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隱沒敢接話。
默然半刻,翟秋白又道:
“適才伯言與我說,想把你指給仲文,讓你做仲文的妻子,你說可好?”
說完,眼神自窗外緩緩垂下,看向她細顫不已的薄肩,
“你很怕我?”
身下的人忙忙搖頭,但好像意識到主子並不願聽到這樣的答覆,頓了片刻後,又顫顫巍巍地搖頭,
每分動作都小心至極,看她這樣,翟秋白就笑了,
修長指尖在她耳後輕輕滑過,而後撫上那薄肩:
“昨兒是略狠了些,嚇著阿隱了,這件事,伯言已責備過我了,
…至於仲文的事,我也想過了,自你入府以來,與外宣稱的是孟家兒媳,
至於是長媳,還是二兒媳,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只要你們年輕人願意,我無話可說的。
畢竟,仲文為了你可是連性命都可以不要,事到如今,他還跪在外頭,求我成全你們呢。
既然伯言肯放手,只要你願意……”
“我不願意。”
聽到這堅定卻又不帶半分多餘情緒的話,翟秋白的眉宇間就愈發舒展開來:
“難道,你不喜歡仲文嗎?”
聞聲,林隱顯然一滯,
喜歡,
攀附,
像這樣的字眼,自她入府以來,也不知聽了多少。
其實,當真要問她喜不喜歡仲文,大抵是的吧,自小的情分,待她那樣的好,她如何不喜歡呢,
可是,
伯言哥哥待她也是極好的,不是嗎,
若真要算起來,每一個待她好的人,她都是喜歡的,
可是,喜歡便要做他的妻子了嗎。
林隱有些恍惚,
她想的喜歡和太太所說的喜歡好像不是一樣的意思。
想著想著,她又忽然想起伯言哥哥說過的“言出必行,方可端正其身”這話來,
雖說這些年太太沒再提過,但她記得清楚,昔年入府說的便是等她及笄便要嫁入明輝堂,做伯言哥哥的妻。
既如此,既應了做伯言哥哥的妻,她焉能出爾反爾。
思及至此,林隱抬起頭,眼睛晶亮地望著她,緩緩搖頭。
當天傍晚,孟家的喜訊就鋪天蓋地地傳了出來:孟家大郎婚期在即,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二。
起初時,府裡府外聽這訊息,無一不是震驚,
昔年太太接林姑娘入府時,說的是待她及笄再談成婚,如今怎麼突然這般心急。
所謂眾口鑠金,林姑娘肖想孟家二郎而致沉塘一事很快被外界的人知曉,不過眾人皆懼孟家權威,如今又有人出來施壓,大家雖把這事當個笑話,卻也不敢在人前說道。
而孟廷希,在他得知這一“喜訊”的時候,整個人都好似跌進了萬丈深淵,僅存的那麼一口氣,也被山下野獸啃噬得一乾二淨。
他也想去質問母親,想叫她撤掉這一決策,
可是,他又有甚麼理由去質問她阻擾她呢,
難道要告訴她,他也喜歡林隱,他要正大光明地和兄長爭搶女人嗎,要害得阿隱再次沉塘,再無活路嗎,
他沒有理由,也不能有理由。
因為就如今這一決策,如今林隱能活生生嫁給兄長,也是他,是兄長苦苦求來的。
是他跪了幾個日夜,一再與母親承諾,此後要與她保持距離,是兄長几近喪命,退無可退才勉強換來的。
如今局面,他不知道除了這樣還能不能有更好的結果,卻也不敢再用一點,再次將她推入險境。
聽到這訊息,孟廷希甚至都做不出何反應,整個人就愣在那,愣了好半晌,方堪堪點頭,
“好、好…”
她原就該是兄長的妻,如今,也不過是回到正軌。
一切,不過是在回歸正軌。
深夜裡,他站在門外,望著府裡逐漸置辦起來的紅綢妝裹,他就笑了。
阿隱最愛熱鬧了,如今,卻也要由著旁人來湊她的熱鬧了吧。
不是啊,
她要嫁給兄長了,此後,可要改口做嫂嫂了。
忽而如鯁在喉,孟廷希笑著笑著,眼裡就模糊起來。
這件事與他而言,好似錐心剖肝一般,卻不知,於孟靖元亦是徹夜折磨。
那天,與母親對峙的場景歷歷在目。
面對他的乞求,母親甚至不做半分考慮,抬起手,一點一點地從他掌中抽離,與他冷聲道:
“林隱,要麼死,要麼成婚,至於旁的,你休要肖想,也休得再用你的性命來威脅我,你若死,林隱,也得陪葬。”
孟靖元閉上眼,逼著自己去想從前和林隱度過的時光,試圖從中找到幾絲幾縷她心甘情願嫁給他的佐證,好讓他略減輕一些負罪感,
可每當他一閉上眼,想起的全是仲文和她的點點滴滴,一幕一幕,叫他愧疚,叫他不安。
深夜裡,他坐在窗下,思緒在他腦中滾落幾番,終究落筆:“放妻書。”
他的字,自來寫得流暢張揚,但到了這一刻,也仿若牽絆萬千,落下的每一筆,都細顫不止,
尤其“妻”字,好似費了他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寫完,筆鋒尚未收盡,他又忽而臉色一變,俯身猛地咳了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好像五臟六腑都要被咳出來,
甜腥之氣湧上喉頭,他忙忙地掏出帕子,可嘔出的血已滴落在紙上,落在字裡行間,氤氳開出斑斑點點,醒目非常。
孟靖元微弱地喘著氣,倚在軟枕上緩了好久好久,眼前黑一陣白一陣地晃了好一會,等目光能再次聚攏,他才坐起身,將花箋換掉,再重新提筆:
“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然,如今婚配皆因權柄相壓…”
一筆一劃,猶如滾過刀尖,刮在他心上,寫到後頭幾筆,甚至連指骨之間都逐漸無力,他垂著眼,筆尖稍頓,深深撥出口氣,而後接著寫:
“不得已暫為夫婦,今,以親筆為信,特此,證此婚無效,此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明月昭昭,筆跡一點一點落在紙上,待最後幾字寫完,他取出私章,
猶豫了片刻,他又放下,在篇章的右下角寫下“孟靖元”三字,而後取來硃砂,用拇指深深摁上。
日子過得極快,時間一劃,就到了次月初二。
蘇州皇商大戶孟家娶親,同城歡慶。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伴隨絡繹不絕的道賀聲,翟秋白笑得滿臉泛紅,
不單是她,整個府裡喜慶一片,上下喜氣洋洋,好似幾日前的事情就不曾發生過一般。
賓客有眼色,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胡亂去提起主人家的醜事,只一味地去說從前孟家大郎是如何風光,孟家是如何以他為傲。
這倒是了,
遙想昔年,孟家大郎,孟靖元也是一號人物。
蘇州人人皆知,孟家長子靖元自幼聰穎,頗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三歲成誦,五歲寫詩,十歲中秀才,
既通詩書,又能玩轉賬房生意,還寬待下人。
一個生在蜜罐裡的花朵,集家境才華於一身的人,卻絲毫沒有半點紈絝之氣,這樣的人,很快就聲名遠揚起來。
想當初,不說在蘇州,便是上至皇城,也是頗有名氣的。
只是,如今這大好的日子,眾人自然是不會去提後面的事,
便如從前,在意外來臨之前,誰也完全料想不到,這樣眾星捧月的天子驕子,竟也會有天不遂人願的時候。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