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隱睜開眼時,孟廷希還在睡著。
男人身形筆挺的平躺在榻上,一手貢獻給她做了活體枕,另一手就平放在小腹,在勻稱而綿長的鼻息中,微微起伏,
晨陽燦燦,穿過暖色帷幔,晃著他的眉眼,襯得他宛如巖邊雪松,織塵未染。
慣是正經做派,就連睡覺,也是那樣安分,林隱盯著他看了會,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他唇邊絨毛,在他睫毛微微一動時,她趁機轉臉埋進他臂彎裝睡。
孟廷希就笑了。
也不直接拆穿她這小把戲,他起了逗趣心思,
一個翻身,大半個身子往她懶懶一靠,另一手就順勢搭上她腦袋往懷裡一攏。
無形之中被擠到了最裡面,又被熊抱式錮了手腳,臉兒還被迫深深埋在他心口,這種姿勢,怎麼看都是她吃虧。
果真,沒一會,懷裡的林隱就被捂得喘不上氣兒了。
但此時的她還只當他是睡迷糊了,不敢吵醒他,她只能嘗試著往後躲,
但他實在貼得太緊了,她後頭又只有冷冰冰的牆壁,憑她能耐,也穿不過牆去,於是她又開始偷偷用力想要推開他,
怎奈手腳也被他死死抱住,她用不上力,又怕猛地蹬開會驚著他,
她還覺得有點奇怪,平時瞧著也沒多雄壯的男人,這個時候怎麼死沉死沉的,莫說推開,就是她想要偏開頭緩口氣,他都紋絲不動。
原是體諒他身子虛,不忍心打擾他,
可慢慢的,隨著越發呼吸困難,她越發覺著錮著她的胳膊猶如枷鎖,撂在她身上的腿更似泰山壓頂,
實在是…
太!重!啦!!
也顧不得他是受不受得住,她心裡一橫,在他腰間一掐,趁他驚痛不受力時使勁把他推開,
要死了要死了,
她心裡一陣惶恐,
一抬頭,撞見的卻是他壞壞的笑。
“哈!”回過神的林隱頓時又羞又惱,抬手就是往他心口一巴掌,“你欺負我!”
今兒也是奇了,不光是孟廷希,就連這頭髮也開始欺負她了,洗漱完了後,怎麼都挽不成型。
這頭髮就像各自有了想法,要麼是根本攏不齊,要麼剛挽起就散了架,林隱几乎崩潰。
反覆挽了三五次,終於把簪子插上去,孟廷希卻是來了。
“今兒這頭髮梳得新奇,歪蛇髻。”
林隱:“!!!”
這叫靈蛇髻靈蛇髻!!
好容易梳挽起來的髮髻被他這樣指指點點,她的小脾氣頓時就上來了,
拔下發髻往妝匣一扔,“夫君這嘴舌慣是了得,如此能耐,也該梳個給我看看。”
孟廷希:“……”
自己挖的坑,還能怎麼辦。
不過,要不說有能力者敢說敢做敢當,不消多時,原本細軟如絲的頭髮,在他手裡就忽而變得聽話起來,隨著修長指尖有條不紊的翻轉間,烏髮被層層交疊,
棄用一切繁瑣首飾,在諸多琳琅之中,他取了對精巧雅緻的淺藍色花釵夾固定,然後在她耳後小髻添上一對小鈴鐺。
頭飾簡簡單單,搭上這身新置的淺色夏衣,瞧著十分清爽,加之她姣好的面容、秀麗的五官,整體看起來,是嫻靜又不失嬌俏。
“如何。”
篦子放下的那一刻,他順手碰了下她耳後鈴鐺,聲音小小的,脆脆的,十分悅耳。
林隱也往鏡中看了眼。
眉梢微微含笑,顯然是頗為滿意。
她細細看了看自己,然後抬眼看向同在鏡中的夫君,與正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遙遙一碰。
雖已是相伴這麼些年,分明昨夜還那樣相擁而眠,但到了兩兩相視的時候,他還來是招架不住的,
對視不過兩秒,他的目光就極不自然的轉向了別處。
臉色不變,耳根卻已通紅。
看他這樣,林隱只覺好笑。
這樣內斂的人,也不知當初救下她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更不敢想,在那片幾欲震天的起鬨熱鬧聲中,他又是如何將她帶回的。
眼光一轉,她頓時藏了幾分旖旎心思,裝作不經意的摸了摸眉骨,邊對他道,“夫君手巧,不然,再幫我畫個眉吧。”
說完,她取下眉黛直接遞給他。
沒了方才那種爽快,孟廷希駐步在那,雖說沒有拒絕,卻也沒有立即接過的意思。
不過他素來是鮮少與她說不的,猶豫了半刻後,他還是接了眉黛。
窗下明鏡,鏡前一雙人。
她靜靜看著他。
從嫻熟的落筆看到肩骨發下的每分力,從他看似毫無波瀾的臉色看到越發泛紅的小耳,
從他額髮看到眉骨,從眼梢看到稜稜角角,似要從骨至皮相,每寸每寸,都一一觀摩。
春風浮動,撩起窗紗一片,晃了她眉眼。
她恍然回神,再看向鏡中時,模樣竟是那樣熟悉又陌生。
想了想,她忽而笑出聲,“夫君可曾發覺,你我如今是越發神似了。”
她抬手緩緩撫過這張臉,流光爍爍,她自語道,“大抵,這就是外人常說的夫妻相吧。”
聞言,鏡中的孟廷希也跟著笑了笑。
晨光微熹,越過窗下銅鏡,盈盈灑在他側臉。
從林隱那個視覺看過去,正是一面清朗,一面陰暗。
因說孟廷希這幾天軍中也無別的事,兩人一起用了早飯後,他就不打算出去了。
原本正打算與與她愉快的度過一個二人世界,門衛卻是來傳話了:嚴昊穹要見她。
事到如今,林隱才恍然想起竟還欠著筆外債,
也是到了現在她才反應過來,那事終究是玩大了。
好在孟廷希還算明事理,完全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樣子,反交代她要好生處理。
他越是大度,她反倒越是不安心了。
一是擔心她不在的時候,他會不會多心,日後他會不會果真不再信她,
同時,她也擔心外頭那人究竟在想甚麼,消失了大半月的人,如今再次出現,又是寓意何為。
像是看穿了她心裡的忐忑,出門前孟廷希還特地與她說,“嚴兄自來不是蠻橫之人,你且去,把話說開了,他定不會為難你。”
雖是這樣說,但林隱心裡還是怕的。
畢竟,從一開始挑起事端的是她,強行把他捲入這場無端的是她,如今莫名其妙提前退場的也是她,
而他,分明是那樣的青春氣盛,是那樣鮮衣怒馬的少年。
就此事而言,若說從頭至尾,她都是沒有道理的那個,
那麼他便是最為無辜的那個。
她有點不敢面對他,甚至不敢去想,等兩兩相對時,她該說些甚麼做些甚麼。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