力一般,
她半垂著腦袋,眼神空洞洞的,呆愣愣的,目光沒有半點聚焦,不知究竟落在甚麼地方,整個人看起來沒有半分生氣。
看她這樣,他又不由想起她從前的模樣來,孩童時的,成人後的,一幕一幕,在他腦中回放,叫他愧疚不已,良心難安。
陣陣心悸湧上喉頭,孟廷希垂下頭:“阿隱,對不起…對不起……”
林隱還是沒有回他,到了這個時候,她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就那樣靜靜的聽著那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遊繞耳邊。
今夜的話註定得不到答覆,他也沒有強求,強忍著痛,在她額心落下一吻。
野外的狼群要格外兇悍些,沒兩刻鐘,分食的動靜就逐漸沒了,大抵是吃完了散了吧。
適才見識過狼群的厲害之處,孟廷希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藉著山洞洞口垂掛著的藤條縫隙往外試探,
天還沒完全亮,從這個位置並不能外頭的全貌,於是他只能先安撫了她,叫她略等一會,他去洞口看看就回,
哪知他剛起身,轉頭間正要往山洞而去,下一刻,他整顆心就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山洞前面與他對視的,那個眼冒綠光,嘴角尤在殷殷淌著血的,不是野狼又是甚麼!
猶如墜入寒冰地窖,一時間,孟廷希只覺通身發寒,四肢具骸!
可野狼顯然不會給他這麼多思考的機會,低吼一聲,就忽的往他們騰躍撲來,
孟廷希心下一緊,忙不迭地撈起她躲開的同時,抽出防身匕首往野狼揮去,然後趁著野狼躲刀撲空之際,他拉起她就直往外衝,
可狼又豈是這般好糊弄的,低低怒吼一聲,又立馬回身往他撲來,
孟廷希就勢側身躲過,卻遠遠不及野狼之迅猛,在他拉住她躲去自己身後的那瞬,野狼的利爪已是在他胳膊狠狠一劃,
野狼原就是喜好速戰速決的兇狠之物,兩次撲空,它頓時就被激怒到了極點,
入骨之痛頓時在他手臂蔓延開來,他甚至還沒感受到滾燙的鮮血湍急淌出,野狼又立馬回身撲咬而來。
腥臭的氣息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這次之勢顯然急而猛,孟廷希顯然毫無招架之力,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幾乎用盡畢生之力,將她往外狠力一推:“快跑…”
跑字還未落音,只聽撲通一聲,他整個人被野狼撲在地下,匕首也被甩開三五米之遠,
可這惡狼顯然不止他一個目標,眼看另一美餐被推送到了洞口,又立馬飛身向她撲去,
孟廷希見狀翻身拽住惡狼,然後衝她大喊:“快跑!”
惡狼頓時惱羞成怒,回身過來就直接他身上狠狠撕咬起來,
他本能地抬手抵住尖瘦的狼口,惡狼卻是越發沒了耐心,猛地張開獠牙在他手臂咬下,與此同時,利爪在他深深肩頭一紮,隨著血液噴湧而出,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填滿了山洞的每個角落,
而這惡狼顯然不欲再耽誤半刻,在他受痛難忍的時候,張開血盆大口,就徑自往他腦袋咬去。
孟廷希自知命不久矣,藉著最後的契機往洞口一看,已是空了,
他心裡正想,若是她保得一命,他也死而無憾,
然而正當他要受死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它的氣息與他的肌膚只有分毫之差的時候,下一刻,卻是身前的那股奪命之勢的蠻橫勁兒頓時鬆了,緊接著,啪嗒啪嗒的,不知道甚麼東西溫溫熱熱的滴落在他臉上,
他詫異的轉過頭,竟是阿隱,
只見她手握匕首,半張臉濺了血,而那匕首,正是不偏不倚的送進了惡狼的脖頸。
在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了,
不單是孟廷希,連她自己都給怔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也不敢深想,適才究竟是以一個甚麼樣的心境撿起這把匕首,再親手將它送進惡狼的身體,
溫熱的狼血濺了她半張臉,自她額間湍湍而下,啪嗒啪嗒落在臉上,順著她的鼻息經絡滾過肌膚,滲進眼裡,
異物入眼,林隱不免覺得不適,可她還沒來得及作何,漫進眼眶裡的血瞬間將她的眼白吞噬殆盡,
她眼裡一陣驚痛,緊接著,滾燙的熱意自眼球衝出,那瞬息,她目之所及皆是血紅一片!
好似噬魂鬼魅,那抹血覆盡她眼球后,轉瞬間竟又順著她眼周經脈遍佈全臉,雲霧湧動,通紅的血液在她臉上經脈不過留滯半刻,又立馬藉著她脖頸下清晰可見的青筋急速擴散,湧入四肢,遍佈全身!
堪比惡鬼鎖喉,沸騰血液歘一下衝上她顱頂,林隱急促不止的喘著氣,下一刻卻被男人一把抱住:“沒事了,已經過去了,阿隱,沒事了,沒事了……”
懷裡的人疾喘陣陣,渾身戰慄不止,孟廷希起初還以為她是被適才那場景給嚇住了,可漸漸地,他就覺著不對勁起來,
她未免反應太大了些,渾身泛著極不正常的冷意,顫慄不斷的口舌間也頗有幾分阻塞的意味,
孟廷希忙鬆開她一看,只見她好似惡靈附身了般,額頭青筋繃起,汗如雨下,整張臉乃至唇色白得駭人,顫慄不斷的身體四肢冷得駭人,就連脈搏都亂得不像話,
他從未見過何人這樣,怔了半刻後就突然想起她自幼膽小,這些年在北疆雖說沒有大富大貴,他卻也知道疼她惜她,從未叫她受過半分驚怕,如今來了蘇州,短短几日便叫她受了這麼多壓迫折辱,
想到此處,孟廷希心裡不由一怕:莫不是……被嚇瘋了吧。
他當即腦子一嗡,忙得鉗住她的肩:“阿隱……阿隱,你看看我,我是仲文,你……你看看我!”
忙裡忙慌捉住她手心摁在自己臉上,“阿隱,你別嚇我,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好不好……”
冰涼的手碰上溫熱的肌膚,大抵是切切實實碰到了活物,她雖還是滿眼驚怕,但隨著他說那話,她心裡的魔怔被壓下不少,反應也不似適才那般劇烈。
大抵是有用的吧,孟廷希抱著幾分僥倖,試探地抱過她:“阿隱……”
忽然咣噹一聲,手裡的匕首掉在地下,她遊離已久的目光終於聚焦。
她昏昏沉沉的動了動眼珠,在真切感受到是在他懷裡的那一刻,委屈,懼怕,以及失神後的驚駭,一切情愫宛如潮浪般盡數迸發:“仲文……”
“阿隱,阿隱,沒事了,阿隱乖,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經歷了這事,兩人不敢再耽誤,大致包紮了下,就連忙出了洞口,
所幸外面的狼群已經散了,天邊也逐漸見了亮,大致看了沒有異動後,他們就又開始趕路了。
沒了馬,兩人只好相互攙扶著穿梭在荊棘林中,也不知是錯覺還是天亮了的緣故,走了一段後,前頭的路好像慢慢寬敞起來,荊棘也不如昨夜那般密叢。
道路好走了些,他們便又加快了程序,踏著滿是坡口泥垢的腳步,一步一個腳印。
又走了好一陣,荊棘顯然是越發稀少了。
再往前去,越發亮堂的小道邊明顯多了些淺深交疊的痕跡。
有大有小,細細瞧著有點像人跡踏足的鞋印。
莫不是…
孟廷希心下一顫,正想遠遠眺望下實景,哪知剛一抬眼,就看到了比狼群更為可怖的東西。
——翟青寒!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