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白髮少年在俯身為你開啟車門時, 略帶興味地喚住你:“你好像在拿著甚麼東西哦,可以給我看看嗎?”
與頭髮顏色相近的銀色眼眸帶有一絲冰冷的異質感,像是蛇一般梭巡打量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少年帶著笑意的俊秀面孔看著十分親和, 卻無法讓人生出一絲一毫的親近友好的意味。
“我應該擁有持有自己物品的權利吧。”終端在剛剛就已經接通, 你平靜地看著他道, “難道你們是想對我實施綁架麼?”
“當然不是, 但我們需要你乖一點。”他攤攤手,笑意加深了些, “好啦, 只是請小姐您去我們那做做客, 弄得那麼難看做甚麼呢?”
讓人生厭的氣味逼近你,你抿緊唇沒有回答, 拿好自己的東西坐到了後座上。
他蹲在車門前看看你, 無奈地喚了你一聲小姐, 見你沒有反應, 隨後也輕盈地跨近一步,坐到你的身邊。
“那我就犧牲一下,監督著你好啦。”
“……”
你將目光移到車窗外,明晃晃地擺出不想和他交流的意願。
通話仍在無聲地進行, 你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皇家的學生來了不少,你被迫上的這輛轎車處於車隊中後方,該說不愧是上流階層的少爺們麼, 你放眼望去,昂貴的車標排列齊整, 一眼望不到盡頭。
幾分鐘左右過去, 三三兩兩的皇家學生回到各自的車內, 大致是一人一輛,但在他們各就各位,路上已基本看不到甚麼人時,轎車前方的車門突然被誰開啟,那位負傷的少年Alpha——“埃德加”坐了進來。
你莫名與他狹長的菸灰色眼眸對視了一眼,他冷漠有禮地向你頷首,並未說些甚麼,又轉身目視前方,端直刻板地坐正。
“……”
“埃德加,”白髮少年在你旁邊,興致盎然地托腮詢問,“好難得啊,你的潔癖好了?我這輛車你不是嫌棄得很麼?”
“有外人在,注意言行。”
車輛啟動,佩戴著手套,制服也較其他少年整潔端正許多的埃德加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平靜道,“聞小姐算是我們的客人,不要做任何為難賓客的行為,西里爾。”
“啊,所以說你是來監督我,然後我來監督聞鵲小姐啦?”
被稱作“西里爾”的少年很愛笑,一點小事就讓他的神情和音調溢滿饒有趣味的笑意,但他笑起來時,無論是眉毛還是眼睛都不會有弧度的變化,看上去像是一張空洞的面具。
“既然埃德加都這樣說了,那麼我就先做個自我介紹吧,”白髮的西里爾搖搖腦袋,笑盈盈地看向你,“名字剛剛埃德加說過了,姓就不方便告訴你了,目前皇家軍事二年級在讀,不擅長打架,人際關係倒是處理得還行。”
“聞鵲小姐以後如果想認識議員啊,大貴族甚麼的,可以和我說哦,你的條件很好,我會給你開個好價錢的。”
那種空洞的笑意又出現在那張俊俏帥氣的面容上,西里爾眨眨眼,看向你的目光既有毫不作偽的驚歎,也有曖昧的評估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合他心意的器具。
埃德加脊背筆直地坐在前方,剛剛還提醒著對方不要對你做出出格行為的Alpha,此刻沒有任何表示。也許是沒有聽到,也許是認為這些話語只是玩笑,並不會冒犯到身為Beta此刻又受制於他們的你。
“我會記住的。”你的表情沒有變化。
“欸,那到時候……”他流露出瞬間的驚訝,不過轉而便更加興味盎然起來。
“大名鼎鼎的斯圖亞特議員的幼子,引誘普通的聯邦公民透過不正常的手段進入上流社會,從而為自身牟利,我會記得你說過這句話的。”
你上車以來第一次與他對視,自恃身份的貴族子弟們通常姿態和氣勢都具備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風度,不知不覺中便壓過別人一頭,成為上位者。但你比他們大上許多,這些還沒磨礪出來的少年們在你眼中虛張聲勢的成分更濃一些。
你沒將這些人放在心上,因此也不會對他的惡意的言語產生甚麼反應,只不過是秉承著社交禮節,在說話時正視著他的眼睛而已。
西里爾笑意淺淡,下意識避開了你的目光。
“聞鵲小姐你真是……”他有些抱怨地道,“太認真啦!我們剛剛見面,只是開個玩笑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何必這麼斤斤計較呢?”
“玩笑?”你微微蹙起眉,目光在西里爾和前方的埃德加身上環視一圈。感知到你冰冷的,宛如帶上實質性厭惡的目光,白髮少年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咬牙笑了一下,身軀微不可見地發起抖來。
埃德加在剛剛便已經聽見動靜,微微側眸,將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你們擅自將我拘在這裡,前方目的地不明,我不知道接下來會受到怎樣的傷害,讓我陷入了這種情況的你們卻還要和我開玩笑。”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待遇是很合理的反應,您認為呢,埃德加先生。”
比起旁邊那個,埃德加看上去是能夠稍加溝通的物件,你打算從他這裡獲取一些資訊,以此不至於讓自己陷入更加被動的狀況。
他們現在拘著你,態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目前沒看出他們有傷害你的打算——將你帶在身邊也大概是因為你對他們有甚麼利用價值,而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你分析出這起事件的起因應當與“亞倫”有關。
……想要借你誘出亞倫?仇人麼。
你看了一眼埃德加胸口處的繃帶,又想起亞倫那天腰腹上帶的傷,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個人原因,恕我無法回答聞小姐的問題。”埃德加看了你片刻,語氣淡漠地承諾,“但敬請相信,我會保證聞小姐的安全問題,也會讓你在這幾日享受到吃穿用度的最高待遇。”
Alpha貴族的高高在上感……你剛剛看走眼了,原來這也是個不會好好說人話的傢伙。
“您的意思是,這幾日我都無法離開你們身邊麼。”提取出對方話語中的資訊,你敏銳質問道。
“我還有工作,最近正是忙碌的時候,你們這樣肆意侵犯我的人身自由,我會依法保留起訴的權利。”
“我們會補償這幾日聞小姐的損失,如若不慎讓你丟失工作,我之後會負責為你安排其他的崗位。”
埃德加的話語帶有微微的停頓,那些傷讓他本就平靜冷漠的語氣多了些死氣沉沉的無機質感,他看著你,沉默後又補加一句:“如若聞小姐還要追責我們的行為,那請自便。”
“我來翻譯一下,也就是說你真的打算告我們的話,那能不能走到法院都是個問題哦!”西里爾在旁邊舉手,熱心地為你解釋。得到你又一次厭煩的目光後,他呼吸微微停滯,語句略顯急促地甩鍋,“沒錯,這就是埃德加潛在的意思!”
說完,他還抱臂點點頭以示肯定。
“……”你有些無話可說。
車內的氣氛在這之後陷入短暫的沉默,車內坐著兩位Alpha,他們因為身份或者教養原因,都擁有著在公共場合收斂自己氣味的好習慣,但這聞起來並不明顯的氣味卻還是讓你感到坐立難安。
你逐漸變得不恐懼Alpha了,卻越來越難以忍受他們。
這種情況在你之前沒決定和Alpha接觸前從未出現過,直至艾爾到你身邊,之後又和他的同學們,甚至還有亞倫接觸之後——你的身體偶爾會產生異常的反應,隨著時間的流逝,次數愈加頻繁。
但最近,情況又似乎變好了一點……為甚麼?
難道是因為他們離開,你的精神得以放鬆的緣故麼?
說起來確實,弟弟在你身邊時你一直困擾著和他的交流問題,你始終無法跨過心裡的那道隔閡,而艾爾對你的態度有時也會讓你感到不知所措;而和亞倫在一起的時候……亞倫那孩子相處久了確實沒甚麼問題,只是你一直記得他襲擊你的那件事,這讓你始終無法放下對他的警惕。
在你想事情的時候,轎車在一家裝飾豪華的酒店前停下。
“今晚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吧小姐,”西里爾替你開啟車門,扮著彬彬有禮的管家模樣請你下車,“請,稍後用過晚飯,還有件事情要讓你知道。”
你避開他伸手扶你的動作,冷淡地越過他,西里爾微怔,連忙掛起笑意跟上你:“不問一下是甚麼事嗎?畢竟聞鵲小姐你現在甚麼情況都不知道,多瞭解一些情況對你有益處哦?”
“該告訴我的自然會告訴我,你忍不住。”
你對此毫無興趣,沒想到少年聽了這話,反而笑得肩膀隱顫,似是有些抑制不住地輕喘了一下,低聲喚你:“聞鵲小姐。”
他的反應有些奇怪,你皺眉朝他看去,西里爾卻早已人模人樣地收起了那種詭異的神情——某些方面他的確有些變態嘛,被貶低就會興奮,這也沒辦法啊。
他輕咳一聲:“在找到你之前,我們是有調查過你哦,啊請別用那種表情看我,雖然是有點變態沒錯啦!”
——不不不,他是變態沒錯!不要聽這種低劣的狡辯,繼續用那種目光看他吧。
西里爾看向你的眸光微微發亮,像是在祈求甚麼般帶上了隱秘的期望,你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看他接下來能說出甚麼更能惹出你惡感的話語。
“結果讓我發現了甚麼!”少年的語氣微微上揚,你覺得那語氣不太像是揭曉驚喜的感覺,反而像是找到了甚麼同好在興奮地向你賣弄,“聞鵲小姐,你知道嗎?居然有一位跟蹤狂每天在悄悄地跟著你欸!”
“是個男Beta,你有發現麼?他每次都會跟到你家門口哦?還有一次差點就上樓啦,但那時你家好像有人,他沒敢進去。”
你沉默地跟在他身後,面上看不出甚麼情緒,此時西里爾已經帶你來到酒店二樓,埃德加和其他少年在後面一點,還沒有跟著你們上來。
西里爾笑眯眯地在其中一扇房門處停下腳步,推開房門,熟稔地和其中看守著某樣人形物體的少年打招呼:“辛苦你啦!弗朗茨,人已經帶來了,你下樓去吃飯吧。”
這是一間豪華單人間,基礎設施一應俱全,地面上鋪著絨面鬆軟的地毯。你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弗朗茨”身上,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重點,看清楚了那個據說是你“跟蹤狂”傢伙的面目。
……你本來還有些懷疑。
躺在地上,手腳被纏在一塊,像蠕蟲般扭動的男性你很面熟……你很快回憶起來,他是那個在你和羅蘭,以及和薛放的會面中兩次都遇上你並糾纏上來的男性Beta。只是他那時衣冠整齊,文質彬彬,現在已經被折磨得滿面憔悴,臉上還帶著觸目驚心的青紫紅腫。
看守他的人脾氣似乎不怎麼好。
你無視了Beta一見你便愣住的眼神,隨即更加誇張地扭動起身體,狀若癲狂。旁邊正躺在搖椅上的少年因這響動收起了悠閒的表情,不耐煩地起身踢他一腳:“安靜點。”
你:“……”
“來太晚了,煩死了。”同樣身穿皇家制服,只是頗為豪放地將那身外套和馬甲都敞開,露出大片腹肌的少年手搭著後頸,皺眉看向你和西里爾:“接下來我不用再管他了吧?兩天了,是個人也知道學乖點。”
“他,嘖。”
西里爾真摯地看向他,道謝:“嗯嗯,辛苦你了,但是不用那麼嚴厲也可以的,他看上去馬上就要斷氣了。”
“反正你們會解決。”
“當然啦!”
“那就沒我的事,走了。”
高高在上的,處於階級頂層Alpha們三言兩語間解決了一個Beta的生死歸屬的問題,你在一邊沉默,無法插/入他們的對話。
“這就是…哦,那個你們說的Beta。”
弗朗茨比你所見過的少年Alpha都還要高,眼神像是一頭結實而危險的獵豹;面板是漂亮的深棕色,如同透過彰顯力量來獲得權利的雄性生物般,他站定在你面前,暴露在眼下的誇張肌肉讓你有些難以直視。
少年俯視著你的目光侵略感極強,並不在意你的情緒,看了一會兒,便淡聲問道:“用完她之後,你們還要留著麼。”
“不留,”西里爾雙臂交叉在胸前,笑容親和地比了個叉:“但是你不可以碰,我們答應會送聞鵲小姐回家。”
“知道了。”
彷彿只是一時興起的提問,得到拒絕之後,弗朗茨便打了哈欠漫步與你錯身而過。
你握緊放在包裡的終端,多年在職場磨練出的定力使你迅速冷靜下來,等弗朗茨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之後,你想好措辭,出聲問道:“不解釋一下麼?”
“現在就來,我們進屋說吧?”
被五花大綁的Beta還在地上扭動著“嗚嗚”掙扎,你和西里爾同時默契地忽視掉他,你拒絕道:“不用了,就在外面。”
“那就如你所見,這個Beta是我們調查你,並且踩點後發現的意外產物,也是我們送給聞鵲小姐的第一份見面禮。”
著名政客的幼子重又帶回了彬彬有禮的面具,笑容溫煦,彷彿他們乾的不是那些低劣的勾當一般:“擅自打擾多有得罪,冒昧請聞鵲小姐前來幫忙,我們心中也實在不好意思。但您的家人好像前幾天便報道入學了,這個Beta的行動越來越囂張,怕是接下來就要闖進家裡了,您一個人又要如何自保呢?”
“說來慚愧,我的父親和老師從小便使我們牢記名人們優秀的品格與正義感,雖僅學到了萬分之一,但已能使我們無法坐視不管下去,看在我們為聞鵲小姐帶來如此一份大禮的面子上,可否安靜地享受我們為您苦心安排的,這幾日的悠閒時光呢?”
“廢話少說,”你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他跟蹤我的證據呢?另外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他?”
你需要確認這件事的真相——如果他真的跟蹤你,並已經有傷害你的打算,你也並不會因此就鬆動對這群人的態度。鐵棒加甜棗的套路你早就不知道經歷過多少了。
他們想要放下你的警惕,你就更不可能隨他們心意。
當然你也沒那麼聖人,他們沒將這個Beta扭送警局,反而施加私刑施虐甚麼的你也不會對此產生同情。你只是怕真的如他們所言抹殺掉這麼人,你無法脫開參與到這件事的嫌疑。
你不想惹上麻煩。
他有些訝異,笑眼看你:“我以為我已經說的夠清楚了?他是送給聞鵲小姐的禮物啊。”
你:“…所以?”
“所以,想要怎麼處置就隨聞鵲小姐心意吧。”西里爾愉快地眯起眼睛,終於流露出真情實感的笑意,寬慰你,“請放心,既然是禮物,我們早已為您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已經不存在了,在社會意義上,所以任打任殺,隨您心意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