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晚上感覺到身體有異常之後, 你就計劃著來醫院做個體檢,正好今天工作不多,你請了一下午假, 來到了中心城頗有聲譽的一家醫院。
你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等待著體檢結果出爐。
兩個小時後, 你拿著結果找到坐診的醫師, 這位刻板嚴肅, 鬢邊霜白的老人端詳著手裡的體檢單,詢問了兩句情況, 便皺眉沉吟起來。
你頓了頓, 熟悉的似曾相識感湧入腦海。
“醫生,”你猶豫地開口,“我好像之前見過您……?”
那麼多年過去, 你抱著自己也不太確定的心態出聲詢問,沒想到老人聽到你的話,推起眼睛, 認真地眯眼看向你:“…哦, 是你。”
“我記得你, ”他又掃了一眼手裡的體檢單, 看到了你的姓名, “[聞鵲],是十幾年前, 那個身上有恐懼症的孩子吧。”
你十分驚訝。
沒想到會有這種巧遇是一方面,關鍵是, 你也沒想到這位醫生還能記得你。
從小時候開始, 你就表現出對Alpha異樣的排斥與恐懼, 你的父母因為擔心你的身體帶你來到了中心城的醫院, 那是你初次離家遠行,至今記憶猶新,但對方身為中心城的著名醫師,還能記得多年前來尋診的你,這就讓人非常訝異了。
“是,您記性真好,”你還記得小時候抱著父母的褲腳撒嬌不想去抽血的事,有些懷念地笑起來,“但其實已經有二十多年了,見到您的時候,我還很小。”
“二十年啊…”
老人的皺紋稍稍放鬆,有些感慨。
閒聊只持續了一會兒,這位敬業的老醫生轉而問起你最近的作息如何,以及情緒是否穩定。你的體檢結果沒有甚麼大問題,只是激素有些紊亂,需要休息和調理。
“工作之餘也要適當運動,記得保證充足的睡眠,”他囑咐過之後,推推眼鏡問道:“對了,現在你是否還會對Alpha感到恐懼?”
“嗯…有的。”
“嘗試過消除這種心理障礙麼?”
你組織了一下措辭,回答:“之前沒有機會,但現在因為工作緣故,想要和Alpha多接觸接觸。”想著機會難得,你乾脆便又向這位醫師諮詢道這種方式是否會有效。
“心理疾病並不好克服,敢於面對恐懼源,逐漸去熟悉、適應是有用的,不過也與良好的心態密不可分。”
醫生告訴你:“如果這方面還有困惑,建議你再去詢問更專業的醫師。”
你表示瞭解:“嗯,謝謝您的建議。”
出醫院時正好到你平時下班的時間,你沒有告訴艾爾你今天去體檢的事,正常地與他吃飯,交流,出神地聽他說些亂七八糟的事。
聯邦第一軍校的初試在三日後開始,得知他東西都差不多準備好了,你秉承著長姐的責任感問了句:“爸媽那邊給的生活費夠麼,用不用我再給你打點。”
“不用不用,學校包吃包住,用不了那麼多。”
艾爾刷完碗,用毛巾擦掉勁瘦小臂掛著的水珠,隨後脫掉圍裙,襯衫凌亂地來到你身邊坐下。興沖沖地抱著個枕頭墊到下巴處。
“來吧姐,今天的。”
少年發出邀請,很自覺地抱著枕頭趴到了你的手邊。
你:“……”
你有些說不出話,稍顯不習慣地往旁邊坐了一下,隨後慢慢地、略顯猶豫地伸手撫摸那頭金髮。
從艾爾剛來到家裡時,你就知道艾爾是不一樣的。略顯出神地看著他那頭金髮時,你如此想道。
你和你的父母都是標準的東亞長相,而艾爾的五官卻深邃而俊秀,漂亮的淺金髮,像是名貴寶石般的藍瞳,明明在平民階層裡的普通家庭長大,卻仍舊像是北方貴族那邊會培養出的Alpha……也許血脈就是這麼神奇的存在。
他和那個人長得越來越像了。
淺金色從你的指尖流瀉而下,像是破碎的日光,難捱的十分鐘在你逃避的神遊中結束,拋下還在沙發上懶洋洋趴著的艾爾,你淡定地離開沙發,回房,鎖門——
接著,你脊背一軟地倒在了門邊。
房間沒有開燈,眼前一片失焦的昏暗,小腿禁不住地發著顫,你畏冷般抱緊雙臂,發出了輕聲的喘息。
你慶幸自己的忍耐力還足夠,沒在弟弟面前流露出失態的模樣——事實上在他剛剛趴伏在你身邊時,你的後頸便開始微微出汗,心裡一直跳動著詭異的衝動,像是恐懼,又像是難以啟齒的期待。
你、到底對艾爾產生了甚麼……?
“姐?”艾爾扣響你的門,嗓音溢滿擔憂,“剛剛我聽到了響聲,你摔倒了麼,沒事吧?”
你反應過來,是自己倒在門邊的那一下讓他聽到了,Alpha擁有著讓人厭煩的敏銳五感。
“沒事,”你像是發燒般抱緊潮溼的胸脯,輕聲道,“不用管我,你去休息吧。”
“姐。”
艾爾聲音停頓了一下:“你怎麼靠在門上,在做甚麼?”
他怎麼連這個也聽得出來…!
一瞬間,你有些惱怒地想要撐起自己的身體,但剛站穩,便又脫力地靠在了門邊的牆上,差點滑下去。
“在想些事情,與你無關。”你壓抑著嗓音輕細的顫抖,盡力冷淡地回覆。
“那姐不要想太多,這樣容易受涼。”聽出你聲音的排斥情緒,艾爾沉默了一下,聲音也變得輕而淡漠,“真的需要甚麼的話,記得叫我。”
“……不用。”
“知道了,那姐姐早點休息。”
你們只有一門之隔。
艾爾說完後,你知道他不會立刻離開,便硬撐著身體繼續站著……你無法想象再摔倒的話,你的弟弟會不會因為擔心再度敲響房門,更或者,在你接二連三地拒絕他的關心,他會不會用著擔憂你出事的理由,直接破開你的房門。
你絲毫不懷疑身強體壯的Alpha能做到這樣的事。
……你不能讓他進來。
幾分鐘之後,你聽到了離開的腳步聲。
你鬆了口氣,艱難地來到床邊,隨即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三天後,你的弟弟終於要參加入學考,前五天是基礎知識與軍械常識,原則上軍校並不提供住宿的場所,不過考試日程緊迫,新生們也需要些學習的氛圍,於是這五天艾爾便打算和同學們一起住在賓館,羅蘭那裡還有空位。
得知他這樣安排,你暗暗鬆了口氣。
艾爾離開,每日的接觸便不用再繼續……說起來有些難以啟齒,最近你觸碰到自己的弟弟時,身上偶爾會出現一些奇異的反應。
按理說你的恐懼症屬於心理疾病,只要擺正心態,勇於面對恐懼源便有很大的可能克服。但隨著與艾爾,伊薩克他們的接觸,你卻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軟弱了。
但、有時你也會覺得你的病情正在好轉,因為你身上出現的那些反應,比起之前面對Alpha所感受到的——尤其是高中那時的深刻恐懼,倒更像是別的甚麼……?
你想了想,無法形容那種感受。
身為Beta,你沒有Omega那樣柔軟嬌嫩的敏感體質,也沒有Alpha那樣攜刻在基因裡的衝動與征服欲,你的身體一直如精密的機械般運轉,連生病都很少有。
你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經歷。
不過艾爾離開,失去了最大的恐懼源,你便擁有了調整狀態的時間。你想,也許是本來就有恐懼症的自己這段時間和Alpha的接觸十分頻繁的緣故,導致神經有些緊張,等遠離後,大概就能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艾爾離開的幾天中,你沒再感受到那種奇異的衝動,便逐漸沒有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開學日臨近,中心城到處湧動著青澀稚嫩的面孔,不僅是聯邦軍校,其他各所軍校,以及Beta們的大學也陸續開學,在少年們所帶來的生機勃勃的氛圍中,你的工作也逐漸步上正軌。
你的申請透過,成為了那樁訂單的負責人。
“大概一週後會與對方公司的負責人接洽,如何,時間上方便麼?”
晉升之後的上司還負責你這一塊的工作,Beta男性由衷地替你高興般,聲音帶著笑意詢問你道。
“一週……沒問題。”
你稍猶豫了下,還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時間。雖然你覺得自己的恐懼症並沒有緩解多少,但機會總要把握,讓對方遷就你也會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
“嗯,那記得做好準備。”
上司鼓勵了你兩句便放你離開,你回到崗位,準備加急做完這周的工作,以便下週能抽出時間。
幾小時後,等你結束工作,辦公室已經空空蕩蕩,走廊一片漆黑。你忍耐著飢餓,加快腳步去趕末班車,疲憊又頭疼的你甚至在車上淺寐了幾分鐘,等下車時,你還緩不過來的樣子,眼神都是茫然的。
此時已經是深夜,路上人影稀少,路燈孤獨慘白地投下光線。
……你並不怕甚麼,但養成謹慎的習慣總不會出錯,你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包內,握緊了防身用的電擊棒。
離家附近的路口處,你的視線頓了頓,隨即停下腳步,幾名身穿軍裝的Alpha神色匆匆,腳步飛快地從對面的路口跑來。你低下頭,默不作聲地與他們擦肩而過。
“喂,等一下。”
你剛向前走了兩步,便聽見粗糙嘶啞的男聲命令般的聲音,你的手指繃緊,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轉身,“幾位有甚麼事麼?”
幾名Alpha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們對視一眼,你注意到他們的軍裝上佩戴的徽章,是正規的聯邦軍團制式,你攥緊的掌心微不可見地放鬆下來。
“你有看到……這麼大,”其中一個Alpha男人笨拙地向你比劃,“這麼高的紅髮男孩麼?是Alpha。”
你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又在你的臉上停頓片刻,硬邦邦地“哦”了一聲,移開目光:“這麼晚不要在街上閒逛,小心歹徒,感謝你的配合。”
加班加到現在的你:“……”
你:“嗯,謝謝。”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裡,你又停留了一段時間,臨時更改路線,向臨近的公寓樓走去——兩棟樓間有個打通的小花園,從那裡你可以回到自己的樓層。
然而這段離家三百米不到的距離,異變陡生。被強硬地拽到花壇中時,你似乎還有些反應不過來般,天旋地轉般的暈眩後,熾烈的火藥味衝擊著你的神經。
少年的金眸鋒利得發亮,猶如年輕的頭狼,他冷冷地擒著你的脖子,粗暴地將你按在牆邊,血液從他的額間,臉側淅淅瀝瀝地滴落,沾溼了一頭熱烈的紅髮。
“他們對你說了甚麼?”
沙啞而漠然的聲音。
你的身體發起抖來,有些痛苦地對他搖了搖頭,看上去快要窒息。
年輕的軀體蘊含著恐怖的壓制感與爆發力,少年眉眼冷漠而兇狠,看向人的目光有一種野獸般的不在意。然而此時,懸殊的力量差擺在眼前,高傲的掌控者自然不必要使出這般力氣對付你。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你潮紅脆弱的眉眼,隨即緩慢地、一點一點鬆開了力氣。
“說話。”
“我…”你咳了兩聲,沙啞地出聲。
他沒聽清,皺起眉:“甚麼?”
你呼吸急促,踉蹌地向前兩步,脫力地趴在他的懷中,少年明顯僵硬了一下,呼吸都停滯下來。
在對方青澀而呆怔的反應中,你按下了電擊棒的開關。